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第一关：手机里的陌生人
众人艰难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沙漠中前行。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甚至没有脚印。
那白得瘆人的沙子有一种诡异的特性，无论你怎么踩踏，它都会在瞬间恢复平整，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这支十六人的队伍，此刻像一群被上帝之手随意抛洒在白纸上的蚂蚁，茫然而无措。
礼铁祝试着跟离他最近的龚卫交流。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耳朵，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最后摊开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疑问的表情。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哥们儿，这啥情况啊？咱们好像都成哑巴了？”
龚卫一看，立刻心领神会。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双手开始上下翻飞，左右开弓，时而化掌，时而变拳，时而并指如剑，时而五指张开如爪。
他表情狰狞，口中念念有词（虽然没声），眼神专注而狂热，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神秘的癫狂状态。
礼铁祝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在干啥？
跳大神？结印召唤神龙？还是在打一套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王八拳？
过了足足半分钟，龚卫终于收了功，长舒一口气，一脸“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期待地看着礼铁祝。
礼铁祝：“……”
我懂个锤子！
你这套动作的信息量，比我大学时考的高数卷子还大！我唯一能看懂的，就是你可能想上厕所，而且挺急。
他绝望地扭头看向另一边。
井星正拿着他的【星光扇】，对着众人，嘴巴一张一合，语速极快。
从他那抑扬顿挫的口型和时不时推一下不存在的眼镜的儒雅动作来看，他显然正在发表一篇长篇大论，内容大概是从天体物理学角度，结合周易八卦与量子力学，深刻剖析了当前他们所处环境的唯心主义本质与唯物主义的矛盾统一性。
然而，在其他人眼里，他就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那儿做着无意义的缺氧运动。
商大灰最直接，他走到礼铁祝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了个扒饭的动作，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意思很明确：队长，我饿了，啥时候开饭？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个哑巴，一个舞法天女，一个话痨鱼，一个饿死鬼……
这队伍，算是齐活了。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地体会到“沟通”这两个字的分量。
原来，能好好说句话，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中，异变，再次发生。
嗡——
一声无声的震动，从每个人脚下的沙漠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块又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屏幕，如同雨后春笋般，从白色的沙地里缓缓升起！
这些屏幕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无垠的沙漠中，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由科技构成的“森林”。
每一块屏幕，都是一个被放大了亿万倍的、无比熟悉的手机界面。
上面有微信的聊天列表，有朋友圈的红点，有抖音的推荐视频，有微博的热搜榜单……
礼铁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操？
地狱也开始搞数字化转型了？
这什么意思？下一步是不是要摇一摇匹配恶魔，然后给魔王的KPI点个五星好评？
【第一关：信息茧房】
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同时浮现在所有屏幕的顶端。
紧接着，那些屏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开始自动播放起内容。
而播放的内容，精准地扎向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黄北北的面前，一块最大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的，是她最熟悉的闺蜜群——“乘风破浪的姐姐们”。
群里热闹非凡，消息99+。
她最好的闺蜜A，发了一张刚入手的限量款爱马仕铂金包的照片，配文：“唉，这个颜色好难买哦，跑了三个国家才拿到～”
下面立刻一堆人回复：
“哇！是喜马拉雅皮的吗？太美了吧！”
“宝宝你又去欧洲啦？也不叫上我！”
“这个配货比估计不低吧？羡慕嫉妒恨！”
另一个闺蜜B，分享了一个链接：“家人们谁懂啊！刚听完一场财经峰会，巴菲特的新年预测简直绝了！明年准备抄底美股！”
群里又是一阵沸腾：
“求带！求带！我的基金都绿成大草原了！”
“B姐威武！下次有内部消息一定要分享啊！”
“已经跟着B姐财富自由了，人在马尔代夫，刚下飞机。”
黄北北呆呆地看着屏幕。
她看着那些闪烁的头像，那些熟悉的昵称，那些她曾经觉得无比亲切的姐妹们。
可她们聊的话题，她一个也插不上嘴。
她对奢侈品不感兴趣，她觉得那些包包还没有她画画用的颜料好看。
她对财经一窍不通，她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画材和手办。
她想了想，试着在脑海里编辑了一条信息，想发到群里：“姐妹们，我最近发现了一个超棒的国产水彩颜料，颜色特别正，推荐给你们呀！”
她仿佛能看到，这条信息发出去后，群里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闺蜜A会回一个“哈哈”的表情。
闺蜜B会礼貌性地问一句：“是吗？多少钱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会迅速地开启下一个关于拍卖会、米其林餐厅或者哪个明星又塌房了的新话题。
而她的那条分享，就像一颗扔进大海里的小石子，连一圈涟漪都不会有。
她明明就在这个群里，群名片还是“最爱画画的小北北”。
可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走错包厢的客人。
这里很热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但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她成了这个群体里，一个专门负责点赞和发“哇塞”表情的局外人。
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黄北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另一边，毛金的处境也同样尴尬。
他的屏幕上，是他那个引以为傲的游戏战队群——“秋名山车神”。
群里，队友们正在用一连串他看不懂的黑话和新梗聊得飞起。
“笑死，刚刚那把对面那个打野，简直就是个‘普信男’，明明那么菜，却又那么自信！”
“何止啊，他的操作简直是‘依托答辩’，我用脚都比他打得好。”
“别说了，我已经‘汗流浃背’了，这届网友的水平真是‘遥遥领先’啊！”
“你们快去看那个新出的皮肤，那个建模，我只能说，‘我是你的人了，姐姐’！”
毛金茫然地看着那些文字。
普信男？依托答辩？汗流浃背？
这些词，他都认识。
但为什么连在一起，他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记得，就在他“死”前，群里还在流行说“YYDS”和“绝绝子”。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出狱的囚犯，重新回到社会，却发现世界已经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他想插句话，想问问大家最近在玩什么新英雄，用什么新套路。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一问，就会暴露自己“脱节”了。
队友们或许会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一遍这些梗的意思。
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长辈在给小孩子科普常识。
那种礼貌的、带着一丝怜悯的讲解，比直接的嘲笑，更伤人。
他，那个曾经带着队伍拿下无数次冠军的“车神”，如今，成了这个群里最需要被“科普”的菜鸟。
他被他最引以为傲的“潮流”，无情地抛弃了。
不止是他们。
一向低调的方蓝，看着自己的家族群。
里面，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血缘关系可能比矿泉水还淡的远房亲戚，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分配一笔他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遗产。
他们@他，亲切地叫他“小蓝”，询问他的意见。
可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嘴脸，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即将被分割的猎物。
鹰仙龚卫，看着他那个由各路社会大哥组成的“兄弟群”。
曾经和他一起喝酒吹牛、称兄道弟的“兄弟们”，此刻正分享着各自的成功。
有人开了连锁火锅店，有人投资了新能源，有人甚至当上了某个上市公司的顾问。
照片里，他们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身边站着年轻漂亮的女秘书。
而他，还是那个守着破酒吧的、过气的老板。
他想发一句：“兄弟们，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天桥底下喝散装啤酒的日子吗？”
但他知道，没人会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会假装不记得。
因为那段贫穷潦倒的过去，是他们现在最想抹去的“污点”。
礼铁祝看着一张张因为孤独而扭曲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孤独地狱】的第一关，杀人不用刀。
它不折磨你的肉体，它精准地、外科手术般地，切割你的“社会关系”。
它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是如何在你最熟悉的圈子里，被“边缘化”的。
这感觉，礼铁祝太熟了。
就像过年回家，你坐在酒桌的主桌上，身边围满了亲戚。
他们聊着股票，聊着基金，聊着孩子的升学，聊着单位的八卦。
你一句话也插不上。
你只能埋着头，默默地啃着一块酱骨头，假装自己对这块骨头爱得深沉。
你不是不想说话。
是你发现，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你没兴趣。
你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着同一种语言，但你们的精神世界，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就像你兴高采烈地跟朋友分享一个你觉得巨好笑的段子。
朋友听完，面无表情地问你：“所以，笑点在哪里？”
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就像你在深夜里情绪崩溃，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好难过，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收到了三十个赞，和一排“加油”的表情。
你看着那些红色的爱心，只觉得比冬天的冰块还冷。
最可怕的孤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那叫独处，是成年人最奢侈的享受。
最可怕的孤独，是你身处人群，却发现自己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是你手机的联系人有几百个，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深夜里打电话过去痛哭一场的人。
是你的朋友圈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而你，只是那个负责鼓掌的人。
这些屏幕，就像一面面最恶毒的镜子。
它照出的，不是你的样貌，而是你在别人世界里的“倒影”。
它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以为你是他们生活里的“主角”或“重要配角”？
别傻了。
你顶多，算个群演。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句“哦”的台词，拿一份盒饭的……路人甲。
沙漠里的光屏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那滚动的聊天记录，那不断刷新的朋友圈，像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狂欢。
而礼铁祝和他的队友们，就是这场狂欢里，唯一没有收到请柬的客人。
他们站在狂欢的中央，却被无形的信息壁垒，隔绝在外。
身边全是人。
却又，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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