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七子之歌
1986年的6月,四九城的槐花都落尽了,空气里飘着夏初特有的温热。
顾从卿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街上穿短袖衬衫的行人,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
一晃三十一年过去。
桌上的台历被红笔圈住了6月末的日期,旁边写着“葡澳会谈”。
这次谈判的主力是部里其他同事,顾从卿这回不参加了,列席旁听。
他清楚记得,上一世历史课本里关于葡澳回归的记载,寥寥数语背后,是无数次这样的会谈在一点点推进。
会谈在钓鱼台的一栋小楼里举行。
顾从卿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长条会议桌铺着深绿色台呢,两边分别坐着华方和葡方代表团,桌上的铭牌、水杯、文件夹都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严谨的仪式感。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悬着,却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澳门的历史:从明代的濠镜澳,到清代的租地,再到如今的谈判桌……几百年的光阴,都要在这一次次对话里,慢慢落定成最终的结果。
会谈开始后,气氛比想象中更微妙。葡方代表语速平缓,却总在“主权”与“治权”的表述上留有余地。
中方前辈则态度坚定,每一句话都紧扣“澳门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核心,引用的史料精确到年份和条款。
中途休息时,他去走廊透气,看见前辈正和葡方代表站在窗边交谈,没有了谈判时的紧绷,反而聊起了葡澳的老街和葡式蛋挞。
同事笑着说:“等问题解决了,欢迎你们常来看看,那时的澳门,会比现在更热闹。”
下午的会谈进入细节磋商,涉及过渡期的司法安排、居民权益保障等具体问题。顾从卿听得格外认真,这些琐碎的条款,恰恰是决定回归后平稳过渡的关键。
散会时已近黄昏,夕阳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顾从卿合上笔记本,封面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页边空白处还画着简单的逻辑图。
不必站在最前端,能在一旁见证、记录,看着国家一点点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份踏实感,比任何个人的晋升或成就都更让他心安。
回到家,海婴正趴在新电脑前,用刚学会的指法敲着自己的名字。
顾从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海婴仰起脸问:“爸爸,今天开会讲什么呀?”
他想了想,笑着说:“在讲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快要回家的事。”
海婴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头去敲键盘。
顾从卿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歪歪扭扭的“海婴”二字,他们这代人正在做的事,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长大后,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葡澳是中国的”,能坦然走进那片土地,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样吗?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
顾从卿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1986年6月,见证中。”
字迹沉稳,带着历经三十一年岁月沉淀后的笃定。
会谈结束后的那些天,顾从卿总觉得心里有股情绪在涌动。
忽然间,一段熟悉的旋律仿佛在耳边响起,带着孩童般清澈又带着委屈的调子。
他猛地想起前世那首传遍大街小巷的《七子之歌》,想起那句“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不会谱曲,指尖敲不出旋律,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歌词,却清晰得仿佛昨天才读过。
顾从卿深吸一口气,打开文字处理软件,指尖落在键盘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一个个字敲下去: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敲到“母亲”二字时,他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葡澳老街上那些斑驳的骑楼,闪过历史书上记载的租借条约,闪过谈判桌上华方代表坚定的眼神——这片土地与祖国的羁绊,从来不是一纸条约能斩断的,就像孩子与母亲的联结,早已刻进骨血里。
继续往下写,那些记忆里的歌词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那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没有华丽的辞藻,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喃喃倾诉,带着质朴的委屈和急切的期盼。
顾从卿敲完最后一个字,久久没有动。
屏幕上的文字在绿光中静静躺着,却仿佛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让他想起前世无数次在电视上听到这首歌的场景。
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跟着旋律哼唱,未必懂其中深意,只知道“葡澳要回家了”。
如今站在1986年的时空里,亲手写下这些歌词,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这哪里是一首歌,分明是一个游子跨越百年的呼唤。
他把歌词打印出来,纸张从针式打印机里“咔哒咔哒”吐出,带着锯齿的字迹却显得格外有力量。
顾从卿把纸仔细叠好,放进公文包。
他不知道这歌词能有什么用,或许只是想把这份情感落进实处,就像那些谈判桌上的条款一样,都是在为“回家”铺路。
第二天上班,他路过部里的宣传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打印好的歌词递了过去:“这是我偶然想到的几句词,关于澳门的,你们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地方,或许能谱成歌,让更多人知道葡澳。”
宣传处的同事接过纸,念了两句,眼睛亮了:“顾副司长,这词写得太动人了!像孩子在跟母亲说话,一听就让人心里发紧。”
顾从卿笑了笑,没多说:“你们看着处理吧,能让更多人记着葡澳还在等回家,就好。”
他没指望这首歌能立刻产生多大影响,就像他没指望一次谈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记在心里。
就像这歌词里写的,肉体或许被掳走,但灵魂永远属于母亲——这份信念,会支撑着每一个为回归努力的人,也会让更多人明白,等待的尽头,是团圆。
回到办公室,顾从卿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股涌动的情绪渐渐化作一股平静的力量。
让离家的孩子,早日回到母亲怀抱。
宣传处的同事拿着顾从卿写的歌词,转身就往处长办公室跑。
处长正在看一份涉外宣传方案,见他一脸激动,打趣道:“什么事这么急,火烧眉毛了?”
“处长您快看这个!”同事把纸递过去,“顾副司长写的,关于澳门的词,我念两句您听听……”
处长接过纸,原本随意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时,指节微微收紧。
读到“母亲!我要回来,母亲!”时,眼圈猛地一热,竟有些哽咽。
他在宣传口干了半辈子,看惯了各种恢弘的文稿、激昂的宣言,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字字都像孩子的呢喃,把百年的委屈、思念、期盼揉在一起,直戳心窝子。
“好!写得好啊!”处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哪是词?
这是葡澳的心里话啊!”
他没再多说,抓起那张纸就往部长办公室走。
一路穿过走廊,遇见同事打招呼都只是匆匆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部长赶紧看看!
部长正在批阅文件,见宣传处长风风火火闯进来,放下笔笑问:“怎么了老周?这火急火燎的。”
“部长您先看这个!”周处长把纸递过去,语气难掩激动,“顾从卿同志写的,关于澳门回归的词。
我刚看完,眼泪都快下来了,您瞧瞧!”
部长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隐隐传来。
部长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变得柔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母亲”二字上顿了顿,半晌才开口:“小顾啊,有心了。”
“可不是嘛!”周处长赶紧接话,“咱们天天琢磨怎么宣传葡澳回归的意义,讲历史、摆法理,道理都说透了,可总觉得差了点能让人一下子记在心里的东西。
您看这词,不用讲大道理,就一句‘我要回来’,谁听了不动心?
这才是最有力量的宣传啊!”
部长点点头,拿起纸又读了一遍,这次是轻声念出来的。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念到末尾,他抬头对周处长说:“这词不能藏着,得让更多人听见。
你牵头,找个靠谱的作曲家,把曲子谱出来。
不用太复杂,越质朴越好,最好能让孩子们也能唱。”
“哎!我这就去办!”周处长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走。
“等等,”部长叫住他,语气郑重,“告诉从卿,这词写得好。
咱们搞外交,既要守住原则的硬,也要有贴近人心的软。
这歌词,就是最好的‘软力量’。”
周处长一路小跑回宣传处,心里的激动久久未平。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孩子们唱着这首歌的声音,清亮又执着,像一束光,照在澳门回归的漫漫长路上。
顾从卿得知消息时是晚上了,正在给海婴讲李哈利的新故事。
电话里周处长的声音透着兴奋:“顾副司长,部长夸您呢!
说您这词是‘软力量’,让我们赶紧谱曲,还要教给孩子们唱!”
顾从卿握着电话,看着身边听得入迷的海婴,忽然笑了。
或许正如部长所说,硬的原则是骨架,软的情感是血肉,只有两者兼具,才能让这片土地的回归,既堂堂正正,又温暖人心。
挂了电话,海婴拉着他的手问:“爸爸,什么是‘软力量’呀?”
他想了想,指着窗外:“就像风吹过树叶,不声不响,却能让叶子轻轻摇。”
海婴似懂非懂,又低头去看那本《李哈利的魔法之旅》。
顾从卿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忽然无比笃定:等他长大些,学会唱那首歌时,一定能明白,“我要回来”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代人的期盼与牵挂。
(https://www.xqianqianxs.cc/4355/4355995/41169579.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