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被放弃了

1

没有哪个场景会像现在一样让杰斯茫然……他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他呆呆地张大了嘴，蠢猪一样看着被他猛地惊醒的两个人。

他们是那么淡定如若，吉姆甚至还倾身过去，在他妻子的脸上吻了一下，而妻子也神色坦然。

他们下床穿衣服，各自占据一边床，各自有条不紊，当他不存在，一点手忙脚乱都没有。

杰斯咽了口口水，感觉嗓子里异常干痒刺挠：“你们这样多久了？”

他问，语气拔高，终于有了一点气急败坏的怒火。

杰斯太太偏偏头，拨了拨头发：“就昨晚。”

“就昨晚……你骗鬼呢！”杰斯大吼一句，语音落下，气焰也瞬间落下了。

只要杰斯太太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彻底歇了菜，手指头一松，那张诊断书掉在了地上。

杰斯太太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走过来弯腰捡起，很赞许地点了点头，签得好，她就要这个，有实名签字的就好了。

“怎么了？你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转身去洗漱。

杰斯马上就忘掉了那边还有个“奸夫”，立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亲爱的，你说怎么办？刚才我收到电话……”

他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刚才收到的处罚报告一一说来，医委会的，中心理事会的，各路都在和他切割，他应该怎么办啊？

他絮絮不止，昨天掀桌子的猖狂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仓皇，是真的仓皇。

杰斯太太一边洗脸，一边对着镜子里僻角站着的吉姆使了个脸色，后者走开，默默弯腰拿起了她放在床头的手机。

听着丈夫说完，杰斯太太叹了口气：“亲爱的，我现在只能去找罗曼太太，看她能不能帮点忙，她在这边影响大，比我们都更能说上话。”

“其他的人都得了好处，只有方棠没得到任何好处，她死咬着不放，而且，她的案子是谋杀，性质最严重，所以，我们要先解决点这边的事，再谈以后。”

解决这边的事，就必须去找罗曼太太。

2

她温柔地注视着镜子里的丈夫：“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告诉我实话，罗曼先生的用药，你到底是不是疏忽了？”

杰斯张口结舌，整个人都晕晕的，望着镜子里的妻子，喃喃着：“也不算，那几天我心情不太好，有些小疏忽在所难免，可是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杰斯太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低头洗脸，没再说话。

那边的吉姆把录音悄悄发了出去，手机放回枕头边，自己转身出了卧室。

耐着性子等太太洗完脸，杰斯看她还没有说话的意思，急了，又想说什么，被抬手阻止。

“现在瑞士那边已经是下午五点，他们都下班了，所以今天不会再有变故了，你放心。”

她转身给头发乱糟糟的丈夫整理了一下头发和睡衣领子，温柔万分：“你先去洗漱，我们吃个早饭再出门，我去约罗曼太太，只要她翻供，这桩案子，就再度变成了死无对证，你放心。”

她特地顿了顿，加重了话里的感情。

“杰斯，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我们还有一双儿女呢，而且现阶段，你没事，就表示我没事。”

对的，他们还有一双儿女呢，他们结婚二十几年，一直就情比金坚来着。

他们早就是利益共同体，分割不开的，那些什么男女之事，根本就不重要，不重要！

太太大派定心丸，杰斯的心终于稳定下来，他看着太太，眼神竟有了些可怜兮兮。

杰斯太太拍着他的背，把他送了出去。

说好了半个小时后吃早饭，杰斯恋恋不舍地离开，太太笑着目送。

关上卧室的门，杰斯太太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在吉姆发了那段录音之后，上面已经有了罗曼太太的三个来电。

她拿起手机走向卫生间，拨通电话。

“喂……是我。”杰斯太太微笑着，声音沉静得像冰川下的河水。

“我们下午见一面吧……嗯，你家郊外不是有个射击场嘛，就在那，怎么样？”

3

蒙特利尔北边，有一片巨大的红杉林，最大的那一株，据说已经有了2500年历史，叫海岸红杉。

红杉是种能越长越巨大的树种，它们在某个巨大的私人公园里围成一个独立的王国，中间一块宽阔而广袤的绿草地。

那是罗曼家的，射击场、高尔夫球场和马场。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天气依然不好，天阴沉沉的，感觉浓云密布。

太阳在那灰白沉郁中拉开一道斜口，将棕褐色的树干照得一截一截的，特别怪异。

射击场的范围不大，在树干与枝叶间的浅草、沙石、土壤中，就立着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人形靶，是特殊的训练场。

一声枪响，子弹破空而来，穿透靶纸在人形心脏正中的圆形标记一寸开外，留下一个弹孔。

“很久没摸枪了，还好手艺还在。”杰斯太太笑着摘下护目镜，一头栗色的短发在阴郁的环境中，显得特别好看。

她这样兴致勃勃，让心情有些急躁和沮丧的杰斯也强行按捺住了性子，他也端起枪，瞄准了不远处的一块人形疤，和太太的同一距离。

正中心脏，分毫不差。

“不知道你干嘛要来林子里打人形靶，在外面打平地的，不是更好吗？”杰斯说，他收起枪，都没兴趣去看结果，直接走向林子旁的座椅。

椅子上罗曼太太正在喝茶，她不会开枪，只会欣赏，不久前死去的罗曼先生，很喜欢这些。

现如今，这个场地要荒废了，罗曼太太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呢。

“你为什么不回瑞士呢？”罗曼太太问杰斯，问得毫不客气，自从丈夫并发症死后，她对杰斯说话再没有了客气和尊重。

“那么多烂事都被掀出来了，干嘛还不回去收拾烂摊子，是准备留在这里被人正式下达逮捕令吗？”

这句话存心挑衅，好像有人顺着杰斯的咽喉灌了一口浓硫酸，让他从里到外，从喉管到心脏，全部被灼伤了。

这些年，没人敢这样和杰斯说话，哪怕对方是名门贵太。

4

“罗曼太太。”杰斯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烟，身边的随从马上上前为他点上，他深抽了一口，唇边泛起不真实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为罗曼先生的死深感难过，但在我看来，太太您已经恢复了健康，可以不用陪伴了。”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该走了，只要我们走了，自然能去处理瑞士的事情了。

罗曼太太看过来，用力抿住嘴，看得出来在竭力抑制住怒火。

杰斯满心烦躁，他当然想走，现在对他来说，瑞士可比蒙特利尔安全多了，那边顶多是性侵，这边可是谋杀啊。

还是个绝对不肯和解的案子。

他用力捻灭烟头，放缓了口气：“罗曼太太，我们两家是世交，交情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您祖父那一代，我们是否应该摒弃意气和情绪，做些双方都互惠互利的决定呢？”

罗曼太太视线落在远处林子里正在打靶的杰斯太太身上，鼻子里哼了哼：“比如？”

“比如……上次我们没有谈完的，您儿子在麻省理工的担保，还有去年他超速驾驶造成的后遗症，再比如，在蒙特利尔大坝那边的商务合作，还有德州，我们都感兴趣的那家高科技产业公司。”

杰斯侃侃而谈，恢复了大半的好口舌。

罗曼太太转过头看着他，拉了拉围巾站起来，示意杰斯跟过来，两人一起走走。

有随从提着枪跟上来，这边的林子里到处散落着人形靶，他怕杰斯要用。

“你别跟着。”罗曼太太发言。

随从往后退，手里的枪管绊了裤腿一下，杰斯笑起来：“枪给我，我自己拿着。”

广袤的草地，一望无际的红杉林。

两人在林子边缘行走，杰斯时不时举枪开一枪，几乎枪枪都是十环。

他的手很稳定，人也很得意，有着罗曼太太深恶痛绝的得意。

“你还想和我合作？这些合作项目，从来都是我和你夫人之间的事，和你……我们谈不到一起去。”

罗曼太太恶毒地说，看着杰斯打了一个七环，偏了。

5

林风急来，发出呼啸声，杰斯的脸色，比林风还锋利。

“高科技合作公司的事，我已经和你夫人谈好了，而你说的我儿子的事，吉姆也都处理好了，这些都不劳你费心。”

罗曼太太有些嚣张地展开手，她本来就不是个多内敛的人，收着不过是为了彰显身份和教养而已，别无他用。

“杰斯，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可得意的，事到如今还在我面前卖弄，一副小人嘴脸！”

杰斯脸沉了下来。

罗曼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站在林子边缘，她没有回头，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杰斯在听。

事到如今，她心里只有悔恨！

如果不是她坚持，丈夫的手术不会固执地等杰斯来做，等了三个月，最后却死于并发症。

就那个药方，她拿去问过无数人，一半人说医生失职，另一半人说没有。

她也恨，但再恨总是有点理智的，她不想失去杰斯太太这个朋友，那对她没好处。

本来打算算了的，如果他们真的来求，她就算不能改口供，也能把话说得更模棱两可一点，然后让警方死无对证。

毕竟当初下药的证据早就没了，只有一个仆人的口供，可那些有什么用？

加拿大警方办案，重物证多于重人证，物证早消失湮灭了，哪里还有留底？

可是杰斯欺人太甚，明明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疏忽，还死不改口。

“这里，真漂亮。”罗曼太太望着眼前的一切，“以前罗曼最爱来这里了，可惜以后，他再也看不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林间有抹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冷漠而刻薄。

“杰斯，我不会改口供，不但不会改，我还会要你坐足够的牢，把牢底坐穿！”

6

“罗曼太太！”杰斯惊呼了一声，脸色煞白。

罗曼太太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话，说得又快又急，冷笑连连。

“你知道我会怎样让你把牢底坐穿吗？我已经知道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了，我在仆人那边留了一点，说是你留下的。”

“这样，人证物证都有，你就算再狡辩，也是铁证如山。”

“你可以找人来陷害我，我也可以用同样手段对付你，你这个卑鄙的，无耻的乡下佬，你以为你脱了泥巴裤子换上了西裤，就成为贵族了吗？不，你永远是个蒙特利尔的乡巴佬！”

杰斯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往前追上去，想分辩，却根本插不上话。

风凛冽，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明白了什么，站在原地不动。

人命抵不过利益，他和他们所有的关联，感情也好，游戏也罢，商业，事业全部都是围绕着利益而运行的。

之前他有用，名医光环加身，锦上添花，如今他没用，连鸡肋都不如。

他眼睁睁看着罗曼太太往前走，说着无数刻薄的话。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妻子——打算放弃他了，就凭借着那张诊断签字，他们就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罗曼太太回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恶毒的笑意。

“还有……你对方医生说你找不到哥哥，但实际上，是你哥哥因为生活所迫去偷盗，在监狱被人打残，向你求救，你拒绝认亲帮忙，他最后被殴打致死。”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吧？要不要我宣扬出去呢，还挺有趣的！”

杰斯站定，额头冷汗涔涔！

他一生心血一生努力，终将化为灰烬！

手指头有些刺痛，他低头看，看到自己下意识地抠手指头，抠出了一片血痕。

血丝沾上他的指尖，他脑子有些糊涂，情绪有些癫狂起来。

只一眨眼工夫，杰斯已经抬起了枪，开了保险，枪口指向罗曼太太。他的食指已经放在扳机上，并且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随时有走火的可能。

“闭嘴！”他的嘴唇动着，喊着眼前的人，罗曼太太越走越远的背影。

一声尖叫响了起来，不远处的杰斯太太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吉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吉姆想都没有想，就跟着随从一同冲过去，同时喊了一声：“罗曼太太！”

杰斯似乎被那一声叫醒了，他转头看向正跑过来的吉姆，脑海中所有的纷纷扰扰都退去，他只记得最后今天早上的画面。

他的妻子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他们交颈而卧。

他调转枪头，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喃喃着：“既然不让我好活，那就一起死吧。”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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