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怎么不记得还是你把我摇醒的还吓唬我说有夜猫子来叼小孩
这片土地记得
第一章 推土机前的抉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苏北平原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柴油味。林默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的不是记忆里熟悉的稻花香,而是拆迁工地上扬起的尘土。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紧了紧风衣领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片土地扑面而来的气息。手机屏幕亮起,项目经理的催促信息又跳了出来,他指尖划过,直接关了机,塞进熨帖的西装内袋。
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突突地停在面前,司机黝黑的脸上堆着笑:“老板,去林家庄?十块!”林默瞥了一眼沾满泥点的后座,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腿跨了上去。摩托在坑洼的乡道上颠簸,路两旁熟悉的景象变得陌生又刺眼。曾经连片的稻田被推平了大半,裸露的红褐色泥土上,几台黄色的挖掘机像沉默的巨兽蛰伏着,履带碾过的地方,散落着断砖碎瓦和半截枯死的树根。远处,几栋尚未完全推倒的老屋孤零零地立着,残破的墙壁上,鲜红的“拆”字触目惊心。
“快喽,再回来怕是连个土疙瘩都认不得喽!”司机扯着嗓子在风里喊。林默没应声,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面目全非的故土,心底那点被工作压榨得所剩无几的烦躁,又添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厌倦。他回来,只是因为那份措辞强硬的拆迁通知和作为唯一继承人的责任,仅此而已。
三轮摩托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早已褪色开裂,蒙着厚厚的灰尘。这就是祖父留下的老宅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林默咳嗽了几声。屋里光线昏暗,几缕天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蛛网。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挽起衬衫袖子。清理工作枯燥而漫长。他机械地搬动着蒙尘的桌椅,擦拭着落满灰的神龛,将一些明显无用的杂物堆到院子角落准备丢弃。祖父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一些农具、旧衣物和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林默的动作带着都市精英特有的高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只想尽快结束这趟差事。
就在他清理祖父那张老式雕花木床下的杂物时,一个硬物硌到了他的手。拨开厚厚的灰尘和几捆早已朽烂的稻草,一个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东西露了出来。油纸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包裹得很严实,还用麻绳仔细地捆了几道。
林默有些意外,扯掉已经松脆的麻绳,剥开那层坚韧的油纸。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笔记本,封皮没有字,摸上去厚实而粗糙,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工整小楷,墨色沉郁:
“民国三十二年,癸未,腊月初七。倭寇横行,乡邻多罹难。恐家传之物遭劫,余于今夜子时,将祖传之铁盒,埋于村口老槐树下三尺之地。盒中乃祖宗遗训及村人盟约,关乎林氏血脉及一方水土之根本。后世子孙若遇大难,可启此盒,或得庇佑。切记,切记。”
落款是“林怀远”。
林怀远?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字上——“村口老槐树下三尺之地”。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还在下面捉过知了,树冠如云,是村里最显眼的地标。拆迁公告上的红线图,第一个要推平的,就是那棵老槐树所在的区域!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下意识地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拂过那墨迹淋漓的“铁盒”二字。就在触碰到那冰凉纸页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窗棂外,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那棵同样老迈的枣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重的叹息。
第二章 记忆的召唤
窗外的风停了,枣树的叹息也沉入死寂。唯有林默指腹下那粗糙纸页的触感,以及“铁盒”二字在昏暗光线中散发的沉甸墨色,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开了日记的第二页。
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略显潦草却依旧有力的行书,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时心绪起伏:
“一九六二年,壬寅,七月廿三。大旱,井枯河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夜半,闻井台有异响。潜行窥之,竟见……”
林默的目光凝固在下一行字上,那里只写了两个名字,墨点晕开,仿佛被水滴洇湿过:“……林秀娟与……陈知远。” 后面是长长的一段空白,再往下,字迹变得急促而压抑:“……此为大忌!此为大祸!然情之一字,烈火焚心,岂惧粉身碎骨?唯愿此井深千尺,藏尽世间不容之秘。切记,守口如瓶,至死方休。”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上心头。林秀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族谱里某个早夭的姑奶奶。陈知远……他毫无印象。但“大忌”、“大祸”、“粉身碎骨”这些字眼,像冰锥刺破了林默作为都市精英的理性外壳,让他窥见了这片看似贫瘠土地下汹涌的暗流。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酷热的夏夜,龟裂的井台边,两个绝望的身影在禁忌边缘的挣扎。
他猛地合上日记,仿佛被烫到一般。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老宅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他划开屏幕,点开邮箱里那份被他刻意忽略的拆迁公告附件。红色的拆迁范围图再次清晰呈现,老槐树的位置被一个刺目的红圈标记着。视线下移,公告末尾那行加粗的黑字像重锤敲击着他的视网膜:“搬迁期限:自公告发布之日起七日内。”
七天。
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在积满灰尘的八仙桌上,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兀自亮着,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重新拿起那本深蓝色的日记,这次翻得更快,纸页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抗议。他跳过那些记录旱涝虫灾、婚丧嫁娶的琐碎篇章,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直到指尖停留在一页字迹飞扬、墨色饱满的记录上:
“一九七八年,戊午,秋分。天高云淡,谷粒金黄,堆满晒场,高可及檐!十年浩劫阴霾散尽,人心如久旱逢甘霖。公社新购打谷机一台,声震四野,人心更震!是夜,晒谷场燃起篝火,老幼咸集。老支书破例拿出珍藏多年的高粱烧,众人以碗传饮,酒酣耳热。张老三拉响那把蒙尘多年的二胡,调不成调,却引得满场大笑。李寡妇竟也踩着不成节奏的鼓点,拉着王木匠跳起了秧歌,臊得王木匠满脸通红,众人笑倒一片。火光映着每一张饱经风霜却此刻洋溢着纯粹喜悦的脸,笑声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星星都仿佛被震落了几颗。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土地不负勤耕人,人心齐,泰山移。此乃吾乡重生之始也!”
林默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微微上扬。他仿佛能听见那嘈杂却充满生机的笑声,看见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那些朴实的、因丰收而狂喜的脸上。晒谷场……他小时候还在那里和小伙伴追逐打闹过,只是后来渐渐荒废了。记忆里模糊的片段,被这鲜活的文字瞬间点燃,变得清晰而温暖。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灰扑扑、带着陈旧气息的故乡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活力,透过泛黄的纸页,汹涌地撞击着他被城市钢筋水泥包裹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都市里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滴水不漏的言辞,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他环顾四周,黑暗中老宅的轮廓沉默而固执,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口枯井边的禁忌之恋,关于晒谷场上的欢声笑语,关于这片土地在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坚韧与希望。
他再次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指尖悬在通讯录里“王经理”的名字上方,停顿了足有十秒钟。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终于,那根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鬼使神差的决绝,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桌上那本静静躺着的深蓝色日记。就在电话接通,传来王经理那标志性的、略带公式化的“喂?”声时,林默的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了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又像是风吹过老槐树空洞枝桠的呜咽。
“王经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我,林默。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需要请几天假。”
第三章 第一道刻痕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着沉睡的村庄。林默推开吱呀作响的老宅木门,一股清冽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昨夜残留在脑海里的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疑虑暂时压下,目光投向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它静默地矗立在晨曦中,巨大的树冠如同撑开的巨伞,投下斑驳的光影。祖父日记里那行字——“老槐树下,三尺向东”——此刻像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
他紧了紧肩上的相机包,迈步走向那棵沉默的见证者。脚下的土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意,踩上去有些松软。越靠近老槐树,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便越发清晰。树皮皲裂,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刻满了无声的岁月。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根据日记的描述,最终在树根隆起的东侧站定。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与周围并无二致。
林默放下相机包,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工兵铲——这是他昨晚在镇上五金店临时买的。他蹲下身,开始清理地面的落叶和浮土。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带着城市人特有的笨拙,但很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了最初的迟疑。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混杂着腐烂树叶的微酸味。铲尖触碰到更深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入翻开的泥土里。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歇。祖父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清晰而坚定。他仿佛不是在挖掘,而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仪式,一场与土地、与过往的郑重对话。
“咔!”
一声异响从铲尖传来,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林默的心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变得小心翼翼。他丢开铲子,改用双手,像考古队员对待珍贵文物般,轻柔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深埋在树根旁、约莫一尺见方的物体轮廓显露出来。它被厚厚的、早已失去韧性的油布包裹着,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林默的心跳得飞快,指尖甚至有些颤抖。他屏住呼吸,一层层剥开那腐朽的油布。油布之下,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铁锈,棱角处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盒盖与盒身紧紧咬合在一起,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固执地守护着内里的真相。
他尝试着掰动盒盖,纹丝不动。锈蚀和泥土将它封得死死的。林默环顾四周,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的缝隙敲击、撬动。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方寸之间。
终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陈腐、带着铁锈和泥土腥味的气息涌了出来。林默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猛地将盒盖完全掀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惊世秘密,只有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发黄发脆的纸张。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他轻轻展开,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楷书,墨色虽已黯淡,字迹却依然清晰有力:
“民国三十二年,癸未,腊月廿三。倭寇肆虐,山河破碎。值此危难之际,吾林氏一族并村中张、王、李、陈等二十六户,计一百三十七口,齐聚老槐树下,焚香告天,歃血为盟:
家园虽陋,乃先祖血汗所筑,吾辈生于斯,长于斯,亦当死于斯!
任他枪炮威逼,利诱相胁,此心不移,此志不渝!
一息尚存,寸土不让!
若有背誓者,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誓言下方,是密密麻麻、用不同笔迹签下的名字和按下的红指印。那些名字,有些林默在族谱上见过,有些则完全陌生。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重重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仿佛看到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一群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村民,围聚在这棵老槐树下,以血为墨,以命为誓,共同许下守护家园的沉重诺言。那份决绝的悲壮,穿越八十年的时空,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与这片宁静格格不入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静谧。林默猛地抬头,只见一辆涂着明黄色油漆、体型庞大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般,正沿着村口的土路缓缓驶来,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推土机在距离老槐树不远处停下,引擎并未熄火,低沉的轰鸣持续不断地制造着噪音。越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制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而直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他径直朝着林默和老槐树走来,步伐沉稳有力。
林默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盟约纸张迅速折好,塞回铁盒,盖上盒盖,然后站起身,挡在了铁盒和老槐树前,目光迎向那个走来的男人。
“你就是林默?”男人在距离林默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推土机的噪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的目光扫过林默沾满泥土的双手和工兵铲,最后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寒暄。
“我是。”林默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是王强,负责这片区域的拆迁工作。”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林先生,拆迁公告已经发布,搬迁期限是七天。这棵树,”他抬手指了指林默身后的老槐树,“在红线范围内,需要尽快清理。”
他的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似乎瞥了一眼地上的铁盒和翻开的泥土,但并未停留,很快又回到林默脸上:“我知道你刚回来,可能对老家有感情。但工程进度不能耽误,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希望你能理解,配合我们的工作。”
王强的话语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林默刚刚被历史温情和先辈热血焐热的心上。他看着王强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想起铁盒里那份浸透着血泪和誓言的盟约,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配合?”林默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王经理,你知道这棵树,这片土地下面,埋着什么吗?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王强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林默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的工作只看规划图纸和红线范围。历史是历史,发展是发展。清理障碍,推进工程,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我建议你尽快处理好个人事务,不要做出任何妨碍工程进度的行为。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林默,转身走向那辆轰鸣的推土机,对驾驶员做了个手势。推土机的引擎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咆哮,仿佛在示威,然后缓缓掉头,沿着来路驶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和弥漫的柴油废气。
王强也拉开车门,坐进越野车。黑色的车身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很快消失在村口。
林默站在原地,清晨的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着脚下翻开的泥土和那个静静躺着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又抬头望向老槐树那沧桑而沉默的枝干。王强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而手中那份盟约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仿佛有千钧之力。
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村庄似乎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但林默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承载着沉重誓言的铁盒,泥土的凉意透过铁锈渗入指尖。七天。他只有七天。
第四章 井台边的秘密
老槐树下翻开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潮气,铁盒的锈迹在指腹留下微红的印记。林默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段滚烫的、不容亵渎的历史。王强冰冷的警告和推土机刺耳的轰鸣,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他。七天。这个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迫的灼烧感。
他下意识地沿着村中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沉重。祖父日记里那些鲜活的地名——老槐树、晒谷场、枯井台——此刻不再是泛黄的墨迹,而是带着温度与重量的坐标,牵引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他拐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路的尽头,一口废弃的石砌井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几棵歪脖子柳树下,井沿爬满了深绿的苔藓,石缝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这就是日记里提到的,1962年那场“禁忌之恋”发生的地方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水汽的寂静。
就在他驻足凝望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井台旁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挪了出来。那是一位极其年迈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稀疏雪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她的背驼得厉害,几乎与地面平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每一步都挪动得异常缓慢而艰难。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锐利与浑浊交织的复杂光芒。她正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李婆婆。
李婆婆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林默,她颤巍巍地走到井台边,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摩挲着冰凉粗糙的井沿。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浑浊的双眼凝视着幽深的井口,仿佛那里面藏着流逝的时光。
林默屏住呼吸,没有打扰。他轻轻放下怀里的铁盒,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取景框里,老人佝偻的背影与古老的井台在暮色四合中构成一幅苍凉而凝重的画面。
“是……林家的小子吧?”李婆婆没有回头,苍老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爷爷的日记……找到了?”
林默心头一震,放下相机,上前一步:“李婆婆?您……您知道我爷爷的日记?”
李婆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默脸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在他身后某个模糊的影子上。“像,真像你爷爷年轻时候。”她喃喃道,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那本日记……他当宝贝一样藏着。我就知道,它迟早会被人翻出来。”
她示意林默在井台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靠着一根支撑土坯房的木柱,慢慢滑坐到一个小马扎上。夕阳的余晖将她脸上的沟壑映得更加深邃。
“这口井啊……”李婆婆的目光再次投向井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那年,六二年,饿死人的光景刚过去,人心还没缓过来……可年轻人,哪管得了那么多?张地主家的小姐,水灵灵的,念过几天书,心气儿高。偏偏看上了村里最穷的王家小子,一个放牛的长工。”
林默的心被猛地攥紧。日记里那几行语焉不详的记录,此刻在李婆婆低哑的叙述中,骤然有了血肉和温度。
“他们就在这儿,”李婆婆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井台,“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见面。小姐胆子大,敢翻墙出来。王家小子老实,话不多,就给她带些野果子,摘几朵山花……井水映着月亮,他们就在这石头上坐着,说些傻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又被更深的叹息淹没,“纸包不住火啊……张地主知道了,差点打断王家小子的腿。小姐被锁在家里,听说……后来肚子大了。”
李婆婆的声音哽住了,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目光却锐利地刺向林默:“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偷偷帮过他们,在日记里记下了……记下了那些不该记的事。”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抓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孩子,听婆婆一句劝,别翻!别去看那最后一页!”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婆婆,最后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李婆婆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一会儿,她才平息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不能说……不能说啊!那是……那是会招祸的东西!看了……就甩不掉了!这片土地……它记得!它什么都记得!那些血,那些泪,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它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随即又猛地压低,如同耳语,“你爷爷……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在夕阳的残照里闪烁着破碎的光。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李婆婆话语中巨大的恐惧和那个未尽的“才”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脑海。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老人那张被泪水浸透、写满痛苦与惊惧的脸。
透过冰冷的取景框,他清晰地看到,在李婆婆浑浊的泪光深处,仿佛倒映着井台幽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扭曲,是破碎的月光?是挣扎的人影?还是……那片土地沉默而沉重的记忆?快门声在寂静的暮色中轻轻响起,凝固了这一刻老人眼中映出的、无法言说的往事。
李婆婆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木柱上,闭着眼,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霭四合,废弃的井台和佝偻的老人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默收起相机,抱起冰冷的铁盒,指尖触碰到盒盖上粗糙的锈迹。铁盒里是八十年前的血誓,而李婆婆的眼泪和那戛然而止的警告,则指向了一个更近、更黑暗、更令人心悸的秘密。祖父的日记,最后一页,究竟隐藏着什么?这片沉默的土地,到底记得多少不该被记起的往事?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林默站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感觉脚下的土地仿佛有了生命,正透过鞋底,传来一阵阵沉重而压抑的脉动。
第五章 晒谷场的笑声
铁盒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烧红的炭。昨夜李婆婆浑浊泪眼中倒映的诡异井影,还有那句戛然而止的“你爷爷……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如同跗骨之蛆,在林默耳边反复回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荒草和往事吞噬的井台,回到祖父空寂的老宅。黑暗里,他守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守着摊开的日记和冰冷的铁盒,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斜斜地落在布满灰尘的书桌上。林默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日记本上。昨夜他几乎没敢合眼,神经质地反复翻看前面的内容,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触碰那被李婆婆称为“招祸之物”的最后一页。祖父林怀远清瘦刚劲的字迹,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曾经鲜活的人和事,此刻却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欲言又止。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手指划过纸页,翻到了1988年的记录。泛黄的纸页上,祖父用带着一丝兴奋的笔触写道:“九月廿三,晴。公社那台宝贝疙瘩——十四寸金星彩电,终于拉到咱村了!晒谷场上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柱子几个小子爬树梢上,差点把天线杆子拽倒,被我吼下来。调了半天雪花,总算瞧见人影儿了,放的是《西游记》,孙猴子一个筋斗翻出来,满场娃娃叫得房顶都要掀了……”
字里行间洋溢的喜悦和烟火气,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寒意。林默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热闹非凡的夜晚:巨大的晒谷场上挤满了兴奋的村民,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花生的香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小小的、闪烁着神奇画面的彩色电视机上。年轻的祖父,一定也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自豪又紧张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根维系着全村人欢乐的天线吧?
他需要透口气。老宅里沉甸甸的往事和未解的谜团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起身,将日记本仔细合拢,连同那个冰冷的铁盒一起锁进祖父留下的旧樟木箱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些令人不安的秘密。然后,他拿起相机,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他沿着村中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榆树下,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林默?”一个清脆带着惊喜的女声响起。
林默闻声望去。树下站起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眉眼弯弯,笑容干净爽朗。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沾了些泥土的旧塑料盒子。
“陈晓?”林默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眼前的人。这是他儿时最要好的玩伴之一,村支书的女儿。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疯跑、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活泼,却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
“真的是你啊!昨天就听我爸说你回来了,正想着要不要去老宅找你呢!”陈晓几步走上前,笑容明媚,“好多年没见了,差点没敢认。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你这‘林工’看着可精神多了。”她打趣道,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中间隔着的十几年时光从未存在过。
林默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回来处理点事。你呢?听说你在县里教书?”
“嗯,小学语文老师。”陈晓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这不,回来看看我爸妈,顺便帮他们收拾老房子,翻出不少老古董。”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盘老式的VHS录像带,黑色的塑料外壳上贴着褪色的标签,依稀能辨认出“88年 村集体活动”几个模糊的字迹。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88年?晒谷场看电视那次?”
“对呀!”陈晓眼睛一亮,“你也记得?我爸当时是村支书,负责组织,还特意借了台录像机录了一段呢!后来录像机坏了,带子就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我刚还在想,这玩意儿现在还有地方能放吗?”
“能!”林默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车上有便携式播放器,笔记本也能读!”祖父日记里描述的鲜活场景,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太好了!”陈晓也很高兴,“那还等什么?走,找个地方看看去!晒谷场怎么样?虽然现在荒了,但地方还在。”
晒谷场在村子的西头,曾经是村里最开阔、最热闹的地方。如今,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盛况。巨大的水泥坪大半被荒草占据,边缘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砖石,显得空旷而寂寥。只有场边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默默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两人找了块相对干净、背靠树荫的水泥地坐下。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便携播放器和笔记本电脑,小心地接好线,将录像带推进播放器。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屏幕上跳出了模糊闪烁、布满雪花的画面,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
画面渐渐稳定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正是那个巨大的晒谷场!只是画面里的晒谷场平整干净,人声鼎沸。镜头有些摇晃,显然拍摄者技术生疏。画面扫过一张张兴奋、淳朴、洋溢着好奇与喜悦的脸庞,老人叼着烟袋锅子,妇女抱着孩子,小伙子们挤在一起,姑娘们捂着嘴笑……一种久违的、充满泥土气息的热闹扑面而来。
“看!那是我爸!”陈晓指着画面角落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正忙着维持秩序的中年男人,兴奋地叫道。
镜头一转,聚焦在场子中央。那里架着一根高高的竹竿,顶端绑着一个“八木天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形清瘦的男人正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天线的方向。他侧对着镜头,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熟悉的、带着点书卷气的轮廓……
“爷爷!”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喉咙瞬间哽住。画面里那个专注调试天线的男人,正是年轻时的祖父林怀远!比林默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年轻,充满活力。他一边调整,一边不时低头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又略带紧张的神情。画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催促和善意的哄笑声。
“好了好了!有影儿了!”画面里有人高喊。
镜头立刻转向那台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屏幕上,雪花闪烁了几下,猛地跳出一个清晰的画面——正是腾云驾雾、威风凛凛的孙悟空!刹那间,整个晒谷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镜头剧烈晃动起来,捕捉到一张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涨红的脸庞,连林怀远也转过身,看着清晰的画面,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开怀的笑容。
“哈哈哈,你看柱子他们几个!”陈晓指着画面边缘几个正兴奋地模仿孙悟空翻跟头、结果摔成一团的半大小子,笑得前仰后合。
林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有些发热。这模糊的画面,这嘈杂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小小的自己就挤在人群里,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神奇的盒子,为孙悟空的每一次胜利欢呼雀跃。他记得散场后,他和陈晓,还有柱子几个,就在这片晒谷场上,借着月光玩捉迷藏,疯跑追逐,清脆的笑声能传出老远……
“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玩捉迷藏,你躲到谷堆后面,结果睡着了,害我们找了半夜。”陈晓转过头,笑着看向林默,眼中也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怎么不记得,”林默嘴角噙着笑,“最后还是你把我摇醒的,还吓唬我说有夜猫子来叼小孩。”
“谁让你睡得那么死!”陈晓嗔怪地轻轻推了他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明媚。
两人并肩坐在荒草丛生的晒谷场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属于过去的喧嚣与欢乐,分享着儿时共同的记忆碎片。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像一股温暖的泉水,缓缓流过林默被城市规则和沉重往事冰封的心田。他看着身边陈晓生动的侧脸,听着她清脆的笑语,再环顾四周这片承载了无数欢笑与汗水、如今却荒芜破败的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升腾。
那不是简单的怀念,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珍视,一种想要紧紧抓住、不容许它们被粗暴抹去的冲动。李婆婆恐惧的泪水,王强冰冷的警告,推土机无情的轰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燃料,点燃了他心中那簇名为“守护”的火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片土地,这些记忆,这些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
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了天际,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荒芜的晒谷场上。录像早已放完,屏幕归于黑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天快黑了,”陈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得回去了,我妈该念叨了。”她收起录像带,小心地装回盒子,“这个……先放你那儿吧?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回忆。”
“好。”林默点点头,接过盒子,指尖感受到塑料外壳的微凉。
陈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林默,你这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总觉得村里最近……气氛有点怪怪的。”她没有明说,但眼神里带着关切。
林默沉默了一下,迎着夕阳,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股坚定。“是有些事,”他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老宅的方向,“但我会弄清楚的。关于我爷爷,关于这片土地……所有的事。”
陈晓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有事需要帮忙,就说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村中小路。
林默独自站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怀里抱着那盒承载着1988年欢声笑语的录像带。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也吹动着脚下顽强生长的荒草。他抬起头,望向老宅的方向,目光穿过暮色,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祖父那本锁在樟木箱里的日记上。
最后一页的秘密,祖父的死因,还有这片土地沉默的记忆……他不能再逃避了。
第六章 断裂的线索
晒谷场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林默身上最后一丝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决心。录像带盒子冰冷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像一种无声的催促。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被荒草吞噬的、曾经承载过无数欢笑与汗水的土地,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祖父的老宅走去。这一次,不再是逃避,而是面对。
樟木箱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陈旧的香气。林默深吸一口气,仿佛汲取着某种力量,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老式铜锁。日记本和冰冷的铁盒静静地躺在箱底。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日记本,指尖拂过磨损的皮革封面,最终,停留在那本应被翻开的最后一页。
油纸包裹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页更厚一些,边缘微微发黄卷曲。林默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精心绘制的简略地图!线条清晰,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村口的老槐树(旁边画了个小铁盒)、废弃的井台(打了个问号)、荒芜的晒谷场(画了个电视天线),以及……位于村子西北角,靠近后山脚下一处标记着“旧磨坊”的地方,旁边清晰地写着四个小字——“地窖藏书”。
地图下方,是祖父林怀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笔迹写下的几行字:
“……非至绝境,莫启此图。内中所藏,非金银俗物,乃吾辈先人心血,土地之魂。若后人得见,当以命护之,切莫令其湮灭!切记!切记!”
“地窖藏书……”林默低声念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祖父如此郑重其事,甚至用“以命护之”来形容,这“藏书”绝非寻常之物!李婆婆恐惧的暗示,祖父离奇的死因,或许答案就藏在那旧磨坊的地窖里!
希望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连日来的压抑和疲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和相机,冲出老宅,朝着村子西北角狂奔而去。夜色渐浓,村中小路寂静无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旧磨坊早已废弃多年,残破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林默凭着记忆和地图的指引,绕过坍塌的磨盘,径直走向磨坊后方一处被茂密灌木丛掩盖的低洼地。这里,应该就是地窖的入口所在。
然而,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荆棘,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去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眼前哪还有什么低洼地?哪还有什么地窖入口?
一片刺目的、刚刚被翻动过的、散发着浓重土腥味的黄褐色新土,像一块巨大的、丑陋的伤疤,覆盖了整片区域!泥土被压得异常平整、紧实,边缘还残留着清晰的、巨大的履带碾压痕迹——那是推土机的印记!
“不……不可能!”林默踉跄着扑到那片新土上,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泥块,手掌被粗糙的土石磨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徒劳地挖掘着,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扇通往秘密的地窖门。可土层太厚太硬了,他的努力如同蚍蜉撼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他嘶吼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绝望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这绝不是巧合!日记最后一页刚指明地点,地窖就被连夜填平!是谁?王强?还是他背后的人?他们到底在掩盖什么?!
冰冷的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衣裤,他颓然地跪坐在新土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手电筒的光柱无力地垂落在地,照亮了他沾满泥土、微微颤抖的双手。祖父的遗命,“以命护之”的嘱托,就在他眼前,被粗暴地、彻底地抹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村口方向——那里,是灯火通明的拆迁指挥部。那里,坐着那个总是带着冰冷笑容、警告他不要“妨碍工程进度”的王强!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林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朝着拆迁指挥部狂奔而去。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泥土和绝望的气息。
拆迁指挥部的铁皮屋灯火通明,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林默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巨大的声响让里面几个正在抽烟打牌的工人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双眼赤红、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王强呢?!”林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怒。
一个工人下意识地指了指里间办公室的门。
林默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猛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王强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看什么文件。门被撞开的巨响让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林默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迅速被惯常的、带着虚假客套的冰冷所取代。
“哟,林工?这么晚了,有何贵干?你这身……”他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林默的狼狈,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林默根本没理会他的惺惺作态,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几步冲到王强面前,双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旧磨坊的地窖!是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连夜填平它?!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王强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戒备。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冷冷地回视着林默:“林工,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什么地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工程进度是按计划推进的,填平一些无用的废墟坑洼,避免安全隐患,是我们的正常工作。难道还需要向你汇报?”
“放屁!”林默怒吼道,手指几乎戳到王强的鼻尖,“我爷爷的日记写得清清楚楚!那里有重要的东西!你们就是故意的!你们在毁灭证据!”
“你爷爷的日记?”王强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耐烦,“林工,我看你是被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弄昏头了!一个死人的日记能证明什么?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拆迁指挥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工程是市里重点推进的项目,容不得任何人无理取闹!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林默气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压抑、对祖父秘密的追寻、对土地记忆的珍视、以及刚刚亲眼目睹地窖被毁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直起身,环顾这间冰冷的办公室,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工程图表、进度计划……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王强身后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村庄的拆迁规划蓝图。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色块标注中,村子西北角,旧磨坊被填平的那片区域附近,赫然用醒目的红色虚线框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区域,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拟建文物保护区”!
文物保护区?!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指向那张图,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文物保护区?!你们填平了可能有文物的地方,然后在这里画个‘文物保护区’?!王强!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规划?!”
王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慌乱。他猛地站起身,试图用身体挡住林默的视线,厉声喝道:“林默!你看错了!那不是……”
“我看得清清楚楚!”林默一步不退,反而逼得更近,他指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拟建文物保护区?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一边毁掉真正可能有价值的东西,一边在图上画个保护区?骗谁呢?!这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你们掩盖罪行的遮羞布!”
“闭嘴!”王强彻底撕下了伪装的客套,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射出凶狠的光,“林默!我警告过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工程上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来啊!”林默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凶狠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毁掉地窖,掩盖真相,现在还想堵我的嘴?我告诉你王强,这事没完!你们干的这些勾当,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两人怒目而视,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外面打牌的工人早已噤声,不安地探头张望。而墙上那张巨大的规划图,那个标注着“拟建文物保护区”的红色标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断裂的线索,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的谜团中心。
第七章 最后的拼图
拆迁指挥部的铁皮屋里,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林默与王强隔着办公桌怒目而视,墙上那张标注着“拟建文物保护区”的规划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之间,也烫在林默的心上。王强脸上肌肉抽搐,凶狠的目光里除了威胁,更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惊惶。
“查个水落石出?”王强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声音低沉而危险,“林默,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在城里混不下去跑回来的丧家犬,也配在这里狂吠?工程是市里的意志,是发展的大局!你那些陈年烂账的破事,趁早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跳了起来,“别怪我不念同乡之情!”
“同乡之情?”林默怒极反笑,指着墙上的图,“你填平可能有文物的地方,再在图上画个保护区糊弄鬼,这就是你的同乡之情?王强,你摸着良心问问,你对得起脚下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吗?!”
“够了!”王强暴喝一声,脸色铁青。他显然不想再纠缠下去,尤其是当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工人的面。他猛地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保安!进来!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林默的胳膊。
“放开我!王强!你心虚了是不是?!”林默奋力挣扎,沾满泥污的衣服在保安整洁的制服上蹭出污迹。
“带出去!再敢进来捣乱,直接报警!”王强背过身去,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林默被粗暴地拖出了办公室,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王强那张阴沉的脸,也隔绝了墙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熄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屈辱。他站在指挥部外冰冷的空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王强的反应,那瞬间的慌乱和强硬的驱逐,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那“拟建文物保护区”绝对是个幌子!他们一定在掩盖什么,而那被填平的地窖,就是关键!祖父日记里“以命护之”的嘱托,李婆婆恐惧的暗示,还有祖父离奇的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被精心掩盖的秘密。
地窖被毁,线索看似断了。但祖父林怀远,那个心思缜密、一生守护着土地秘密的老人,真的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默混乱的思绪。他猛地转身,再次朝着祖父的老宅狂奔而去。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樟木箱里的日记,而是祖父生前最后安眠的地方——那张古老的雕花木床。
老宅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林默冲进祖父的卧室,目光死死锁定那张陪伴了祖父大半生的老式木床。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用力,将沉重的床垫整个掀开。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咳嗽。他毫不在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寸寸地检查着床板。
床板是厚实的松木,已经有些变形。林默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划过,感受着每一道纹理。他敲击着,侧耳倾听声音的差异。在靠近床头内侧的一块床板边缘,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他心头一紧,凑近仔细查看。那并非木材本身的纹理,而是一道几乎与木板融为一体的、用极细的锯条切割出的缝隙!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撬动。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巴掌大小、薄如纸片的木板被撬开了。下面,是一个浅浅的、人工挖凿出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泛黄的薄纸。
林默颤抖着手,先将那半张照片拿了出来。照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村民,背景模模糊糊,似乎是村口的老槐树。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眉宇间依稀有祖父林怀远年轻时的影子。照片背面,是祖父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真相在槐树第三根枝桠。远字。”
槐树第三根枝桠!
林默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他立刻展开那张薄纸。纸上没有地图,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比照片背面的更加潦草和急促:
“……若见此信,吾命休矣。所藏之物,关乎国运,非为私利。钥匙在树,启盒之日,真相自明。切莫声张,切记!切记!——怀远绝笔”
“关乎国运……钥匙在树……怀远绝笔……”林默喃喃念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祖父的死,果然不是意外!他预感到危险,留下了最后的线索!而钥匙,就在老槐树上!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异常阴沉,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村庄上空,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第一滴冰冷的雨点,“啪”地打在窗棂上,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暴雨来了!
倒计时最后一天!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默将半张照片和绝笔信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祖父最后的嘱托和这片土地最后的希望。他抓起一件旧雨衣披上,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通往村口的土路在暴雨中迅速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林默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树!第三根枝桠!
村口的老槐树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着,巨大的树冠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雨水顺着粗糙的树皮沟壑疯狂流淌。林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仰望。祖父说的“第三根枝桠”,指的是从地面往上数,东侧那根最为粗壮、几乎与主干平行的巨大枝干。
那根枝桠离地足有四五米高,在平时爬上去都需格外小心,更遑论在这狂风暴雨之中!
“祖父……保佑我……”林默低声祈祷了一句,将雨衣的帽子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猛地抱住了湿滑冰冷的树干。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被雨水浸泡后滑不留手。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找到几个凸起的树瘤作为落脚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眼睛,狂风撕扯着他的身体。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脚下稍一打滑就可能坠下。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他牙齿打颤。但他心中那团火却在熊熊燃烧——祖父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土地被粗暴抹去的记忆,王强那阴险的嘴脸……这一切,都支撑着他向上,再向上!
终于,他攀上了那根巨大的第三枝桠。枝桠粗壮,勉强可以立足。他紧紧抱住主干,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他睁大眼睛,在湿漉漉的树皮上仔细搜寻。枝桠与主干连接处,树皮褶皱最深的地方……他的手指一寸寸摸索过去。
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异样的凹陷!那是一个隐藏在厚厚苔藓和树皮褶皱下的、拳头大小的树洞!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将手探入那阴冷潮湿的树洞之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猛地将其掏了出来!
雨水冲刷掉上面的泥垢,露出它的真容——一把样式古朴、却明显是现代工艺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找到了!祖父留下的钥匙!
就在林默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幕,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林默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村口泥泞的道路尽头,两道刺目的、如同怪兽眼睛般的强光撕裂了雨幕!一辆巨大的、涂着工程标识的黄色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般,碾过泥水,正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朝着村庄,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开了进来!
而在推土机旁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紧随其后。车灯闪烁间,林默清晰地看到,拆迁队的负责人王强,正撑着一把黑伞,微微躬着身,为后座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衣着考究的身影引路。那人似乎正透过车窗,冷冷地注视着风雨中、老槐树上的林默。
推土机的轰鸣如同末日的号角,冰冷的钢铁巨兽碾碎泥泞,步步逼近。王强谄媚的姿态,越野车里神秘人冰冷的注视,与老槐树上浑身湿透、紧握着钥匙的林默,在滂沱大雨中,构成了一幅绝望与希望、毁灭与守护激烈碰撞的惊心画面。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所有的线索与力量,都汇聚到了这棵风雨飘摇的老槐树下。
第八章 铁盒的启示
冰冷的雨水顺着林默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死死攥着那把刚从树洞里掏出的黄铜钥匙,粗糙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热的真实感。找到了!祖父用生命守护的钥匙!然而,这份短暂的狂喜瞬间被下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碾得粉碎。
推土机巨大的履带无情地碾压着泥泞的土地,溅起浑浊的水花,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目标明确地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步步紧逼。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如同怪兽冰冷的瞳孔,牢牢锁定在树上的林默身上。旁边那辆黑色越野车紧随其后,车窗紧闭,深色的玻璃隔绝了窥探,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王强撑着黑伞,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躬身姿态,小心翼翼地指引着方向,伞面明显地向后座倾斜。
没有时间了!
林默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冰冷空气,将钥匙塞进贴身口袋,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下攀爬。湿滑的树干和狂风的撕扯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落到地面,溅起一片泥浆。
他刚站稳脚跟,推土机那庞大的黄色身躯已经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停在了距离老槐树不足十米的地方。引擎低沉地咆哮着,排气管喷出白烟,在雨水中迅速消散。巨大的推铲高高扬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仿佛随时准备将这棵百年古树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记忆,彻底推平、碾碎。
越野车的车门打开。王强立刻殷勤地将伞完全遮过去。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进泥水里,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和审视。他看都没看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林默,目光直接投向那棵在风雨中飘摇的老槐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他?”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引擎的轰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张总,就是他!林默!一直在这里捣乱,阻挠工程进度!”王强立刻点头哈腰,声音里充满了谄媚和急于撇清的急切,“您放心,我这就让人把他弄走,绝不耽误您的事!”
被称为“张总”的男人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到林默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碍事的垃圾。“给你一分钟,离开这里。”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到了王强眼中的得意和幸灾乐祸,也看到了这位“张总”眼中那种视一切为蝼蚁的冷漠。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祖父的绝笔信和手中冰冷的钥匙让他强行压下了冲上去的冲动。
“离开?”林默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在你们把这棵树、把这片土地的记忆彻底抹掉之前?”
他不再看王强和张总,猛地转身,扑向老槐树虬结的根部。那里,在靠近主干的地方,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石板。这是祖父日记里最后提到的位置——“槐根之下,磐石之上,铁盒永藏”。
林默跪在泥水里,双手疯狂地扒开石板周围的泥土和苔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袖口,但他浑然不觉。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带着金属锈蚀感的物体边缘!
“他在干什么?快!拦住他!”王强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似乎预感到了不妙。
两个穿着雨衣的工人犹豫了一下,看向张总。张总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立刻下令。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间,林默已经奋力将一块沉重的青石板掀开。下面,一个深埋的凹坑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锈迹斑斑、沾满泥土的长方形铁盒!盒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但盒盖边缘的缝隙处,似乎曾被某种油膏仔细密封过,隔绝了大部分水汽的侵蚀。
林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冷的铁盒从泥坑里捧了出来。盒子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住手!林默!那是什么东西?放下!”王强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试图冲过来。
“让他打开。”张总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林默手中的铁盒,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他似乎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此拼命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和他手中的铁盒上。推土机的引擎还在低吼,雨点砸在铁皮和泥土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但此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用沾满泥水的手,用力擦拭掉盒盖上的污垢。盒盖上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道简单的搭扣。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抠住搭扣的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搭扣弹开。
林默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沉重的铁盒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折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泛黄发脆的油纸。揭开油纸,下面是一张用玻璃相框小心保护起来的、同样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神情肃穆的村民。他们围拢在一棵大树下——正是这棵老槐树!树下,几个青壮年正合力将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事先挖好的深坑中。照片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镜头,正是林默的曾祖父林大山!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清晰可见:“民国三十二年冬,护国宝于槐下,誓与土地共存亡。”
“国宝……”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祖父日记里“关乎国运”四个字轰然炸响!他立刻看向油纸下方。照片下面,是一份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张。他颤抖着将其展开。
这是一份用毛笔工整书写的盟约!纸张虽旧,字迹却力透纸背:
> “立誓人:林家村全体村民。民国三十二年冬月,日寇肆虐,国宝危殆。吾等受命,匿国宝级文物‘西周青铜重器’于村口槐下。此乃华夏重器,民族血脉,吾等以性命立誓:世代守护,宁死不泄!若违此誓,天地共诛!——林大山、陈铁柱、李守田……(后面是密密麻麻几十个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西周青铜重器!世代守护!宁死不泄!
林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祖父林怀远为何至死守护这个秘密,明白了李婆婆为何恐惧“不该被发现的真相”,明白了王强他们为何要连夜填平地窖、伪造保护区规划!他们根本不是在开发,他们是在毁灭证据,是在觊觎这深埋地下、价值连城的国宝!
“原来……原来是这样……”林默的声音哽咽,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王强和那位张总,“你们要拆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村子!你们要毁掉的,是村民用命守护了几十年的国宝!是这片土地最深的根!”
王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张总,仿佛在寻求救命稻草。
张总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林默手中的盟约,眼神变幻不定,有震惊,有贪婪,但更多的是被当众揭穿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厉声道:“一派胡言!什么国宝!伪造的!全是伪造的!王强,你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抢过来!”
“伪造?”林默怒极反笑,他猛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高高举起,“那你们告诉我,这把钥匙,又是用来开什么的?!”
钥匙!黄铜钥匙!
林默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王强,最终定格在张总脸上:“日记里提到过,当年交接文物,有一份绝密的文件!那份文件在哪里?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他不再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握着钥匙,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目标直指后备箱!
“拦住他!快拦住他!”张总终于失态,声音尖利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
林默冲到车尾,一眼就看到了后备箱盖上那个不起眼的锁孔!形状、大小,与他手中的黄铜钥匙完全吻合!他毫不犹豫地将钥匙插了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
林默猛地掀开后备箱盖!
里面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固定在箱体上的、银灰色的、带密码转盘的高级保险箱!而此刻,保险箱的机械锁孔,正对着他手中的钥匙!
在张总和王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在推土机司机和工人们茫然的注视下,在滂沱大雨的冲刷下,林默将黄铜钥匙,稳稳地插进了保险箱的锁孔!
轻轻转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保险箱厚重的门,应声而开!
箱内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文件!林默一把将其抓出,撕开防水袋。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标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所有人的眼帘:
《民国三十二年西周青铜重器秘密交接及保管责任书》
下面,是当年接收单位的公章,以及一份详细记录文物特征、埋藏地点和交接人员的附件。而附件末尾的接收人签名处,赫然签着一个名字——一个与眼前这位“张总”有着惊人相似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清晰的、属于当年某个负责人的私章!
文件下方,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据和银行流水复印件,清晰地显示着,当年用于文物保管的专项资金,被以各种名目分批转移,最终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的痕迹!
铁证如山!
“张总……这……这……”王强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向张总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那位刚才还气度威严、高高在上的张总,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镇定。他看着林默手中那叠如同催命符般的文件,又看了看周围渐渐骚动、开始指指点点的工人和闻讯赶来的零星村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下那个刚刚被挖开的坑洞上,眼神彻底涣散。
“噗通!”
一声闷响。
众目睽睽之下,拆迁队的负责人王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瘫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雨,还在下。推土机的引擎不知何时已经熄火,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沉默的土地,也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第九章 新生的土地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持续不断的雨幕,由远及近,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槐树下凝固的死寂。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越野车冲破雨帘,碾过泥泞的道路,在熄火的推土机和瘫软的王强旁边戛然而止。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文物局工作人员和公安干警迅速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肩章和帽檐。
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专家,目光锐利如鹰,一眼就锁定了林默手中那份被雨水浸湿、边缘卷曲的文件,以及他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大步上前,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是省文物局和市局的联合工作组。这里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掌握。请把相关证物交给我们。”
林默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和文件递过去,声音沙哑:“都在这里……还有,后备箱的保险箱里……”
老专家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立刻对现场进行保护性封锁。他戴上白手套,接过铁盒,轻轻打开,看到那张泛黄的盟约照片和密密麻麻签名的誓约书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再翻开那份交接责任书和贪污证据,脸色愈发凝重。
“带走!”老专家对身旁的公安干警沉声道,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总和瘫在泥水里的王强。几名干警立刻上前,将两人控制住。张总试图挣扎,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铁证和老专家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任由冰冷的手铐锁住手腕。王强则像一滩烂泥,被两名干警架起来拖走,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推土机被勒令驶离,围观的人群在工作人员的疏导下渐渐散去,但空气中弥漫的震惊和议论却久久不散。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这片刚刚从毁灭边缘被拉回来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村庄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后的余波。文物局的专业团队进驻,在老槐树周围拉起警戒线,开始了对埋藏文物的科学勘探和保护性发掘。林默作为关键线索的发现者和提供者,配合着工作组做了详细的笔录,讲述了日记的由来、铁盒的发现过程以及钥匙的线索。他的“土地日记”和拍摄的照片、录像,都成为了工作组了解村庄历史和保护文物背景的重要补充材料。
尘埃落定,拆迁被无限期叫停。但林默知道,真正的守护才刚刚开始。那些险些被推土机碾碎的记忆,那些承载着几代人悲欢离合的土地故事,不能仅仅停留在纸页和影像里。
他把自己关在祖父留下的老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陪伴他的是那本泛黄的“土地日记”,是李婆婆讲述时他录下的、带着哽咽和叹息的录音,是陈晓送来的那盒记录着晒谷场欢笑的录像带,还有他自己拍摄的数百张照片——老槐树的虬枝、废弃井台的青苔、晒谷场旧址上倔强生长的野草……
他伏案工作,将日记中的文字逐字录入电脑,为每一段故事配上相应的照片、录音片段或录像剪辑。他标注时间、地点、人物,构建起一个跨越时空的网络。枯井边的禁忌之恋,不再只是日记里模糊的几行字,而是李婆婆颤抖的声音和井台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照片;晒谷场的丰收庆典,伴随着录像带里雪花点中传来的欢快音乐和模糊却生动的影像;抗战时期的守护盟约,则与铁盒里的照片、盟约书扫描件以及发掘现场的新闻图片交织在一起。
他将这个庞大的数字档案命名为“土地记忆馆”。每一个条目,都是一块拼图,共同拼凑出这片土地鲜活而沉重的灵魂。
重建规划的听证会,在市政府的会议厅举行。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展示着开发商最初雄心勃勃的蓝图——整齐划一的别墅群,现代化的商业街,唯独不见了老槐树、古井和晒谷场的痕迹。
林默作为村民代表之一走上发言席。他没有冗长的陈述,只是平静地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系统。
“各位领导,专家,乡亲们,”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今天,我想请大家听一听这片土地自己的声音。”
他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响起,正是李婆婆:
“……那口井啊,叫‘望月井’。为啥叫这名儿?老辈人说,井水清亮的时候,能照见月亮哩……可那会儿,谁敢去照啊?地主家的少爷,和佃户家的闺女……就在那井台边……唉,造孽啊……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亮,白惨惨的……我躲草垛后头,看见少爷把个东西塞给那闺女,是个玉镯子……后来……后来就听见扑通一声……再后来,井就被封了,说是邪性……哪是井邪性,是人心……容不下啊……”
录音里,李婆婆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长久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会场里鸦雀无声。投影上配合着播放林默拍摄的废弃井台照片,月光下,青石板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泪痕。几位上了年纪的专家摘下眼镜,默默擦拭眼角。年轻的规划设计师们放下了手中的笔,神情肃穆。
林默接着展示了“土地记忆馆”的部分界面,那些图文并茂、声像结合的历史片段,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让冰冷的规划图瞬间失去了说服力。他最后定格在老槐树下村民盟约的照片和那份泛黄的交接责任书上。
“这片土地,不仅仅是我们祖辈生息的地方,”林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它承载着国宝守护的隐秘使命,铭刻着普通人的爱恨情仇,回荡着丰收时的欢笑,也浸透着离别的泪水。它是有记忆的,有生命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彻底的推倒重来,而是在发展中留住它的根,它的魂。”
最终的重建方案,在文物局专家的强烈建议和听证会上呈现的“土地记忆”的强烈冲击下,进行了颠覆性的修改。核心的记忆场所——老槐树及周边区域被划定为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区,由文物部门接管并进行专业保护展示;废弃的望月井经过清理和环境整治,成为一处记录村庄历史的小型纪念地;晒谷场旧址则规划为村民文化活动广场,设计上融入了传统晒谷的元素,广场中心的信息柱,滚动播放着林默整理的“土地记忆馆”精选片段。
尘埃落定,村庄迎来了新生。不再是开发商图纸上冷冰冰的符号,而是一个保留了历史脉络、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活态家园。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焕然一新的晒谷场旧址——如今的文化广场上。新铺的透水砖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广场边缘保留了象征性的石磙和木锨。林默和陈晓并肩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远处,老槐树在文物局安装的景观灯下,投下婆娑而静谧的影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陈晓望着月光下的村庄轮廓,轻声说。她手里拿着那盒修复好的录像带拷贝。
“是啊,”林默看着广场中心那根静静伫立的信息柱,柱身上正无声地播放着一段黑白影像:年轻的祖父林怀远,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电视天线,下面晒谷场上,挤满了仰着头、满脸期待的村民,人群中,小小的陈晓扎着羊角辫,笑得格外灿烂。“看着这些,就觉得,回来是对的。”
陈晓转过头,月光映亮她的眼眸:“你的‘土地记忆馆’,打算怎么办?就放在电脑里吗?”
林默摇摇头,一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不。我想把它实体化。就在村里,找间老房子,改造成一个真正的‘乡村记忆保护中心’。把日记、照片、录音、录像,还有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老物件,都放进去。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能触摸到这片土地的过去。”
“那需要很多精力。”陈晓说。
“我知道。”林默看着她,“你愿意……一起吗?”
陈晓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月光下林默认真的侧脸,又望向远处在灯光守护下安然矗立的老槐树。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默放在长椅上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在脚下这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土地上。远处,村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亮起,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过去,也照亮着未来。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终于可以安静地呼吸,继续书写它自己的、绵延不绝的记忆。
(https://www.xqianqianxs.cc/3606/3606356/11110485.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