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更何况,他的丹青早已名动一方。

文画两全,当真少年英杰。

席间觥筹交错,林远山喝了几杯后,忽然正色道:“耀儿既是廪生,名次靠前,底子扎实,不如趁热打铁,争一争六月的乡试。”

他看向一旁的林文德,便是林溪之父,年过四十的老秀才,今年也欲再战乡试。

林远山道:“文德今年也去。耀儿不如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权当见识场面。”

“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举人。

那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可以出仕做官,可以免税免役,可以庇荫家族,可以接受投献。

多少秀才考一辈子,白了头发,也摸不到举人的边。

王守业酒意醒了一半,看向儿子:“耀儿,你觉着……”

他本以为王耀会对此心存抵触,却见长子放下茶杯,神色平静,似早有思量。

“那就试试吧。”

……

六月盛夏,乡试开考。

考场设在省城贡院,距临川四百余里。

王耀与林文德结伴,租车前往。

一路颠簸,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省城。

省城繁华,远非临川可比。

贡院气象更是恢弘,高墙深院,甬道重重,数千号舍连绵如营寨。

进场那日,天未亮便排队搜检。

脱衣解发,糕饼掰碎,查得比院试严苛数倍。

王耀分到的号舍在地字列,位置尚可,至少不紧挨厕号。

乡试三日一场,要连考三场九天,吃住拉撒皆在此处,可谓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时值盛夏,号房内闷热如蒸笼,挥汗如雨。

蚊虫嗡嗡,叮得人浑身发痒。

挨着厕号的,臭气熏蒸,考生若无老八精神,只能捂着鼻子答题,面如土色。

第二场未完,便陆续有人中暑昏厥,被衙役面无表情地抬出。

王耀却沉得住气。

自幼练画,心志坚韧,小时候就能一站几个时辰不动。

此时坐在号舍中,汗水浸透青衫,心无旁骛,笔下不停。

……

九天熬尽,放出贡院时,许多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发直。

王耀也脸色发白,面露疲态:“铂金局真特么难。”

年过四旬的林文德更憔悴。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苦笑道:“这已是我第四次参考了……一次比一次难熬。耀儿,考得如何?”

王耀:“尽力了,应该够用吧。”

林文德被这话逗笑了:“你这孩子,乡试哪有什么够用的话。”

王耀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回客栈歇息一日,便启程返乡。

……

回到白河镇时,已是七月初。

王守业和王夫人早早等在门口。

更先扑上来的是刚子与圆圆。

两个小老登已经十三四岁了,换算成人类年纪,已是暮年。

“等我回来呢?”

王耀蹲下身,一手一个,轻轻抚.摸。

刚子毛色愈发灰白,眼角浑浊,步子也慢了许多。

但见了王耀,尾巴仍摇得欢快。

圆圆也瘦了,身子轻飘飘的,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

……

放榜要等近一个月。

王耀却也不再关注,再不碰书本,重新拾起了画笔。

每日就是练画,以及撸猫逗狗。

两只陪自己长大的小畜,吃饭少了,睡觉多了,叫唤声也弱了,不再乱跑,只喜欢窝在王耀脚边打盹。

王耀常常画着画着,便停下笔,看它们半天。

他对苏玄衣说:“老了,不中用了。”

苏玄衣正在帮他调色,闻言抬头。

“我是说它们。”王耀指了指脚边打盹的一猫一狗。

苏玄衣轻声道:“寿数如此。你能陪它们到最后,便是福分。”

王耀点头:“是啊,老了总比死了强。”

苏玄衣看着王耀的侧脸,心中默默道:这一世,还剩十二年。

我也会陪你到最后的。

……

约一月后,省城放榜。

报喜人敲锣打鼓来到王家时,王守业正在厅里喝茶。

“报喜!报喜!”

“临川府白河镇王耀王老爷,高中丙子科乡试第一百一十四名举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锣声震天,贺词响亮。

王守业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他愣愣站起,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盯着报喜人手中的大红捷报。

一百一十四名,虽是末流,但确是中了!

举人!

他儿子是举人了!

王守业抢过捷报,看了一遍,再念一遍,自己把两只手拍了一下,仰天大笑:“噫!好了!我儿中了!”

“噫!好!我儿中了!”

他笑着,手舞足蹈,在厅里转圈,口中断续叫着:“中了!中了中了!”

王夫人去拉他,被他甩开,只顾拍手乱窜,状若癫狂。

这幅模样,把报录人和闻声赶来的邻居都吓了一跳。

王耀从画室快步出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惊:“卧槽,我爹疯了?”

他想着,这时候是不是该找个老爹害怕的人,给他一巴掌,骂一句,“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

好在王守业没有真疯,颠笑了一阵,便回过神来。

王耀上前扶住他胳膊:“爹,您稳着点。”

“稳,稳。”

王守业连连点头,反手一把紧紧抱住儿子,声音犹带颤抖:“好儿子!好儿子啊!咱们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转头看向报录人,大声道:“赏!重赏!”

报子讨了喜钱,又高声报了一遍喜,这才离去。

院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王老爷!”

“贺喜王举人!”

“少年中举,前途无量啊!”

王守业满面红光,连连拱手,笑得脸都疼了。

消息传开,林远山和林文德也闻讯赶来。

林文德脸上强撑着笑,对王耀拱手:“恭喜耀儿,一飞冲天。”

语气里的失落与酸涩,掩藏不住,却也由衷佩服。

他考了半辈子,今年又落了榜,而王耀小小年纪,心不在科举,还能一次便中。

简直是那谪仙转世啊!

王耀看出他的失落,拱手还礼,诚恳道:“叔公,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您学问比我深厚,下一轮必定高中。”

林文德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林远山则抚着王耀的肩背,老怀大慰,眼中有泪光闪动:“好,好孩子!老夫这辈子,能教出你这么一个学生,值了!值了!”

他又转头对神情黯然的儿子道:“文德,你也莫灰心。”

“科举之道,时也运也。”

“耀儿是你的晚辈,亦是你的榜样,再战便是。”

林文德低头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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