第836章 渡江
至正十五年六月，长江如怒龙般横亘在朱元璋大军面前。
江水浩荡，浊浪排空。
北岸和州城外的石臼湖畔，千帆云集，旌旗蔽日。
新归附的巢湖水师战船与临时改造的民船、筏子混杂停泊，桅杆如林。
岸上，数万步骑列阵肃立，刀枪映日，虽衣衫驳杂，但军容整肃，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兴奋与隐约的不安，渡江，对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出身淮西旱地的将士而言，是陌生而令人敬畏的。
朱元璋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身披简易皮甲，外罩红色战袍，按刀而立。
江风猎猎，吹动他颌下初生的短髯。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又投向南方烟波浩渺的江面，及江对岸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太平路，渡江的第一站，再往东，便是梦寐以求的金陵。
张卫国站在土台侧后方，与李善长、冯国用等文臣幕僚在一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他的旧药箱，但腰间多了一柄并非装饰的长剑，乱世行医，也需防身。
他凝视着朱元璋的背影，能感受到那具身躯里绷紧的意志和巨大的压力。
渡江战役，是朱元璋集团生死存亡的关键一跃。
成功了，则龙归大海，拥有角逐天下的资本；失败了，很可能万劫不复，多年心血化为泡影。
昨夜军议的激烈争论声犹在耳畔。
以常遇春、廖永安为首的一批悍将主张趁士气正盛，立即全面渡江，直扑太平，甚至有人提议绕过太平直取集庆。
而以徐达、汤和为代表的稳健派则认为应先派小股精锐试渡，控制对岸滩头，建立稳固立足点后再大军压上。
李善长则担忧粮草后勤，水师新附未久，能否在江心抵挡元军水师主力拦截？
冯国用提出，需派细作深入江南，联络各地不满元廷的势力以为内应。
各方意见相持不下，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元璋身上。
朱元璋沉默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一点：
“全军渡江，但分批次，有先后！”
“第一，廖永安、俞通海水师精锐为前导，扫清江面障碍，击退可能来犯之元军水师。”
“第二，常遇春，率敢死士五百，乘快船首批登陆，抢占采石矶滩头！死也要死在岸上，为大军打开通道！”
“第三，徐达率主力步骑紧随其后，登陆后立即巩固阵地，向太平城推进。”
“第四，后续部队、粮草辎重，由汤和统筹，依次渡江。李善长先生留守和州，总管粮草转运、后方治安。冯先生随军参赞，联络江南义士。”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刀，
“此战，有进无退！俺朱元璋与诸位同生共死！只许胜，不许败！”
此刻，誓师之时已到。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声如洪钟，压过了江风浪涛：
“弟兄们！看看你们面前这条大江！”
“对岸，就是江南沃土，粮食满仓，金银遍地！也是元狗欺压我汉人百姓最狠的地方！”
“咱们从濠州打到滁州，从定远打到和州，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一身骨头不喂野狗，为了咱汉人不再当四等奴才吗？”
他的话语粗粝直白，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出身贫苦的士卒心上。
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粗重的呼吸。
“元狗说咱们是贼，是寇！可他们自己呢？欺君虐民，腐败透顶！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让咱们拿起刀枪！”
“今天，咱们就要打过长江去，告诉那些江南的父老乡亲，咱们红巾军，是来解救他们的！”
“咱们的刀，只杀贪官污吏，只杀元狗鞑子！咱们的规矩，还是那三条：不杀百姓，不抢民财，不淫妇女！违令者，斩！”
“啪！”
朱元璋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江南，
“打过长江去，吃饱饭，穿暖衣，让子孙后代再也不受鞑子的气！愿意跟俺朱元璋拼这条命的，举起你们的兵器！”
“愿随将军！打过长江去！”
常遇春第一个暴吼，声震四野。
“愿随将军！打过长江去！”
徐达、汤和、廖永安、俞通海各级将领齐声应和。
“打过长江去！打过长江去！”
数万将士的呐喊汇成狂潮，兵刃如林举起，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炽热的光芒。
士气瞬间燃至沸点。
朱元璋眼眶微红，猛地下令：“擂鼓！出发！”
震天的战鼓擂响。廖永安、俞通海登上旗舰，挥动令旗。
巢湖水师大小战船开始起锚升帆，桨橹齐动，如同巨大的水兽，缓缓离开岸边，驶向江心。
常遇春率五百头扎红巾、赤裸上身的敢死队，登上二十艘特选的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在水师最前方。
徐达的主力船队紧随其后。
张卫国登上了属于中军的一艘大船，与朱元璋、冯国用同在。
船身随着波涛起伏，离岸越来越远，北岸的景物逐渐缩小。
江风猛烈，带着腥咸的水汽。张卫国极目远眺，江面开阔，水天相接，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能看到采石矶突入江中的黝黑山崖，那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道长，你看此战如何？”
朱元璋手扶船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忽然问道。
“天时，六月江水虽涨，但风波尚算平稳。”
“地利，我军以有备击不备，采石矶守军未必料到我会全军突袭。”
“人和，将士用命，士气如虹。”
张卫国缓缓道，
“然则，渡江作战，首重水师。廖、俞二位将军新附，其部属是否完全归心？”
“元军水师主力虽多在长江下游，但近在太平、采石的水营战船亦不可小觑。最关键者，在于登陆一刻。”
“常将军若能在敌军反应过来前抢占滩头，站稳脚跟，则大事可成；若被阻于滩头，后续大军挤在江面，则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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