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69章 缓慢校准的琴弦
实验室的窗,滤掉了帝都深秋最后一丝浮华的暖意,只剩下一种澄清的、接近金属质感的冷光,均匀地铺洒在重新规划过的实验台上。这里不再是物理学院地下那个堆满陈旧仪器的角落,而是医学院生物材料与器件交叉研究中心划拨出的、一间经过紧急改造的专用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臭氧与冷却液气味,还混合着新仪器开箱后特有的、略带塑料感的洁净气息,以及无尘手套箱循环系统发出的、极低沉的、令人心安的嘶嘶声。
王诚站在一台刚刚完成初步调试的、带有定制化原位观测窗口的电化学工作站前,指尖悬在触摸屏上方,进行着最后一遍参数校准。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日渐清晰、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圆润的脸。他穿着研究中心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防静电工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嶙峋的线条。动作稳定,眼神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每一个数值的输入都带着近乎仪式感的审慎。
秦屿蹲在旁边的地板上,正对着一台二手改造的、用于同步监测电极表面应力变化的微机械测量模块较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铅笔,眉头拧成疙瘩,不时发出含糊的嘟囔:“这破玩意儿……基线漂移还是大了点……程诺那小子吹牛,说什么德国原厂精度……”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极稳,用特制的无尘布擦拭着传感元件的探针尖端,像对待一件古董。
程诺本人则在实验室另一头,被几台闪烁着复杂指示灯的超快光谱仪和脉冲激光器包围。他戴着防激光护目镜,正通过视频连线,与远在德国的设备原厂工程师争辩某个时序同步电路的延迟补偿问题,语速快而专业,夹杂着德文和英文术语,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散漫。
这个崭新的、略显拥挤的空间,像一艘刚刚拼装完毕、即将驶向未知深海的潜艇,内部充满了精密仪器低鸣的“生命体征”。王诚是这艘潜艇的“导航员”兼“船长”,虽然年轻,但那份经过淬炼的沉静和日益清晰的技术直觉,让秦屿和程诺这两个在各自领域眼高于顶的天才,也默认了他对核心实验路径的决断权。争执常有,但往往在激烈的头脑风暴后,会回归到王诚最初设定的、那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我们首先要‘看到’什么?‘看到’之后,如何确认那不是噪声或假象?”
基金会的资金如同高效而隐形的血液,通过周昊设计的严密管路,精准地泵送到每一个需要的环节。定制夹具在三天内由苏家参股的一家精密加工厂完工送来;特殊的陶瓷前驱体粉末和单层石墨烯样品,通过秦屿导师的渠道,以“科研协作”的名义从国家纳米科学中心调拨;程诺需要的几件关键光学元件,则由周昊动用海外关系,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空运抵京。资源的丰沛与顺畅,与王诚之前处处碰壁的境遇形成鲜明对比,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兴奋或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对得起这份“奢侈”的责任感。
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掠过实验室紧闭的门。门外走廊尽头,是囡囡作为中心副主任的临时办公室。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比在校园时近了许多,但那种由公事公办筑起的无形壁垒,却似乎更加厚重、更加规范。所有的沟通,几乎都通过加密的工作平台或正式的会议纪要。关于实验安全规程的每一次修订,关于特殊耗材采购的每一份申请,关于设备使用日程的每一次协调,都需要经过囡囡的最终审核或签字。她的批复总是及时、专业,措辞严谨,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如同最标准的行政流程。
只有一次,王诚在深夜独自调试一台高压气路接口时,遇到了无法解决的泄漏问题,所有常规方法失效。眼看预定的实验时段要被耽误,他在工作平台上给囡囡留了言说明情况。不到二十分钟,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囡囡走了进来。她也还没离开研究院,外面套着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毛衣,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清明。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气路旁,仔细查看接口结构和密封圈,然后转身出去,片刻后拿回一个工具箱和一小盒不同材质的特种密封垫。她示意王诚让开,自己俯身,用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尝试了几种不同的垫片组合和安装角度,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医学研究者。微弱的嘶嘶声终于消失,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设定值。
“好了。这种进口阀门的密封圈对配合面平整度和预紧力矩有特殊要求,说明书上没写。” 她直起身,用酒精棉片擦着手,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工具箱里有专用的扭矩扳手,下次注意。备用密封垫放左边第三个抽屉。”
“谢谢。” 王诚低声道,看着她收拾工具准备离开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懂这个”,或者“这么晚还没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所有试图超越工作关系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突兀而笨拙。
囡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大概一秒,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实验记录要完整,尤其是故障和解决过程。安全无小事。” 然后便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灯光,脚步声很快远去。
那短暂的一秒停顿,和那句看似例行公事的叮嘱里,王诚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纯粹行政口吻的东西。也许是那俯身处理故障时自然的专注,也许是那句“下次注意”里极其隐晦的、指向未来的意味。像深潭水面下,一颗极小极小的气泡,悄然浮起,又迅速湮灭,却留下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在他心底漾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更深的酸涩。
他知道,修复之路,漫长如这深秋的夜。他不能急,甚至不能显露出“急”的意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校准眼前这些精密仪器一样,极度耐心、极度细致地,先校准好自己在这艘“潜艇”中的位置和职责,做出扎实的、无可指摘的工作。这本身就是最有力、也最真诚的道歉与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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