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阖家团圆的局外人
龚卫那一矛捅穿的，不只是LED屏，更是所有人心里的那点憋屈。
办公室幻境崩塌，众人重回死寂的白色沙漠，但心境却截然不同。
大伙儿看着龚卫，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我草，还能这么玩”的敬佩。尤其是方蓝和常青，那感觉，就像被老师罚站了一天，突然有个哥们儿冲进来把黑板砸了，说“这破课不上了”，简直不要太爽。
礼铁祝咧着没声的嘴，对着龚卫竖了两个大拇指，口型是标准的国粹：“牛逼！”
龚卫潇洒地收回长矛，回了个口型：“常规操作，坐下，莫慌。”
那股子“掀桌子不玩了”的爽劲儿还没过去，一股完全不属于这片死寂沙漠的味道，突兀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最家常的，混杂着油烟和米饭香的味道。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CPU瞬间拉响了红色警报。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片无垠的白色沙漠尽头，一栋亮着橘黄色、暖洋洋灯光的小房子，正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房子不大，普普通通的两层小楼，窗户里透出的光，像是母亲在等你回家时特意留的夜灯，温暖得让人想哭。
“我趣……”礼铁祝的内心疯狂吐槽，“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这是捅你一刀，再往你伤口上撒蜜糖啊！这蜜糖里绝对有鹤顶红！”
前两关，【信息茧房】和【职场透明人】，玩的是精神PUA，是社会性死亡。
这一关，直接上“温情牌”了？
俗话说得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地狱里突然冒出来个“家”，这比直接出现个十八层炼狱还他妈吓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刚升起的“解脱”，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名为“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这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陷阱，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你明知道是陷阱，但那股饭菜香，那抹橘黄色的灯光，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拉扯着你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渴望。
没人说话，没人动。
但所有人的脚步，却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朝着那栋房子挪了过去。
越靠近，那股饭菜香就越浓郁。
有红烧肉的甜腻，有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还有……刚出锅的、白花花的大米饭的香气。
这些味道，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每个人记忆的锁。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一个统一的场景。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家。
礼铁祝看到的是他那个一百来平的小房子，妻子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女儿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着乐高。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温馨，眼角的余光，就被身边的两个人影，彻底钉在了原地。
商大灰。
和商燕燕。
此刻的商大灰，这个平日里壮得像头熊、憨得像块铁的男人，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屋里的一个角落。
礼铁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餐桌。
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
一个女人，正坐在桌边，温柔地笑着。
是姜小奴。
是那个已经死去，被商大灰亲手埋葬的，姜小奴。
她穿着最普通的居家服，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笑。
他正细心地，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却认真地，为姜小奴剥着一只虾，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碗里。
那个男人……是商大灰。
不，不是他们身边的这个商大灰。
是另一个，“更好”的商大灰。
那个商大灰，脸上没有风霜，没有疲惫，没有因生活重压而留下的戾气。他的眼神清澈，笑容温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从容和体贴。
他不像身边的这个商大灰，总是把“饿了”、“俺寻思”挂在嘴边，憨笨得像个没开化的野人。
他……更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身边的商大灰，就这么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宴的、满身泥泞的流浪汉。
他看着屋里那个其乐融融的“家”，看着那个温柔的“妻子”，和那个“更好”的自己。
他巨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他想冲进去，想咆哮，想问问那个女人，为什么？
但他没有。
他的脚，像被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卑微地，窥探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他妈是什么酷刑？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这比直接拿刀捅商大灰一百刀还残忍！
这是在告诉他：看，没有你这个累赘，你老婆过得多好。看，如果你能成为一个更好的男人，你们本可以这么幸福。
这是最恶毒的、关于“遗憾”的诅咒！
就在这时，屋里那个正在吃饭的姜小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温暖的灯光，穿过饭菜的香气，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真实的商大灰身上。
四目相对。
礼铁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他会看到恨，看到陌生，看到质问。
但他错了。
姜小奴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带着一丝歉意的、淡淡的疏离。
仿佛在说：
“对不起啊。”
“你看，没有你的生活，我过得……更好。”
“所以，别来打扰我了，好吗？”
那眼神，没有一句指责，却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它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商大灰的心脏，然后，慢慢地，转动，研磨，将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碾成了粉末。
“噗通。”
商大灰，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一斧头能劈开天地的灰陵山神。
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没有吼。
他只是跪在那里，巨大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灵魂里的那根顶梁柱，塌了。
礼铁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妈的！
太欺负人了！
这已经不是杀人诛心了，这是把人的心挖出来，放在脚下，用最优雅的舞步，反复践踏！
他刚想冲过去拉起商大灰，另一边的景象，让他再次如遭雷击。
商燕燕。
这个向来以冷静、睿智、强势著称的“女诸葛”，此刻，正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身体靠着门框，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在她的视线里，同样是一幅“阖家团圆”的画面。
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客厅里玩着举高高的游戏。
男人爽朗的笑声（无声的），女孩清脆的笑声（无声的），交织在一起。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满眼宠溺地看着那对父女。
那个男人，是姜白龙。
那个女人，是商燕燕。
是“另一个”，没有失去亲人，没有背负仇恨，没有被痛苦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幸福的商燕燕。
那个幻境里的她，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她的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的幸福，是完整的。
而门口的这个商燕燕，她拥有全世界最惨痛的记忆，拥有最深刻的思念，她活下来了，但她的幸福，从她丈夫死去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碎了。
幻境里的姜白龙，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姜小奴的眼神，如出一辙。
带着歉意的，疏离。
仿佛在说：
“燕燕，对不起。”
“你看，如果你没有经历那些痛苦，你会这么幸福。”
“是我，让你变得不幸了。”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商燕燕再也撑不住了，她顺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只有一片死寂。
但礼铁祝却仿佛听到了，两个灵魂同时破碎的声音。
一个，是商大灰。
一个，是商燕燕。
这第三关，【家庭里的孤岛】，太毒了！
它不攻击你的肉体，不考验你的意志。
它直接攻击你生命中最柔软、最珍贵、最不可触碰的东西——家。
它让你亲眼看着，你的至亲，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过得更幸福。
它让你清晰地认识到，你的存在，对于他们的幸福而言，非但不是必需品，甚至……是个阻碍。
你被“开除”了。
从你最爱的人的“幸福”里，被彻底地，开除了。
这种孤独，比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一万年，还要绝望。
因为，它否定了你存在的全部意义。
礼铁祝看着跪在地上的商大灰，看着缩成一团的商燕燕，又看了看周围。
黄北北、龚赞、毛金……每一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幻境”，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崩溃与绝望。
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自己专属的“诛心”酷刑。
礼铁祝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的幻境，会是什么？
是妻子在他破产后，带着女儿嫁给了一个更有钱的男人，从此过上了富足安稳的生活？
是女儿有了一个“成功”的爸爸，再也不用玩那个破布娃娃，而是拥有了满屋子的芭比娃娃？
那个“成功”的爸爸，会温柔地给她讲睡前故事，会耐心地陪她玩游戏，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只会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对她大吼大叫？
然后，他的妻子和女儿，也会回头，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在说：“对不起，没有你这个失败者，我们过得真的很好。”
不！
光是想一想，礼铁祝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住了！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贫穷，可以接受全世界的嘲笑和侮辱。
但他无法接受……被自己的家，所抛弃。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栋温馨的小房子，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吞噬灵魂的巨兽。
而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主动走进巨兽嘴里的，愚蠢的猎物。
完了。
礼铁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一关，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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