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拾翠拜师
“桑枝,”裴惊鹤继续写道:“待我清白归来,随夫子行路时,我想……将这一路的见闻都细细记下来。不单是山水形胜,更有像夫子这般的人,像那丛历经虫害却开得最绚烂的花一样的故事。”
“我想留下些文字,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伤痛过,绝望过,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心还活着,总能找到重新开花的方式。”
这些话,是他心中真切所想。
亦是他想将那缕不便言说的情愫,悄然深藏在这些可以说出口的、讲给妹妹听的言语里。
他所求的,是与夫子长久相伴,同行万里,而非长相厮守。
这其中微妙的差别,他心底……是明白的。
裴桑枝没有戳破那层欲言又止的薄纱,只温然颔首:“一定会的。”
“兄长的文章……定能帮到许多人。”
“同样的,兄长的医术,也能救治沿途的百姓。”
“这些,都是很好的事。”
裴惊鹤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迟疑片刻,终是又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道:“桑枝,是否需要我……调配些毒药?”
“夫子曾提及,你离京这一路上,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杀。”
“回京之途……是不是也会不太平?”
“我还年轻时,君子六艺,皆有涉猎,骑射也尚可。”
“可这些年过去,我这手……怕是勒不住缰绳,拉不开弓了。”
“除了让我深恶痛绝的毒药……我怕是,没有别的能帮到你、护住你的了。”
当年,他曾以身试毒,为荣妄化解体内的残毒。
那时,他还在心中暗自唏嘘,荣妄体内的毒素真真是又杂又乱,有些毒,甚至不知是如何衍生出来的。
如今再来看……
他体内积存的毒,怕是比当年的荣妄,还要复杂深重得多。
他是有把握,能将体内错综复杂的毒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并将其压制下去,不至于危及性命。
但也仅此而已。
至于彻底拔除、恢复如初……他心中清楚,那几乎已是无望。
裴桑枝摇摇头:“不必。”
“那些人,我都已处理干净了。”
“毒药那种东西,兄长既深恶痛绝,便不要再制了。”
“兄长以后,只需要治病救人,只需要随着乔大儒著书立说便好。”
这几日,她已将追寻到的所有贼人踪迹处置干净,甚至顺势荡平了几个为祸一方的土匪寨子。
这番血腥手段,足以让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看明白。
若不一次性派出数百上千人,是绝无可能取她性命的。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即便是秦氏余孽,当真敢如此大张旗鼓调动人手吗?
那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朝廷眼前,催促朝廷提前发兵平叛。
所以,回京这一途,反倒会格外的平安顺遂。
裴惊鹤抿了抿唇,在纸上写道:“你心中有数便好。但切记,莫要逞强。”
“我知道。”裴桑枝道:“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兄长的性命开玩笑。”
裴惊鹤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桑枝,你身边……可有精通医术、且心性纯良正直之人?若有,我可稍加点拨,教他辨识毒理、配制解药。如此,也算……能帮到你一二。”
他身为兄长,哪里能一直躲在桑枝的羽翼之下,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裴桑枝看着那行字,微微一怔。
她立刻明白了裴惊鹤的意思。
他不愿再亲手触碰毒物,却始终放不下对她的担忧。
故而想用这种方式,为她增添一份保障。
“兄长……”裴桑枝声音微涩,“不必如此。我真的可以……”
“要的。”裴惊鹤写道,“桑枝,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了。”
裴桑枝闻言,与裴惊鹤静静对视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好。”
“那便劳烦兄长了。”
在外驾车的拾翠,听马车内只言片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恨不得当即把缰绳塞到一旁的霜序手里,自己冲进去毛遂自荐,朝着裴惊鹤“咚咚咚”磕上三个响头,再端起茶盏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说上一句“师父您就饮了这杯拜师茶吧!”
这、这可是裴惊鹤啊!
出自他之手的毒药,曾让她和徐长澜焦头烂额,还得靠着徐院判从旁指点,才能勉强摸出些门道。
若能得他亲自指点一二……她怕不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毒医?
况且,她对姑娘忠心耿耿,自认也算个正经人,不嗜杀,自跟在姑娘身边后,只杀姑娘让杀之人与伤害姑娘之人。
这般品行,应该……勉强也算得上裴公子口中“心性纯良正直”之人吧?
她虽是出自皇镜司,手上确实沾过血,可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不是个坏人啊。
拾翠越想越激动,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颤。
一旁的霜序见拾翠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已然了然,只得认命地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她也怕。
怕拾翠心思飘得太远,一个不留神,真把马车驾到沟里头去。
拾翠朝霜序挤眉弄眼,霜序却只蹙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一切都交由姑娘抉择。
由姑娘决定,要不要向惊鹤公子引荐人,若要引荐,又该引荐何人。
拾翠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论沉稳持重,她确实不如霜序。
所以,霜序的话,她得听,她不能给姑娘丢人,也不能让姑娘为难。
马车里,裴桑枝略作思忖,坦诚道:“不瞒兄长,我身边确实有这样合适的人。”
“拾翠。”
“原是荣妄见我在永宁侯府势单力薄、无力自保,便将拾翠与霜序送到了我身边。”
“霜序心细沉稳,拾翠则精通医术,性子虽活泛了些,但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如今也已是我能全然信赖的人。”
“若兄长有心传授,不如……就教教拾翠吧。”
“如此,我也能更安心些。”
裴惊鹤眼中泛起光亮,连忙提笔写道:“那便请她过来。我……可将我所知的毒理与解法,陆陆续续都教给她。”
制毒,试毒,以毒攻毒。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被迫将天下至毒之物烂熟于心。
每一种毒的特性、发作时间、解法、相生相克……都成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他曾以为,这些东西会随着他一起,永远血腥斑斑,沾满罪恶。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它们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得见天日,派上用场。
不是用以害人,而是为了护人。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
或许,真真应了那卷毒经扉页上的那句话:“毒者,药之偏也。用之正则救人,用之邪则害命。”
马车外,拾翠激动得难以自持,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身旁霜序的衣袖。
姑娘……
姑娘方才,竟真的向惊鹤公子推荐了她!
她就知道,姑娘心里有她!
她拜师时,也得给姑娘磕三个响头!
待马车在南夫子停灵的私塾外停稳,一行人下了车。
没过多久,拾翠便被唤了过去。
“拾翠,坐。”
待她依言端坐,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真如一个等待夫子考校的学生般,裴桑枝才继续问道:“你方才可都听见了?”
“回姑娘的话,”拾翠努力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到了。”
裴桑枝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转向裴惊鹤:“兄长,这便是拾翠。”
“你看她如何?”
裴惊鹤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桑枝大不了多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
虽极力摆出沉稳模样,却仍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气。
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兵器习武留下的痕迹,却也清理得干净整洁,可见是个细致的人。
她腰间的鹿皮小挎包里,隐隐有药材的清香逸散出来。
显然是常与药材打交道,通晓药理之人。
想来,教起来应当能事半功倍。
细细打量结束,裴惊鹤在纸上缓缓写下:“眼神清正,指节有力而洁净,又通晓药理,是个可造之材。”
拾翠看到这行字,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又强行忍住,只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是个稳重的好学生……
要淡定!
千万要淡定!
裴桑枝忍俊不禁,对拾翠道:“我兄长愿教你毒理,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拾翠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师父和姑娘的期望!”
她这就顺杆儿爬,径自唤起了裴惊鹤“师父”。
“先别急着喊师父。”裴桑枝沉声道,“学毒理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害人害己。你需答应我兄长三件事……”
拾翠立时敛起笑容,正色道:“姑娘请讲。”
裴桑枝依着裴惊鹤的意思,一字一句道:“第一,所学只可用于自保、救人,绝不可主动害人。”
“第二,未得我兄长允许,不得私自配制毒药,更不得外传所学。”
“第三,无论何时,守住本心,莫要让毒术反噬了你的人性,残害无辜。”
裴桑枝说到此,顿了顿,给了拾翠思索的时间:“你好好想想,能否做到这三点。若能,便拜师敬茶。”
“若不能,便就此作罢,”
拾翠不假思索,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拾翠,在此立誓,所学毒术,只护该护之人,只救可救之命,绝不残害无辜。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落地,字字有声。
裴桑枝看向兄长,眼中带着询问。
见裴惊鹤轻轻颔首,方继续道:“好,既如此,便行拜师礼吧。”
拾翠闻言,郑重地俯身,对着裴惊鹤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直起身,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师父在上,请用茶。”
“弟子拾翠,定尊师重道,勤学苦练,不负师恩!”
裴惊鹤接过茶盏,凑到唇边,缓缓饮了一口。
饮罢,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伸手虚扶了扶拾翠的手臂。
拾翠会意,恭敬起身,却依然垂首肃立,等待师父训示。
裴惊鹤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既入我门,当守三约。勤学善思,莫负己心。”
拾翠:“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裴惊鹤又写道:“待回京路上,我慢慢教你。”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拾翠忽地重新跪下,转向裴桑枝,又是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裴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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