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风起
十月的长安,已是由凉转微冷。
大司马府白虎堂内,冯永端坐主位,饶有兴趣地看着堂下的人。
堂下,秦博躬身而立,透过窗棂的秋阳,照射出他额角的细汗。
数次出使汉国,又屡次前来拜访冯大司马。
但这白虎堂,他是第一次进来。
也是冯大司马第一次在白虎堂召见他。
连个座位都没有。
这足以说明,冯大司马的态度。
“秦公何来?”
“大司马容禀。”
秦博双手奉上帛书,声音恭顺得近乎谄媚:
“此乃我大吴丞相亲笔致汉天子与大司马之信。淮水之事,实乃天大的误会……”
冯永接过帛书,却不急展开。
他抬眼看向秦博,目光平静:“误会?”
“正是!正是!”秦博连忙道,“那吕据老匹夫,违抗军令,擅自渡淮,强占广陵。”
“丞相闻之,震怒异常,已下旨严查!此皆吕据一人之过,与我大吴朝廷绝无干系!”
“绝无干系?”冯大司马颇有回味地重复,然后略带着讥笑问道:
“据我所知,吕据乃你们吴国大皇帝钦定的辅政大臣,现任骠骑将军,持节驻守寿春,总领淮南。”
“现在你们吴国丞相让你给我带话,说他跟吴国朝廷没有干系?”
秦博一听,细汗终于汇成汗珠流下:
“大司马,大司马容禀,丞相也没有想到,吕据这老匹夫,深受,深受朝廷重用,居然还心怀不轨之心。”
“丞相已经严令,调查吕据,定会给大司马一个交代。”
“且汉吴乃兄弟之邦,同盟多年,岂能因为些许摩擦,就兵戎相见?”
“丞相知道,贵国太子殿下,初次领兵,年轻气盛,一时忍不住说了些气话,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这才特遣下官前来,便是为消弭误会,重固盟好……”
冯永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笑了一下,终于展开帛书。
待读到孙峻信中“乞宽限数月,必严惩不贷”时,嘴角又再次扬了扬。
秦博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
“依下官愚见,汉吴以淮水为界,实乃天定。今虽有小衅,然两国大局为重……”
“天定?”冯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秦博浑身一僵。
冯永放下帛书,身体微微前倾:“秦校事,你方才说……我大汉太子‘年轻气盛,说了些气话’?”
“是、是……”秦博咽了口唾沫,“太子殿下年少英武,一时意气……”
“哈哈哈哈哈——!”
冯永突然大笑起来。
秦博从来没有见过冯大司马这个模样,吓得倒退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笑声渐歇。
冯永站起身,走到堂中那面御赐金节钺架前。
架上横置一柄鎏金斧钺,长九尺五寸,钺身铭文“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九字。
这是天子赐予大汉最高军事统帅的信物,持此节钺者,可代天子行征伐之事。
“秦校事,”冯永背对秦博,手指轻抚钺柄:
“你久在吴国校事府,可知这‘假节钺’三字……是何分量?”
秦博颤声:“节、节钺乃天子信物,代天征伐……”
“代天征伐,更代天立言。”冯永转身,目光如剑,“在我手中,此钺可调天下兵马,可决征伐之事。”
“而在我大汉,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君无戏言,这话,你可明白?”
秦博腿一软,险些跪倒:“明、明白……”
“既然明白,”冯永走回主位,缓缓坐下,“那你告诉我,我大汉太子,持节抚青徐。”
“在淮水北岸,当着两军将士之面,亲口说出‘半年之后,若广陵城头仍悬吴旗,则汉家大军,必渡淮水’。”
“此言,是气话,还是……君言?”
秦博汗如雨下,官袍后背瞬间湿透。
他强挤出一丝笑:“大、大司马说笑了……这、这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冯永截断他的话,声音转冷:
“秦校事,莫非在你们吴国,天子节钺之威,储君当众之言……也可以拿来说笑?”
“不、不敢!”秦博扑通跪地,以额触砖,“下官失言!下官绝无此意!”
冯永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孙峻的信:“你说汉吴乃同盟。好,我便与你论论这‘盟约’。”
他展开信纸,手指在信上点了点:
“司马昭遣使来长安,与我定下‘两年之约’:汉罢兵二载,魏献青徐。”
“如今期至,青徐二州之地,依约当归汉。此事,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传遍建业了吧?”
为什么要答应司马昭延期三个月?
一是为了逼司马昭快点动手——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搜刮。
二就是为了让吴国有时间反应。
江东鼠辈这偷鸡摸狗的习惯,果真是从来未曾改过。
“是、确实传遍……”
“那广陵郡,属青徐否?”
秦博哑口无言。
“既属青徐,便是大汉之土。”冯永声音平静,“吕据占广陵,便是占我大汉国土。”
“吴国占我土,便是背盟在先。既已背盟,还谈什么‘同盟之谊’?”
秦博急道:“丞相已在追查吕据之罪!请大司马宽限时日……”
“追查?”冯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秦校事,我接到的消息是——”
“吕据非但未被查办,反而在广陵加固城防,增兵屯粮。”
“吴国朝廷还‘酌情’拨付了军械粮草——这,便是你们孙丞相的‘追查’?”
堂堂一国丞相,既想要偷偷摸摸占便宜,又不敢明面上得罪大汉。
当真是与那市井小偷一般无二。
秦博浑身剧震。
他没想到,汉国对吴国内情的掌握,竟如此细致。
“我今日把话说明。”冯永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秦博,“回去告诉孙峻和全公主。”
“第一,立刻拿下吕据,押送长安。第二,吴军撤出广陵,归还淮水以南全部土地。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转缓,却更令人心悸:“如果做不到,那就抓紧时间,做好与大汉开战的准备。”
秦博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大司马……两国若战,必是生灵涂炭啊!丞相他、他定会严惩吕据,请大司马再给些时日……”
“时日?”冯永提起笔,在孙峻来信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三月为期”。
他将信掷到秦博面前:“淮水之约,是半年。”
“今日是十月初三,算下来,还有四个来月。秦校事,你告诉孙峻,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你赶回去送消息,那孙峻再押送吕据过来,三个月足矣。”
秦博颤抖着拾起信,看到那四个字时,眼前一黑。
“对了,”冯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秦校事,你们校事府与兴汉会合作,有多少年了?”
冯大司马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秦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
“不、不……”秦博语无伦次。
两国交战,易市往来断绝,校事府一旦断了财源,汉兵未至,则朝中刀斧已至矣!
“不必慌张。”冯永微微一笑,“合作多年,总有情分的。”
“我今日多嘴一句,倘若汉吴当真交恶,刀兵相见,校事府只要识时务,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或可网开一面。”
他走到秦博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你可以带回去。至于带不带……你自己斟酌。”
秦博连滚带爬地出了白虎堂。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出了府门,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
“快!快走!回驿馆!不,直接出城!回建业!”他嘶声对车夫喊道。
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
十月底,秦博就已经回到了建业。
“冯永——!”
丞相府上传出怒吼: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峻抓起案上的青玉笔山狠狠砸向堂柱。
“砰”的一声脆响,笔山碎成七八片,玉石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让某押送吕据去长安?他冯永当某是什么?他汉国的狱吏吗?!”
孙峻在堂中暴走,“还要吴军撤出广陵?他怎不直接说要某把建业也让给他?!”
侍立在旁的亲卫、幕僚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孙峻走到堂前悬挂的吴国全境舆图前,盯着“广陵”二字,眼中血丝密布。
“三月为期……”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这是给某下最后通牒!是逼某……逼某跪着去长安请罪!”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另一卷文书。
那是吕据昨日送来的军报,言广陵城防已加固三成。
孙峻将文书撕得粉碎,碎屑如雪片般飘落。
“吕据!吕据这老匹夫!”孙峻咬牙切齿,“若不是他贪功冒进,占什么广陵,汉国哪来的借口?!”
“某让他‘严守淮水’,他倒好,直接给某捅出这天大的窟窿!”
他跌坐回主位,声音里透出了心底的真实恐惧:
“冯永,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良久之后,孙峻这才起身,声音嘶哑地吩咐道:
“来人,我要入宫。”
孙峻几乎是拖着脚步走进全公主的殿内。
他脸色灰败,眼中血丝未退,官袍前襟还沾着方才摔笔山时溅上的茶渍。
全公主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金步摇,从铜镜中看见孙峻的模样,手中动作一顿。
孙峻将那份皱巴巴的密报递上,手仍在微微发抖。
全公主展开,她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一寸寸苍白下去。
读到“押送吕据至长安”时,她猛地一抖。
“冯永……”她喃喃,声音里第一次失了从容,“他这是……要灭国啊。”
“姑母!”孙峻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不某真把吕据押送过去?再赔些钱粮,或许……”
“啪!”
一记耳光,清脆如裂帛,在寂静的殿中炸响。
孙峻捂着脸,愕然瞪大眼。
全公主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不是因用力,而是因愤怒。
“打醒你!”她的声音极冷,“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押送吕据’?”
“冯永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他要的不是吕据,是我大吴的脊梁!”
她抓起密报,几乎戳到孙峻鼻尖:
“这次送吕据,下一次就是你孙峻去长安!再下一次,就是陛下的御辇去长安!你还不明白吗?!”
孙峻浑身剧震,踉跄后退,跌坐在锦榻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中冰凉的恐惧。
“可、可若不送……”他声音发颤,“汉国四个月后就要开战……我大吴,挡得住吗?”
全公主走到窗前,猛地推开。
秋风灌入,把她的鬓边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冯永敢如此强硬,只有一个解释。”
她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汉国,已经铁了心要一统天下。”
“什么盟约,什么误会,都是借口!他要的,是整个大吴,尽归汉土!”
她走到孙峻面前,冷声说道:
“今日割广陵,明日汉军就会要淮南,后日就会兵临大江。”
“割地求和,永无止境!你忘了勾践灭吴的故事吗?”
“忘了刘禅他父亲刘备,当年是如何被陆伯言(陆逊)火烧连营的吗?!”
“忘了冯永的妻父关羽,是怎么被吕蒙白衣渡江,最后父子同被处死的吗?!”
孙峻缓缓抬头。
脸上掌印红肿,眼中却渐渐清明。
“姑母……”他声音沙哑,“你是说……战?”
“不是‘要战’。”全公主盯着他,“是不得不战。”
“淮水有吕据,襄阳有吕岱。”全公主目光闪烁,心思以最快的速度在转动,“还有西陵和武昌,需要有人驻守。”
“那依姑母之意,当派何人去?”
“让陆抗去西陵,把朱绩调去武昌——而你,”她抬眼,“坐镇中枢,总督诸军。”
孙峻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笑了,笑声惨淡:
“姑母,我们这些年,斗来斗去,却忘了,这天下最大的敌人,在长安。”
他转身,对全公主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全公主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点将布防。”
两人对坐案前。
“第一,淮水。”全公主提笔,“吕据既愿守,便让他守到底,增拨粮草箭矢。”
“再加封镇北将军,假节,让他死得像个将军。”
孙峻点头:“既然放手,那就再加一条:若广陵城破,准其自决。”
“第二,西陵。”笔锋西移,“此处乃大江咽喉。陆伯言之子陆抗,深谙兵法,军中又有其父余威。”
“命陆抗为西陵督,领江陵、夷道诸军事。”
孙峻顿了顿,“告诉他……其父当年在夷陵大破汉军(刘备),今日,该他守父辈功业。”
“第三,襄阳。”笔锋北指,“吕岱乃四朝老臣,守襄阳最稳。”
“加镇南将军,假节。”全公主提笔记录,“让人给他传话:襄阳在,吴国北门不破。”
“第四,武昌。”笔锋最后落下,“朱绩。朱然之子,沉稳有谋,命为武昌督,领柴桑、夏口诸军事。”
全公主抬头:“而你——”
孙峻深吸一口气:
“我自领大将军,假黄钺,驻跸武昌,总督诸军。若汉军来犯……”
他握紧拳头,“某亲临战阵。”
建业狂风骤起。
吕壹得知,双腿瘫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糜十一郎。
没想早已是人去楼空。
一问才得知,在半个月前,糜先生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建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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