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方舟
彼时,魏昶君的目光,先扫过赵铁鹰那份密奏,在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资金线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份损失汇总报告,最后,落在了桌角那份盖着“元老会筹备处”大印、要求“立即会商天津事变及善后事宜”的紧急公文上。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没有蘸墨,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那份损失报告,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借着它掀起的洪水......来淹方舟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夜不收,眼中锐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古剑。
“他们以为,洪水滔天,就能让我惊慌失措,就能逼我斩断自己的手臂,就能让他们那些藏在污水里的触手,重新掌握舵轮?”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疲惫、深沉讥诮,以及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他们忘了。”
“我魏昶君这条老命,是从尸山血海一趟一趟,捡回来的。”
“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风浪,也宰过比他们凶得多的......水怪。”
他放下笔,拿起赵铁鹰那份密奏,从里面抽出几张早就单独准备好的、写满了名字和简要罪证的纸条,递给老夜不收。
“传我命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第一,将此名单,以绝密方式,即刻送达赵铁鹰及可信的复社核心成员手中。”
“命青年复社总部及各地可靠分会,即刻启动内部紧急甄别程序。”
“名单上这些人,一个不漏,控制起来,分开讯问。”
“重点查他们的背景、近期异常接触、资金来源。”
“要快,要隐秘,避免引起更大混乱,但动作,要干净利落。该抓的抓,该控制的控制,甄别清楚,害群之马,一律清除,内部,必须先肃清!”
老夜不收双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凛然。
上面不少名字,他也有耳闻,正是各地闹得最凶、煽动性最强的几个。
里长早就注意到了,而且掌握了证据。
“第二。”
魏昶君继续道。
“替我安排,三日后,我要继续出巡。”
老夜不收猛地抬头。
“里长,您要去哪?如今外面......”
“天津。”
魏昶君打断他,语气平淡。
“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跟着就行。消息,出发前再放出去。”
“里长,天津现在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混杂,太危险了!”
老夜不收罕见地流露出急切。
“危险?”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夜不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哪里不危险?徐州就安全吗?他们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逼我出来,看我如何应对吗?好,我就如他们所愿,亲自去。”
“去这漩涡的中心,去这流血的地方。”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热血青年’,看看那些混在里面的魑魅魍魉,看看那些被打砸的仓库,看看那些流了血、寒了心的士兵和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更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我魏昶君,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第三。”
他最后说道,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云层,直视着京师的方向,也直视着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得计的“恶龙”。
“告诉陈望,告诉所有等着看笑话、或者想趁机浑水摸鱼的人。”
“恶龙想借它掀起的洪水,淹了我的方舟?”
“那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一个真正的、在风浪里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舵手......”
他收回目光,落在老夜不收脸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扩大了些许,却显得更加令人心悸。
“是怎么,在这滔天的浊浪里......调转船头,把洪水,引向该去的地方。”
“而且,还要用这洪水,冲垮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龙门。”
徐州,城门外。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城楼箭垛,天色晦暗,明明已是午后,却透着一股傍晚的阴森。
寒风卷起尘土和碎纸,在空荡的城门洞前打着旋。
城门已然戒严,往日熙攘的人流车马不见踪影,只有一队队荷枪实弹、神情冷峻的红袍士兵沿街肃立,枪刺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寒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城门内侧,几家隶属民会、平日销量颇大的报馆,刚刚加急印出还带着浓重油墨味的“号外”。
斗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里长身体欠安,医官建议静养!”
“城内戒严,以防不测!”
“元老会紧急磋商,保障大局稳定!”
报童抱着成捆的号外正要冲上街头叫卖,就被不知从哪条巷子里突然涌出的、穿着深蓝色青年复社制服的文书队伍拦住了去路。
“奉京师治安司及青年复社监察处联合令!”
领头的复社文书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此等未经核实、扰乱民心、妄测里长的谣言小报,一律查封!所有已印号外,当场销毁!报馆主事,带走问话!”
动作干净利落,不容分说。
油墨未干的号外被成堆扔进随行的铁皮桶,浇上火油,点燃。
黑烟腾起,带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瞬间吞噬了那些骇人的标题。
报馆里传来惊慌的吵嚷和短暂的推搡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在戒严士兵的默许下完成,仿佛只是这座城市巨大躯干上一次微小的、无足轻重的抽搐。
就在这诡异而肃杀的气氛中,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出了城门幽深的门洞。
轿车很旧,漆面有些暗淡,车窗贴着深色的窗膜,看不清内里。
它混在几辆同样不起眼的公务车辆中,不快不慢地驶上了通往天津的官道,很快便消失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的道路尽头。
车内。
空间狭小而温暖,与外界的肃杀阴冷隔绝。
魏昶君裹着一件半旧、甚至有些起球的深灰色棉袄,靠在后座,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他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显苍白清癯,眼窝深陷,呼吸悠长而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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