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四十二章 两条腿走路

“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这八个字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束缚住很多人的思想。

因为自研自造的成本确实高昂得吓人，在市场逻辑下，自研自造看似愚蠢至极。

但肖峰更知道，这种“看似划算”的买卖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代价。那是被人卡住咽喉的窒息感，是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核心技术的绝望。

“我明白。”

肖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虚空中的某个点。

“现在的困难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我们把电子厂这面旗帜扛住了，哪怕是用利润去填研发，我也要把这个代差给填平！

“等到我们技术反超的那一天，就是西方产品滚出华国市场的时候！”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空调发出“嗡嗡”的单调声响，搅动着满室的沉闷。

肖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标注着全球电子产业布局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那是他极度清醒时的习惯。

比起在场其他人对于“建厂赚钱”的兴奋，肖峰的心底却翻涌着一种更为深沉的焦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技术迭代如生死时速的时代，哪怕仅仅停滞一年，都意味着被甩在身后；

若是停上三四十年，那不仅仅是落后，而是彻底被开除球籍，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技术研究，是这盘棋里的“眼”，做不活这个眼，建再大的厂也只是给别人做代工的空壳子。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有力，抛出了那个折中却又野心勃勃的方案：

“必须先把电子厂的架子搭起来，用生产养研发，顺带把核心技术的研究搞起来。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听完这番话，王宁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郑重，深深地看了肖峰一眼。

那眼神里不仅有赞许，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知音”的释然——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终于有人和他一样，不只盯着眼前的利润，而是望向了十年、二十年后的深渊。

王宁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粗糙的玻璃烟灰缸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衬衣的领口，对肖峰说道：

“肖峰，你先去隔壁休息室缓一缓，喝口茶，这里的事暂时放一放。我去和上面来的人碰一碰，专门谈一谈你刚才提的这个思路。”

“上面来的人？”肖峰猛地抬起头，心中巨震。

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联成线。

这里是新华社的招待所，那种特有的严肃和保密氛围他早就察觉了，却没敢往深处想。

原来，王宁急匆匆把自己叫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商量建厂，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借他的口，把最真实、最激进的技术野心递到决策者的耳边。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对谈”，而自己是那个投石问路的石子。

肖峰回想起这十几个日日夜夜，王宁陪着自己在股市的K线图里厮杀，为了筹集建厂的每一分钱绞尽脑汁，不顾一切。

那时他以为王宁只是个要搞生产搞发展的特殊的投资者，现在才明白，这具躯壳里，跳动着一颗比谁都滚烫的报国之心。

王宁对自己，不仅有同僚的信任，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对于未来的希冀。

想通了这一层，肖峰觉得胸口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王宁那张坚毅的侧脸，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一种名为“底气”的东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行，我去隔壁眯一会儿。”肖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新华社那间充满了陈旧油墨味和烟草气息的办公室里，气氛随着袁主任和肖峰的离去而发生了微妙的转折。

厚重的实木门被袁主任从外面轻轻带上，锁舌扣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办公室最里侧那扇刚才还紧闭的红木门开了，一个身影稳步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领口挺括的白衬衣，下身是一条笔挺的灰色涤卡裤子，腰间扎着黑色皮带，典型的老干部装扮。

他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深邃如潭，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散发出来。

王宁看着这位走出来的中年人，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沉声说道：

“老杨，刚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这就是肖峰的真实想法，也是我要走的路。咱们得好好谈一谈，我希望你回部里后，能为此事尽力争取一下。哪怕是特事特办，这机会也不能丢。”

中年人没有立刻坐下，他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刚才肖峰坐过的位置上，仿佛还在审视那个年轻人留下的余温。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宁，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犀利：

“都是资金问题闹的。现在的口子一开，到处都要钱，建厂和搞科研完全是两个无底洞。”

中年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这样吧，口说无凭，我们得讨论出一个书面文件，把建厂的规模、研发的周期、预期的成果，还有最关键的——如果失败了怎么收场，都要详尽地写在纸上，不能有半点含糊。”

说到这，中年人原本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看向王宁，补充道：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肖峰还真是年轻有为，敢想敢说，是个干将。眼光毒辣，像把手术刀。老王，这棵苗子你可要保护好了，别让他在风言风语里折了。不然我也不会特意跑来找你和肖峰。”

王宁听罢，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会的。那咱们别耽误了，现在就开始讨论吧。”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进入了状态。王宁从笔筒里抽出两支钢笔，递给中年人一支。

随后，两人在那张堆满参考资料和内部参考的大桌子两端坐下，摊开几张大白纸。

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动着纸张边角。

“这里，设备引进的外汇额度，至少要预留三百万美元。”中年人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刚劲的小字。

“不够，光刻机的技术封锁很严，还要算上备用件和后续升级的费用，得按四百万打底。”王宁皱着眉，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圈，又添了一行备注。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伴随着两人低沉而快速的讨论声。每一个字落下，都是在为肖峰那个看似疯狂的计划铺路，都是在为大陆的电子工业争取哪怕多一微米的进步空间。

而在隔壁那间作为休息室的小屋里，肖峰正仰躺在一张有些塌陷的皮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声透过纱窗钻进来。

肖峰双手枕在脑后，瞪着天花板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原本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此刻竟然奇迹般地落回了腔子里。

既然王宁把话挑明了，既然“上面”的人就在一墙之隔听着，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狂想，也不再是王宁一个人的商业赌博，而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更高层面的博弈视野。

他侧过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终于踩到了坚实的陆地。

不用再去猜忌王宁的用意，也不用再去担心方案会被束之高阁。

打定了主意的肖峰，此刻心里明朗得很——哪怕前路是千难万险，现在也有人陪着一起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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