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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一章  拆迁通知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陈默松开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柱,财务总监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季度数据,那些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鸽子,在巨大的幕布上排列组合。

“……综上所述,本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财务总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陈默手边。他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幕布上移开,只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拆封口的白色棉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传来。他垂眼,牛皮纸袋上印着“青川镇拆迁办公室”的蓝色公章,粗粝而陌生。

他抽出文件。首页是格式化的拆迁通知书,铅字印刷,油墨味混合着纸张陈旧的尘土气息。目光掠过“产权人”、“补偿标准”等条目,最终停在地址栏——

槐树巷17号。

那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瞳孔。指尖猛地一颤,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划开一道细微的白痕。会议室里的一切声音骤然退潮,财务总监的汇报、空调的低鸣、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沉入一片粘稠的寂静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槐树巷17号。

二十年的时光轰然倒灌。1998年的盛夏,带着灼人的温度和蝉鸣的喧嚣,裹挟着槐花甜腻的香气,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

阳光是金色的熔浆,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空气被晒得发白,浮动着尘埃和槐花细碎的甜香。巷子尽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浓荫匝地,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酷热。

树荫下,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条上。

少年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小王子》,书页泛着旧报纸的黄。旁边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她晃动的脚尖轻轻跳跃。她穿着碎花的连衣裙,裙摆下露出纤细的小腿,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朵新摘的槐花。

“……你知道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侧过头,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

陈默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地上爬行的一只黑色甲虫。“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就像……”女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手指轻轻拨弄着玻璃罐里的槐花,“就像我们这棵树。别人只看到它很大,很老。可我知道,它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故事。”她仰起头,望着头顶如盖的绿荫,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清澈的眼底洒下点点碎金。

一阵热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细碎的白色花瓣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沾在女孩的马尾辫上,落在摊开的书页间,也落在陈默汗湿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槐花香。

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放在书页上,正好盖住小王子孤独的身影。“默哥,”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这棵树,记得这些花,记得我们一起读的书?”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槐花的甜香堵住了。他看见女孩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一丝无措的慌张。蝉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而持久,仿佛要刺穿整个悠长的午后。

*

“陈总?”

助理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回忆的肥皂泡。

陈默猛地回神。会议室里冷气依旧,财务总监已经结束汇报,正等着他的指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份拆迁通知书在他掌心被攥得发皱,发出轻微的声响。指尖触碰到纸张上“槐树巷17号”那几个字,冰冷的铅字仿佛还残留着旧日阳光的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和巨大空洞的茫然。二十年了。那个扎着马尾辫、在槐树下问他会不会记得的女孩,那个叫林雨潇、被他唤作小雨的女孩,连同那个弥漫着槐花香的夏天,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最深的角落,落满了时间的尘埃。他以为它们早已死去,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此刻,这张薄薄的、带着公事公办冷漠语气的拆迁通知书,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尘封的门。门后涌出的,不是灰烬,而是汹涌的、带着鲜活气息的旧日光影,瞬间将他淹没。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份皱巴巴的通知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地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而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钢筋水泥的丛林,越过千山万水,固执地落回了那条飘着槐花香的青石小巷,落回了那棵巨大的、撑开一片绿荫的老槐树下。

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少年和少女的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旧电影,固执地在他眼前循环播放。

第二章  重返故土

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在丘陵地带蜿蜒穿行。陈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降下的车窗边沿。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田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怎么也吹不散车内凝滞的空气。车载导航冰冷的女声提示着“前方五百米,青川镇出口”,他指尖一颤,关掉了声音。

二十年了。他几乎从未主动踏上这条归途。后视镜里映出他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一道深刻的褶皱,那是时间与商海沉浮共同刻下的印记。他试图在记忆里勾勒小镇的模样——低矮的瓦房,狭窄的青石板路,午后阳光下打着盹的黄狗,以及巷子尽头那棵永远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可这些画面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唯有槐花那甜腻到近乎窒息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清晰得令人心悸。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县道。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宽阔的柏油路取代了记忆中的黄土路,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厂房和贴着瓷砖的崭新楼房,巨大的广告牌矗立在田野间,推销着本地特产和新建的楼盘。记忆里那条蜿蜒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河,如今被砌上了冰冷的水泥堤岸,河水浑浊,漂浮着塑料袋和枯枝。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他。这不是他的故乡,至少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缓慢、宁静、带着槐花香气的青川镇。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拐进一条岔路。路标上写着“槐树巷”,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记忆中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已坍塌或被拆除,断壁残垣裸露着红砖和朽木,像被遗弃的巨兽骸骨。几栋新建的二层小楼突兀地立在废墟间,贴着刺眼的彩色瓷砖,铝合金门窗反射着冷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垃圾腐烂和劣质油漆混合的怪异气味。

陈默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碎片上,发出无声的碎裂声。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巷口那家飘着酱油香气的杂货铺呢?那个总在门口晒太阳、摇着蒲扇的瞎眼阿婆呢?那个他和林雨潇放学后总爱去光顾、花一毛钱就能买一大块麦芽糖的老爷爷呢?全都消失了。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纸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沿着这条面目全非的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莫名的钝痛。终于,在巷子最深处,他看到了那扇腐朽的院门。

门板是厚重的老木头,曾经刷着朱红的漆,如今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灰败的木纹,布满虫蛀的孔洞和雨水冲刷的痕迹。门环锈迹斑斑,像一只失明的眼睛。门扉虚掩着,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默站在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槐花香,似乎又隐约飘来。他闭上眼,再睁开,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喑哑的摩擦声,仿佛来自时光深处。门轴转动,带起一片细小的尘埃,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

院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曾经的石板小径。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低矮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隔壁同样荒芜的院落。然而,就在这片荒芜的中心,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着。

它比记忆中更加巨大,三人合抱的树干虬结盘错,像一条条沉默的苍龙。树皮皲裂,布满岁月的沟壑,颜色深褐近黑。巨大的树冠依旧浓密,只是枝叶间透出的阳光不再像熔金般耀眼,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暮色的光芒。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孤独地守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任凭周遭如何变迁,它自岿然不动,将一片浓重的绿荫投在荒草之上。

陈默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他停在树下,仰起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粗糙冰冷的树皮。

触感传来的瞬间,记忆的闸门再次被冲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仰着头,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声音清脆:“默哥,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的手指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本无字的史书。然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凹陷的地方。

那里,刻痕已经很浅,被新生的树皮覆盖了大半,边缘模糊不清。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两个字母,中间用一个小小的“&”符号连接着。

CM  &  LYX。

陈默。林雨潇。

指尖下的刻痕冰冷而坚硬,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少年时笨拙而郑重的刻痕,被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却固执地留在了这里,成为那个夏天唯一未被抹去的证据。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刻刀划过树皮时的阻力,听到小雨在旁边小声的提醒:“轻点,默哥,别弄疼它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早凋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陈默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一片,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斑驳的院墙,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老槐树正对着的那面残破的土墙上,一个巨大的、用鲜红油漆刷写的“拆”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眼地闯入他的视线。那红色是如此鲜艳,如此蛮横,在灰败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力量。

鲜红的“拆”字,与树皮上那模糊不清的“CM  &  LYX”,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对峙。一边是冰冷的现实宣告,一边是褪色的青春印记。陈默站在树下,手里捏着那片枯黄的槐叶,像一个误入时光废墟的旅人,被这无声的对峙钉在了原地。风穿过空寂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第三章  记忆拼图

风卷着尘土在荒芜的院落里打着旋儿,呜咽声低低地盘旋在陈默耳边。他站在老槐树下,指腹依旧抵着树干上那模糊的刻痕,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墙上的“拆”字红得刺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无声地切割着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他松开手,那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没入疯长的野草丛中。

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那若有似无的槐花香早已被尘土和腐朽的气息取代。他转身,目光投向院落深处那栋低矮的老屋。

屋门半塌,腐朽的木框斜倚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陈默弯腰钻了进去。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脚下的木地板早已朽坏,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刻就会塌陷。屋内空荡,只余下几件破烂不堪的家具残骸,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像被时光遗忘的标本。墙壁斑驳,水渍和霉斑交织成诡异的图案。他穿过堂屋,走向记忆里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陡峭而破败,扶手早已不知去向。陈默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向上。每踏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在痛苦地呻吟、颤抖,仿佛随时会分崩离析。阁楼的门是一块简陋的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他用力一推,木板应声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阁楼低矮,人几乎无法直立。浑浊的光线从屋顶几片残破的瓦片缝隙间漏下来,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空间。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损的藤筐、生锈的铁皮桶、散了架的竹椅……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陈默的目光扫过角落,那里似乎堆着些书本纸张。他拨开蛛网,蹲下身,小心地拂去覆盖其上的灰尘。是一摞旧书和几本泛黄的练习册,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轻轻翻动,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的边角。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老式的挂历。封面早已褪色模糊,但年份清晰可见——1998年。

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发黄变脆,油墨印刷的日期和节气字迹尚存。他逐月翻看,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到七月,目光停住了。

七月十二日。那个日期被一个深蓝色的圆珠笔圈圈反复描画过,力道之大,几乎穿透了薄脆的纸页。圈圈旁边,还有几个模糊不清、似乎被水渍晕染开的字迹,像是“雨”、“别”……日期下方,原本印着“小暑”的地方,被人用同样的蓝色圆珠笔,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暴雨。

记忆的碎片瞬间被点亮。那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打翻的墨汁,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和林雨潇坐在槐树浓密的树荫下,摊开那本《小王子》。她指着书里小王子离开玫瑰的那一页,声音低低的:“默哥,要是有一天,我也像小王子一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说青川镇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哪儿也不去。然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他们尖叫着,抱着书跑回各自的家……那场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

七月十二日。暴雨。别?

陈默捏着日历的手指关节泛白。为什么这个日子被如此强调?为什么旁边会有“别”字?这和小雨一家的突然消失,有什么关联?

阁楼里闷热难当,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拿着那本日历,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步步走下危险的楼梯,重新回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老槐树的浓荫下却透着凉意。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墙上的“拆”字依旧鲜红刺目。

就在这时,院墙坍塌的豁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

“是……是陈家的娃儿吗?”

陈默猛地抬头。只见豁口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他。

“王……王婶?”陈默迟疑地叫出声。记忆里那个总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招呼他和小雨去喝的爽利妇人,竟已苍老至此。

“哎哟!真是小默啊!”王婶脸上绽开笑容,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跨过断墙的碎石,“我远远瞧着这院门开了,还当是那些收破烂的又来了……没想到是你回来了!快二十年了吧?都长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来!”

陈默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王婶,您慢点。”

王婶站稳了,粗糙的手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唏嘘:“回来好,回来好啊……看看这老房子,看看这树……”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又扫过墙上的“拆”字,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都要没了。”

“王婶,”陈默的心跳有些快,他斟酌着开口,“您……您还记得小雨他们家吗?林雨潇。”

“小雨?”王婶脸上的唏嘘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雨那丫头……唉,造孽啊。”

“您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突然搬走吗?一点消息都没留。”陈默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婶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往事的紧张:“突然?那可不是一般的突然!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年夏天,下最大暴雨的那天晚上……”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里的旧日历。

“那天晚上,雨大得吓人,跟天漏了似的。”王婶回忆着,脸上带着后怕,“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隔壁林家院门被拍得山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那声音急的哟……我披上衣服扒着窗户看,黑灯瞎火的,就看见林老师——就是小雨她爸,急得跟什么似的,冲出去没多久,就开回来一辆……一辆那种带顶灯的车!”

“救护车?”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对对!就是那车!”王婶用力点头,“车灯一闪一闪的,照得雨帘子都发红。林老师和他老婆,慌慌张张地抱着个人上车,那车门‘砰’地一关,车就呜哇呜哇地开走了,快得很!那动静,在雨夜里听着,瘆人!”

陈默感觉喉咙发干:“他们……抱的是小雨?”

“除了小雨还能有谁!”王婶叹道,“第二天天刚亮,雨还没停透呢,就有几个人来,把林家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一辆大卡车上搬,跟逃难似的。我问他们这是干啥,他们只说林老师家出了急事,要搬去外地治病,房子托人处理了……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最奇怪的是……他们搬走那天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起来收拾院子,一抬头,就看见小雨那个蓝底白花的书包,还孤零零地挂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被雨水打得透湿,一晃一晃的……像个小魂儿似的,没跟着走。”

书包……挂在树梢?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猛地抬头,视线急切地扫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二十年的风雨,那个书包,自然早已无影无踪。但王婶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记忆里那个暴雨之夜后的清晨——空荡的院落,紧闭的房门,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他从未留意过,那高高的枝头,是否曾悬挂着一个被遗忘的、湿透的书包。

“后来呢?”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小雨……她后来怎么样了?”

王婶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不知道啊。林家搬得急,也没留个准话。只听后来帮忙搬东西的人提过一嘴,好像是去了南边的大城市……广州?还是深圳?记不清了。至于小雨那丫头……”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陈默的手臂,“小默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的怜悯,像一块巨石压在陈默心头。去南方大城市治病?什么样的急病,需要连夜叫救护车,需要如此仓皇地举家搬迁,甚至连女儿的书包都遗落在了风雨中的树梢?

“王婶,”陈默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镇上的医院……还在老地方吗?”

“在是在,”王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过现在盖了新楼了,气派着呢。你问这个干啥?”

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1998年的旧日历,七月十二日那个被反复圈画的日期,和旁边模糊的“暴雨”、“别”字,在王婶的叙述里,获得了冰冷而沉重的注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坍塌的院墙,望向小镇的方向。

“我去趟医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四章  蛛丝马迹

青川镇医院的新门诊楼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匆匆的行人和灰蒙蒙的天空。陈默站在门诊大厅入口,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现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电子叫号声、孩童的哭闹、护士的指引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与他记忆里那个弥漫着碘伏气味、光线昏暗的老镇医院判若云泥。

他穿过拥挤的候诊区,走向导诊台。一位年轻的护士正低头整理着单据。

“请问,”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查一下……二十年前,大概1998年7月左右,一个叫林雨潇的病人记录。”

护士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他:“二十年前?先生,我们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是十年前才启用的。之前的纸质档案……”她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而且按规定,非直系亲属或本人是不能查询的。”

“她是我……”陈默顿住了。妹妹?邻居?青梅竹马?似乎哪一种关系在法律层面都站不住脚。“她是我很重要的故人。我只想知道她当年生了什么病,后来去了哪里。”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恳切,“她的父亲叫林国栋,母亲叫周淑芬,当时住在槐树巷。”

护士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抱歉先生,规定就是规定。而且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就算有,也未必保存完好,更不一定能查到您要的信息。”她指了指大厅一侧的走廊,“要不您去档案科那边问问看?不过他们主要负责管理新系统的备份,老档案……希望不大。”

陈默道了谢,心沉了下去。他顺着护士指的方向走向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档案科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夹和箱子。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正伏案写着什么。

陈默重复了他的请求。老档案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小伙子,98年的档案啊……那会儿还没我呢。老档案室在旧楼那边,早就封存了,钥匙都不知道在谁手里。再说,就算找到了,那么久的东西,估计都发霉长毛了,翻都翻不开,查个啥呀?”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要破灭。陈默站在档案科门口,走廊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的光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陈年纸张的尘埃气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日历,那脆弱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指尖。

他转身,准备离开。也许该去问问镇上其他老人?或者……他漫无目的地穿过连接新楼和旧楼的回廊。旧楼显然已被弃用,走廊里光线昏暗,堆放着废弃的桌椅和医疗器材,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灰尘味。他脚步沉重,思绪纷乱,几乎撞上一位推着清洁车迎面走来的老妇人。

“哎哟,小心点。”老妇人稳住清洁车,抬起头。

陈默连忙道歉:“对不起,没注意……”他的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她穿着褪色的蓝色清洁工制服,头发灰白,挽在脑后。

老妇人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陈默的脸,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她推着清洁车往前挪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像……真像……”

陈默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您说什么?”

老妇人转过身,再次仔细打量他,这次看得更久。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清洁车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小伙子……你是不是……姓陈?槐树巷老陈家的?”

陈默心头一震:“您认识我?”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芒亮了起来,她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空荡的走廊,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小时候,常跟着个小丫头来打疫苗……那丫头,叫小雨,对吧?林雨潇?”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陈默屏住呼吸,用力点头:“对!您记得她?您知道她后来……”

老妇人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撬动的恍惚。她没再说话,只是推着清洁车,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个堆满杂物、标着“工具间”的小房间。

陈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工具间狭小拥挤,弥漫着拖把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老妇人背对着他,在角落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前摸索着。柜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佝偻着背,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她枯瘦的手将照片递到陈默面前,指尖微微颤抖。

陈默接过来。照片的质感粗糙,色彩早已褪去大半,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棕黄色调。画面中央是一张窄窄的病床。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女靠坐在床头,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她的头发稀疏枯黄,软软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但陈默认得那双眼睛。即使深陷在眼窝里,即使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那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安静凝视着镜头的眼神……是林雨潇。是那个在老槐树下,捧着《小王子》,声音清脆地叫他“默哥”的小雨。

照片的背景是简陋的病房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少女的嘴角似乎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虚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陈默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颤抖着将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

青川镇医院住院部三病区  7床

林雨潇

1998.7.15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三期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陈默的眼底。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三期。1998年7月15日。距离那场暴雨之夜,仅仅三天。

“那天晚上……救护车送来的就是她?”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老妇人——当年的护士,如今的老清洁工——靠在铁皮柜上,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个雨夜。“送来的时候,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身上全是出血点……惨啊。”她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沙哑,“住了没几天,情况稍微稳一点,她爸妈就急着转院了。说是要去广州的大医院……唉,那种病,到了三期……”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那后来……”陈默艰难地问,“您知道他们去了广州哪家医院吗?或者……后来有消息吗?”

老护士摇摇头:“没有。转院手续办完就走了,再没音信。那会儿通讯也不方便……”

陈默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女,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起王婶说的遗落在树梢的书包,想起那本日历上反复圈画的日期和模糊的“别”字……原来,那不是告别,而是永别的前奏。

“谢谢您……”他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老护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指了指走廊深处:“旧楼的阅览室,角落里堆着些没人要的旧报纸杂志,都是些老黄历了。你要实在想找点什么……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走向旧楼深处。推开阅览室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显然废弃已久,桌椅歪斜,书架空了大半,角落里果然堆着几摞用麻绳捆扎起来的旧报纸,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蹲下身,不顾肮脏,开始一捆一捆地解开麻绳。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心,想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手指在泛黄、脆弱的纸页间翻动,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早已过时的新闻标题和广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页报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讣告栏。

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直到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他的视线——

林雨潇  女

青川镇人

于1998年10月12日病逝

享年十六岁

日期:1998年10月12日。

距离她离开槐树巷,仅仅三个月。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的轰鸣。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小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瞳孔,扎进他的心脏。他试图看清后面的内容,但视线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剧烈地晃动、模糊,无论怎么眨眼都无法聚焦。捏着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他仰起头,用力地吸气,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但喉头却像是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疼痛。阅览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那份报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已经揉皱变形。他扶着旁边积满灰尘的书架,踉跄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一步一步走出阅览室,穿过昏暗的旧楼走廊,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和他眼角滑落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写着讣告的报纸碎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身体,灼烧着他的灵魂。老槐树沉默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和雨幕中,越来越近。

第五章  铁盒秘密

雨水不再是冰冷的针,而是沉重的鞭子,抽打在陈默的脸上、身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槐树巷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老槐树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枝桠在狂风中扭曲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撕下的讣告碎片,隔着湿透的衣料,依旧散发着灼人的冰冷,与他此刻浑身湿透的寒意形成诡异的对峙。

他几乎是扑到了槐树下粗壮的树干旁。树皮湿滑冰冷,上面那道模糊的刻痕——“CM&LYX”——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些,又似乎随时会被彻底抹去。陈默背靠着树干,仰起头,密集的雨点砸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挣脱束缚,碎裂在这片承载了所有美好与残酷回忆的土地上。

王婶的话像幽灵般在耳边回响:“……那天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急得很……小雨的书包,还挂在树枝上,晃荡了好几天……”  书包……树枝……

陈默猛地低下头,视线在湿漉漉的、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疯狂搜寻。西北角!他记得,小时候和小雨玩捉迷藏,她总喜欢把找到的“宝贝”——一颗漂亮的鹅卵石,一片特别的叶子,或者一张写着秘密的小纸条——藏在这棵老槐树西北侧最粗的那条树根下面,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盖着。她说那里最隐蔽,连蚂蚁都找不到。

他跪倒在泥水里,双手不顾一切地扒开覆盖在树根上的湿滑苔藓和腐烂的落叶。冰冷的泥浆裹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滴落在挖掘的地方。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用尽全力刨挖着。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石头边缘!就是它!

他奋力掀开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大约一个鞋盒大小。岁月和潮湿让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蚀,边角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等待着注定要开启它的人。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泞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冰冷的泥土中捧了出来。盒子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表面的锈迹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粗粝的真实感。雨水疯狂地敲打着铁盒,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暴雨。

他抱着铁盒,踉跄着冲进摇摇欲坠的老宅门楼,勉强躲开最密集的雨点。背靠着腐朽的门板,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老宅特有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涌入肺腑。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铁盒,那斑驳的锈迹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图案——一朵小小的、褪色的槐花。

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僵硬,他摸索着盒盖边缘。盖子锈死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指甲边缘传来撕裂的痛楚。终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簌簌掉落的锈渣,盒盖被艰难地掀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铁锈、泥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陈默。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抬头印着“青川镇医院”。姓名:林雨潇。年龄:15岁。诊断结果一栏,用蓝黑色的钢笔字清晰地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注:“晚期(三期)”。日期:1998年7月16日。右下角盖着医院模糊的红章。诊断书下面,还有几张更详细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布满了各种异常升高的数值和潦草的医生批注。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晚期……王婶没说错,老护士也没说错。那场暴雨夜被送走的,是一个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女孩。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张硬质的火车票。陈默将它抽出来。票面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日期:1998年7月20日。车次:K325。起点:青川镇。终点:广州。硬座。票面上印着“限乘当日当次车”。三天!从确诊晚期到踏上南下的火车,仅仅三天!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仓促?陈默仿佛能看到林国栋和周淑芬憔悴焦急的脸,看到躺在担架上、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雨,在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里,奔赴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的心被攥得生疼,目光落在铁盒最底层。那里躺着一个薄薄的、印着医院名称的旧病历本。病历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颤抖着拿起它,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笔迹,只是笔画有些虚浮无力,墨色也深浅不一。

陈默的目光落在开头,那简单的称呼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

默哥: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去广州了。爸爸说那里的医生更好,也许能治好我的病。我知道他是安慰我,护士阿姨看我的眼神,我都懂。

>  这几天老是想起我们小时候,在老槐树下看《小王子》。你说小王子最后回到他的星球了吗?他的玫瑰会不会一直在等他?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朵玫瑰,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够不着。

>  默哥,还记得你教我爬树吗?我总是不敢,你就站在下面张开手臂,说“别怕,我接着你”。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槐花的香味真好闻啊,白白的,像雪一样。

>  我让妈妈把我的书包挂在那根最矮的树枝上了,里面有你借我的那本《小王子》。我怕带去广州弄丢了,也怕……万一我回不来。你帮我保管着,好吗?

>  别难过,默哥。我生病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都快掉光了。所以,不要来找我,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记住我们在槐树下的样子吧,记住我笑的样子。

>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  小雨

1998.7.18

信纸的末尾,日期下面,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陈默喃喃地念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这些字,努力想弯起嘴角,却只留下一个虚弱得让人心碎的弧度。她担心自己难看,担心他难过,所以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把书包留在枝头,把信藏在树下,只为了让他记住那个在槐花飘香的日子里,捧着书、笑容明亮的少女。

原来那日历上被反复圈画的日期,那个模糊的“别”字,不是告别,是她无声的恳求。别来找我。别看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默所有的堤防。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冰冷的铁盒,顺着腐朽的门板滑坐到满是泥水的地上。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了二十年的疑惑、寻找、以及此刻终于揭晓却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化作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哑的呜咽,混合着门外哗啦啦的雨声,在这破败的老宅门楼下,回荡成一片无声的悲鸣。铁盒里的诊断书、火车票、还有那封承载着少女最后心愿的信,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像冰冷的刀锋,将他早已破碎的心,凌迟得片甲不留。

第六章  时光对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泥泞的门楼下蜷缩了多久,怀里的铁盒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不再冰凉,却沉重得像一块墓碑。呜咽声早已嘶哑,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动和胸腔深处沉闷的钝痛。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门楼前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泥污。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老槐树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寂静的夜色里,沉默依旧。墙面上那个鲜红的“拆”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的伤口。明天,推土机就会轰鸣而至,将这一切——这承载了他整个童年,也埋葬了小雨最后秘密的角落——彻底碾碎,抹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麻木僵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腐朽的门框才勉强站稳。怀里的铁盒,他没有放下,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最后的连接。

他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和积水,重新走向那棵老槐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吹拂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襟。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在槐树下站定,仰起头。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交错,仿佛一张沉默的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树皮,摩挲着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CM&LYX”。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

“小雨……”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将铁盒放在膝头。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锈迹斑斑的盒盖上,那朵模糊的槐花图案似乎也清晰了几分。他闭上眼,疲惫和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沉重得仿佛要陷入身下的泥土里。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一阵清脆的笑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中。

陈默猛地睁开眼。

月光似乎变得明亮柔和了许多。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树下不再是泥泞和废墟。茂密的枝叶间,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槐花甜香的暖风。

树下,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的少年,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那熟悉的背影,那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分明是十六岁的自己。

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洋溢着明媚纯净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她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正指着书页对少年说着什么。

那是林雨潇。是记忆深处,槐花飘香的日子里,那个健康、鲜活、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小雨。不是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模样,而是她信中说的,最美的样子。

陈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了。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惊散这不可思议的幻影。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贪婪地看着那个他寻找了二十年,思念了二十年,此刻却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少女。

“……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俏皮,“默哥,你说,他说的对不对?”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有些别扭的认真:“当然对。就像……就像这槐花的香味,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少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悦耳:“那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少年挠了挠头,脸微微有些红,目光却坚定地看着她:“嗯……比如……比如我们在这里一起看书,一起说话,这些……这些看不见的时光,就是最重要的。”

少女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轮廓。微风拂过,洁白的槐花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少女乌黑的发间,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像点缀的星辰。

陈默痴痴地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想冲过去,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想触摸那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脸。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隔着时光长河的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而虚幻的温暖。

他看到少女从身边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书包,动作轻快地将少年递给她的那本《小王子》仔细地放了进去。然后,她站起身,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书包挂在了旁边一根低矮的槐树枝上。

“默哥,帮我保管着!”她回头,冲着少年粲然一笑,笑容明媚得晃眼,“等我回来再找你拿!”

少年点点头,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我等你!”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少女明媚的笑容,少年青涩的承诺,飘落的槐花,斑驳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最美的瞬间。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阳光褪去,槐花消失,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搅碎,渐渐淡去,最终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小雨——!”陈默终于嘶吼出声,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空洞。

四周依旧是死寂的夜,破败的老宅,沉默的老槐树。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刚才那温暖明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残忍的梦。

他狼狈地撑起身,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混合的污迹。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刚才少女挂书包的那根低矮树枝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静静躺在泥地上的铁盒。盒子盖在刚才的扑倒中掀开了,里面那张泛黄的诊断书和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那娟秀的字迹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根树枝下。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弯下腰,在泥泞的地上仔细寻找着。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片完整的、尚未被雨水完全打烂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叶子,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水。叶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他凝视着它,仿佛透过它,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到了少女发间飘落的槐花。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银行卡和证件。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槐树叶夹在了一张空白的卡槽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看了一眼墙上刺目的“拆”字,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老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槐树巷。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巨大的推土机引擎轰鸣声准时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钢铁的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坚固的铲斗毫不留情地撞向那斑驳的院墙。

轰隆!

尘土飞扬,砖石瓦砾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纷纷坠落。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槐树,在推土机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枝叶疯狂抖动,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树身缓缓倾斜,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掩埋。

陈默坐在返程飞机的舷窗边。窗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洁白如雪,翻涌如浪。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下意识地摸出钱包,打开,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夹在其中的槐树叶。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卡槽传来。

他睁开眼,望向舷窗外刺目的阳光。长时间的凝视让视线有些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将窗外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就在这片朦胧的光影中,在那翻腾的、洁白的云海之上,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她站在云端,背对着他,裙摆在无形的风中轻轻飘动。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脸上,是记忆中那个夏日午后,在槐树下看书时,最明媚、最纯净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毫无阴霾,毫无病痛,只有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烂漫与美好。

她就那样站在云巅,对着他,粲然一笑。

陈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他没有去擦,只是隔着模糊的泪眼,隔着冰冷的舷窗,隔着万米高空和流逝的岁月,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笑容。

仿佛要将它,连同那片槐树叶承载的所有旧时光,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机翼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远方延伸。云层上的少女身影,在泪光中渐渐淡去,最终与那无垠的云海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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