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醉意真言
腊月十五,征讨大小金川的大军终于班师回朝。京城上下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从德胜门到紫禁城,一路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迎。
当先头部队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洞时,欢呼声如春雷般炸响,随即汇成连绵不绝的声浪。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浑的“嘚嘚”声,与震天的欢呼、喧天的锣鼓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盛世凯歌。
萧风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与章佳阿桂、富察明亮并辔而行,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风沙与战火的硝烟,早已将他身上最后一丝文人墨客的书卷气磨砺殆尽,真正有了大将风范。那双曾经清澈含笑的眼睛,如今沉静如古井,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时,锐利而克制,只有在触及紫禁城巍峨的轮廓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波澜。
阳光下,将士们的盔甲闪着冷冽的光,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刻着疲惫,更镌刻着属于胜利者的、无上荣耀的烙印。
乾隆率文武百官亲迎,太和殿前旌旗招展,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站在高高的丹陛上,看着英姿勃发的将领们,心中感慨万千。大小金川战役纵跨二十余年,朝廷耗费钱粮无数,将士血染沙场,但此役的胜利也宣布了大清终于废除土司制度,又设厅管理,彻底巩固加强了对川西的统治。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萧风、阿桂、明亮为首的将士们在御道尽头整齐划一地滚鞍下马,山呼跪拜,声震九霄。
“众卿平身!”乾隆的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穿透广场,“将士们浴血奋战,劳苦功高!朕,在此迎候我大清的功臣!”
犒赏三军的宴席设在太和殿内。宴席从申时开始,灯火通明的宫殿内,文武百官、有功将士济济一堂。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歌舞升平。
乾隆高坐御座,举杯与众臣共饮。
歌舞乐伎卖力表演着彰显武功的《八佾》之舞。萧风、章佳阿桂、富察明亮等将领被簇拥在中心,意气风发。觥筹交错间,是毫不掩饰的欢愉与对天子英明神武的称颂。
乾隆高踞御座之上,面含笑意,接受着臣子们一波又一波、发自肺腑的敬酒与颂扬。他素日里威重深沉,此刻在这巨大的胜利喜悦与群情激昂的感染下,也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恣意的豪情。面对阿桂、明亮等将领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听着他们质朴却滚烫的赞誉,他几乎是来者不拒。
“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等敬服!敬皇上!”阿桂等人满面红光,举杯痛饮。
“好!众卿辛苦了!满饮此杯!”乾隆朗声大笑,仰头便将手中金樽里的御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有几滴溅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也浑不在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敬功臣,敬将士,敬这太平盛世。
酒是宫中珍藏的玉泉酒,入口绵甜,后劲却极其醇烈。一轮又一轮敬下来,饶是乾隆酒量颇宏,也渐渐觉得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眼前的灯火人影开始有些重叠晃动,喧嚣的乐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起来。
然而,越是醉意上涌,心底那份被胜利喜悦暂时压下的、沉甸甸的愧疚,就越是清晰尖锐地浮出水面。
他想着萧云还在病中,虽然烧退了,身子却还虚着;想着那个即便烧得糊涂眼中却满是迷茫和清澈的女子;想着她问他“您对后宫其他娘娘,也这样好吗?”时的执拗;想着她靠在他怀里安睡的容颜;想起那些她忘了,他却刻在骨子里的往事;更想着自己那些荒唐的试探,那场让她耗尽心力、落下病根的“病”……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酒入愁肠,愁更愁。
胜利的荣光与对至爱之人的亏欠,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酒意的催化下剧烈冲撞。他需要这喧嚣,需要这酒,需要某种宣泄。于是,他喝得愈发凶了。
吴书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前劝阻,都被乾隆挥手挡开。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想醉一场。
宴至酣处,论功行赏。
吴书来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川一役,功在社稷,将士用命,朕心甚慰。今论功行赏,以彰其功!”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章佳阿桂,晋一等英勇公,加封武英殿大学士!”
“富察明亮,封一等襄勇伯。”
……
赏赐如流水般颁下,将士们个个喜形于色。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敬酒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萧风听旨。”而给萧风的旨意则是由乾隆亲自公布。
萧风从席间出列,行至御阶前,单膝跪地。他今日穿着甲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不见半分骄矜。
“臣在。”
“尔在金川之战中,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克敌制胜,居功至伟。”乾隆的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赞许,“朕特晋为忠襄公,世袭罔替,加封文华殿大学士。”
满殿哗然。公爵已是人臣之极,世袭罔替更是恩宠至极。
然而还没完。
“另,”乾隆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女眷席上坐着的晴儿,“瑜亲王之位空悬多年,朕每思及皇叔为国捐躯,辄感怆然。今特旨:由萧风与和晴公主之次子袭爵,成年后即可就封,以续皇叔香火,慰其在天之灵。”
这下,连议论声都没了。满殿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恩宠震住了。
一门两爵,一公一王,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殊荣!
萧风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无波:“臣,谢主隆恩。”他的头低着,无人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乾隆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中却是一叹。他何尝不知这份恩宠太过,可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补偿——补偿他错的离谱的猜忌,补偿这场愚蠢至极的试探给云儿带来的伤害。
“入席吧!诸位将士为我大清浴血奋战!朕再次谢过了”乾隆示意萧风入座,又举起了酒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再次响起,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琉璃顶。宴席重新喧闹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烈。人们争相向萧风敬酒,语气中满是羡慕与恭维。
萧风面带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举止无可挑剔。只有坐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晴儿,从他偶尔回望的、短暂交汇的眼神中,读出了那深藏的凝重与决绝。
宴席终散,月已中天。
乾隆强撑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宣布散席,由小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起身离座。
“回……回养心殿……”他习惯性地吩咐,但醉意朦胧间,一个更深的、仿佛源于本能而非理智的念头,挣脱了酒精的束缚,骤然清晰起来。他猛地摇头,挣脱了搀扶,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被小路子险险扶住,“不……去永寿宫……去云儿那儿……”
在他的潜意识里,褪去这身沉重的帝王光环,卸下所有防备后,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归处,只有那里,只有那个人身边。
“皇上,这个时辰贵妃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而且您醉着,万一唐突了娘娘……”吴书来硬着头皮劝。自从贵妃娘娘失忆,皇上一直恪守君子之约,从未夜间闯入永寿宫。今日若因醉酒破例,只怕前功尽弃。
“朕要去见云儿……”乾隆固执地推开他,醉眼朦胧,自己往外走,脚步虚浮。
小路子眼疾手快地重新扶住,与吴书来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圣意难违,帝王心意已决,再劝只怕惹怒。
“快!备暖轿!去永寿宫!”吴书来只得咬咬牙妥协,随后急声低语地吩咐小路子,“你腿脚快,先悄悄过去,知会永寿宫守门的太监,但……但千万别惊动贵妃娘娘!”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将惊扰降到最低。
龙辇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乾隆靠在轿中,闭着眼,口中喃喃:“云儿……朕的云儿……”
轿子停在永寿宫外时,已近子时。
“皇上驾到——”小路子高声通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让酒意更浓烈地翻涌上来。踏入永寿宫庭院时,他几乎是轻车熟路的直奔正殿。
吴书来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劝阻声:“皇上,您慢点儿……”
永寿宫
灯火未熄,萧云确实还未睡下。
她白日睡多了,夜里反倒清醒。此刻身着一件藕荷色软缎寝衣,披着前日乾隆送来的雪狐绒凤凰百花披风,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榻边小几上,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手中厚厚的、纸页泛黄的册子。
那是白日里偶然从床下翻出的五个大箱子。
箱内别无他物,只有这些手抄的棋谱,按年份月份整理得一丝不苟。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是她的字迹——虽然失忆了,但自己的字总还认得。
每一张棋谱都标注着日期,从她偶然入宫那年开始,直到去年秋天。将近十年,从未间断。
她细细看去,发现这些棋谱记录的对局极其精妙,绝非寻常消遣。
黑白双方的棋路都透着熟悉的风格——执黑的一方布局大气,善于经营外势,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颇有帝王俯瞰江山的气度;执白的一方则灵动跳脱,擅出奇兵,常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扭转局势。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这近十年的棋谱中,执白的一方从未变过。而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与同一人的对局。
那个人……是乾隆?
她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本。
最后那页上,除了棋谱,还有一行小字:“今日与元先生对弈三局,皆负。他说我心思不宁,问我所虑何事。我怎敢说,我所虑者,唯他安康而已。愿以此局为契,祈君岁岁长安。——丙戌年九月初七,萧云手记”
丙戌年?她依稀记得永琰提起过,丙戌年似乎发生过什么大事……是了,那年荣亲王因旧伤引发附骨疽,太医院束手无策,还是常寿仿制出回疆的凝香露,力挽狂澜。这也是乾隆第一次昏阙的开始……
她又翻找出最新日期的那本。
“今日连赢元先生两盘,均以中盘搏杀胜之。元先生笑言我今日棋风凌厉,却欣然愿赌服输,许诺今夏带我巡幸塞外,篝火旁的全羊酥香,他递来的那碗咸奶茶,滋味犹在唇齿。并非贪图口腹之欲,只是贪恋彼时他眼中,只映着我一人笑颜。——己丑年五月十七,萧云手记”
己丑年……五月十七,正是他“风寒”前一个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啪嗒一声,滴在脆弱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她究竟有多爱他?爱到将所有的牵挂、祈愿、欢愉、乃至生活最细碎的片段,都缄默地封印在这方寸纹枰之间?爱到用这种最隐晦、最持久、最需要知音才能读懂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地,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这哪里是棋谱,这分明是她用黑白棋子写就的情书,用经纬纵横编织的时光。
正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太监压低嗓音的、惊慌的劝阻,最后,是带着些许无奈的通传:“皇上驾到——”
萧云一惊,手忙脚乱地将棋谱合拢,塞到榻上的引枕之下。还未等她起身整理,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宴席间的食物气息和龙涎香以及一种属于男性的、汗湿的燥热气息,率先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殿内宁静的柑橘与茉莉的闲适。
他的眼神迷离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却在看到灯下那一抹窈窕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云……云儿……”他含糊地喊着,挣脱开吴书来和小路子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朕……朕就知道……你还没睡……你在等朕……等朕回来,对不对?”
吴书来和小路子魂飞魄散,想拦又不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上冷汗涔涔。
看到这样醉得几乎不省人事、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乾隆,萧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心头莫名一紧。
萧云迅速起身,披风随身滑落在坐榻上,无暇顾及这些,她先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躯,随即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熟稔:“明月彩霞,你们去准备热水和帕子。既白,去弄碗温蜂蜜水来。齐朔,带着人把地龙再烧热些。”
她的镇定仿佛有魔力,让慌乱无措的宫人们找到了主心骨。
乾隆却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萧云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嘴里不住地哼哼:“云儿……朕头疼……”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萧云扶着他,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和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那浓烈的酒气熏得她有些目眩,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措,以及一丝……莫名熟悉的感觉。这感觉驱使着她,半扶半抱地,将这个醉醺醺的帝王挪到床边。
乾隆一挨着床榻,便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无意识地扯着紧绷的领口,眉头因宿醉的头痛而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云儿……头疼……胀得厉害……像要裂开一样……云儿……给朕揉揉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给朕揉揉……揉揉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
萧云完全愣住了,心跳骤然失序。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乾隆——威严、深沉、克制统统不见,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和全然的依赖。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恪守承诺的君子,此刻醉酒的他,却仿佛一下子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也是最柔软的内里。
吴书来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请罪,又不知所措地看向萧云,生怕贵妃娘娘因此动怒。
此时,洗漱物品和温蜂蜜水都送了进来,萧云便屏退当场的宫人道:“都下去吧,这里我来。”
“娘娘……”吴书来还想说什么,小路子却扯了扯他的袖子,摇摇头。
“放心。”萧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而有力。吴书来一怔,终于躬身,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凛冽的夜风声。
萧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榻上醉态可掬的乾隆。他毫无防备地躺着,凌厉的眉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有些脆弱。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他仿佛只是一个被酒意和头痛折磨的普通男人。
她想起那些棋谱上深情的批注,想起他病中守候的日夜,想起他谈及杭州初遇时眼中的光,想起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君子之约”,也想起片刻前,他看到自己时,那孩子般纯粹喜悦的笑容……
心中那堵由失忆筑起的高墙,在这浓重酒意弥漫的深夜,被一种更强大的、混合了本能信任与悄然滋长的情愫的力量,悄然腐蚀出了一个缺口。
她不再犹豫。
拧了热帕子,坐在床沿,她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从滚烫的额头,到泛红的脸颊,再到汗湿的脖颈。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轻柔而稳定,仿佛这动作早已在血脉中演练过千百回。
温热的帕子似乎缓解了他的不适,乾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醉眼朦胧中,只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为他擦拭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不大,只是固执地握着。
“云儿……”他望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眼底水汽氤氲,迷茫中透着一股深切的悲伤和惶惑,“云儿……朕是不是很混蛋?”他声音哽咽,“朕伤了你……朕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脆弱与恳求。
萧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痛悔和恐惧,忽然明白了,那场“病”,那份“失忆”,于他而言,同样是悬在头顶、时刻可能坠落的利剑。
“您醉了,”她放柔了声音,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朕没醉……朕心里……清楚得很……”乾隆固执地摇头,却因酒意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萧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放回身侧。看着他即便沉睡也依旧紧蹙的眉头,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地、试探地按上了他两侧的太阳穴。
她的指腹微凉,力度起初有些拿捏不准,但渐渐地,仿佛触动了某处沉睡的记忆,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与穴位,开始不轻不重、稳定地画着圈按压。
神奇的是,在她的按摩下,乾隆紧锁的眉头竟真的慢慢舒展开来,喉间溢出几声舒服的轻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沉入了黑甜梦乡。
直到他彻底睡熟,萧云才停了手。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般起身,随后红着脸帮他褪下那身沾满酒气的沉重龙袍和外裤,换上舒适的寝衣,又为他盖好锦被,掖紧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已微微出汗。殿内暖意融融,酒气未散,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唤人。
目光掠过窗边那张宽大的软榻——那是她生病时,他特意命人更换的,铺着厚厚的锦褥,放着两个柔软的引枕。她走过去,和衣躺下,拉过另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榻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的气息。
殿内,只剩下他平稳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漏滴答的声响。
萧云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棋谱上那句——“所虑者,唯他安康而已”。
心口某处,柔软得不可思议,又胀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一夜,永寿宫的寝殿内,帝妃同处,一醉一醒,一眠一守。无形的隔阂在酒意与夜色中消融,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悄然复苏,破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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