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5章 周昊

接到关翡的召见通知时，周昊正在“晨曦基金会”的临时办公室里，和几位理事审核一批新的小型探索项目申请。他表面平静，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已经绷紧。程雪梅阿姨的试探结果他已知晓大概，关先生此刻召见，意味着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花了两个小时，重新梳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星琙”计划、风驰科技、全球商业发射市场、以及国内航天政策的资料。他列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问题、潜在风险点和可能的应对策略。然后，他联系了苏晚意和秦屿，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加密通话。

“晚意姐，关先生召见，估计是为‘星琙’的事。”周昊开门见山。

苏晚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柔和而清晰：“周昊，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晨曦’的机会。关先生看中你，是因为你稳得住，也懂得变通。记住，在他面前，坦诚比聪明更重要。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想听的，是你真实的判断和决心，而不是完美的答案。”

秦屿则更直接：“技术层面的问题，我可以做你的后盾。但商业谈判、政策斡旋这些，你得自己扛。风驰的李钧不是一般人，和他打交道，要硬气，也要有诚意。”

周昊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谢谢晚意姐，谢谢秦屿哥。”

两天后，周昊抵达边境特区。他没有被直接带到静思室，而是先被李刚安排住进了一处简朴但安全的招待所。

“关先生让你先休息，明天上午见面。”李刚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另外，这是风驰‘星琙’项目更详细的技术与商业计划摘要，关先生说你可以看看。但注意保密。”

那是一份比之前流传版本厚得多的文件。周昊谢过李刚，回到房间，立刻打开文件，彻夜研读。他越看，越是心惊。计划的规模、技术的野心、面临的障碍，都远超他之前的想象。同时，他也看到了李钧团队在方案中透露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昊被带到静思室。

关翡没有在烹茶，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态势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过来看看。”

周昊走到他身旁。态势图上，代表“星琙”星座的虚拟光点已经被标注出来，与代表GPS、北斗、星链等现有系统的光带交织在一起。

“看明白了吗？”关翡问。

“看明白了大概。”周昊谨慎回答，“‘星琙’想做的，是在低轨道建立一个专属于低空飞行器的、高精度、高可靠、抗干扰的导航增强层。它不取代现有系统，而是补充和备份，目标市场是未来爆发的无人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等。”

“嗯。”关翡不置可否，“李钧找过你吗？”

“还没有正式接触。但我研究过风驰的公开资料和李钧的几次演讲。”周昊如实说。

“你觉得，他为什么搞不定国内那两家？”关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昊。

周昊思考了一下，答道：“因为那两家代表的是旧的秩序和稳妥的路径。他们有能力，但包袱重，决策慢，而且首先要保障的是国家任务和行业平衡。李总要的是速度、自主和性能最优，这必然会冲击现有的利益格局和审批流程。双方的根本诉求有冲突。”

“说得好。”关翡点点头，“那为什么我要让你，和‘晨曦’来碰这件事？”

周昊感到压力骤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因为‘晨曦’代表着新的可能。我们年轻，没有太多历史包袱；我们背景多元，能连接不同圈层的资源；我们做的是前沿探索基金，介入这样一个具有探索性质的高科技项目，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来做，可以将事情保持在‘年轻一代商业与科技探索’的范畴内，降低政治敏感性，为各方提供一个更灵活的缓冲和试错空间。”

关翡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你比我想的，看得更清楚。”他走到茶席前坐下，示意周昊也坐。

“李钧很快会正式接触你。他会希望你，以及‘晨曦’，以战略合作伙伴或特殊目的载体的身份，介入‘星琙’项目。”关翡亲自斟茶，缓缓说道，“你可能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协助风驰，与国内相关部门进行非正式的、更柔性的沟通，解释项目的商业本质和补充价值，争取理解，至少减少阻力；第二，利用‘晨曦’的平台和各家资源，帮助风驰寻找和评估除了长快、东方、SpaceX之外的其他国际发射合作选项，特别是那些能绕过敏感政治障碍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特区秘密发射场那条暗线上，你需要作为关翡与李钧之间的联络人和协调人，确保那条线在需要的时候，能真正启动，但又不会过早暴露，引发不可控的风险。”

周昊听得心头发紧。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难度极大，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

“关先生，我……和‘晨曦’，恐怕能力有限。”周昊没有盲目答应。

“我知道。”关翡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没指望你们能独立完成。李钧有他的团队，我有我的资源。你们要做的，是穿针引线，是铺路搭桥，是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到能让种子发芽的那一点土壤和阳光。‘晨曦’的优势，不在于有多强，而在于‘像什么’——像一群有钱、有背景、有理想的年轻人，在玩一个很酷、很烧钱、也可能很有未来的高科技游戏。这个形象，有时候比一本正经的商业计划书，更有用。”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当然，风险你要有数。一旦踏进来，你就和风驰，和‘星琙’，绑在一起了。成了，自然有你的前程；败了，或者出了纰漏，‘晨曦’可能散伙，你周昊的个人声誉也会受损，甚至可能牵连家里。所以，我不逼你。你可以回去考虑，和你父亲，和苏晚意，和基金会的核心成员商量。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周昊看着关翡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态势图上那些虚拟的光点。他知道，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轨迹的抉择点。退一步，他依然是那个在帝都圈层里游刃有余、前途光明的周家公子，掌管着一个颇有格调的基金会；进一步，他将踏入一个充满惊涛骇浪、但也可能见证乃至亲手参与塑造一个新时代的未知海域。

血液里某种不甘平庸的东西在涌动。他想起了苏晚意带着病体仍要筹划“晨曦”的执着，想起了秦屿对技术纯粹的热忱，想起了王诚在实验室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的背影。他也想起了父亲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想起了周家多年来始终差那么一点火候的处境。

“不用考虑了，关先生。”周昊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愿意试试。‘晨曦’那边，晚意姐和主要理事，应该也会支持。”

关翡静静看了他几秒，缓缓点头：“好。具体怎么操作，李钧会和你详谈。记住我的话：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和体制内的人打交道，分寸比能力更重要。另外，”他补充道，“王诚那边，你多关注。他那条路，和你们这条路，看似不相干，但本质上，都是在最硬的地方凿钉子。有机会，可以让他们两边的人，有些非正式的交流。思维的碰撞，有时候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火花。”

谈话结束。周昊离开静思室时，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浓缩了未来数年风云的模拟推演中走出来，身心俱疲，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使命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晨曦基金会”的秘书长，也不再仅仅是周家的子弟。他成了一个庞大而危险的棋局中，一枚刚刚被赋予新使命的棋子，一枚试图连接商业野心、技术理想与复杂现实，在天空之上织就一张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星星之网”的，年轻而又沉重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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