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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被打败的人


……

    这段情节,让沙龙里女人们对《太阳照常升起》的讨论,第一次比男士们更加激烈。

    罗斯柴尔德夫人每周四下午主持的文学沙龙,今天来了十二位女士,话题自然也是《太阳照常升起》。

    一位年轻的太太拉图尔夫人说:“贝尔特这是不忠。她有雅克,却爱上那个斗牛士,这不道德!”

    她结婚才两年,丈夫是有钱的亨利·德·拉图尔侯爵,曾经在第二帝国时期担任外交官。

    另一位女士杜瓦尔夫人反问:“那雅克给过她什么?是咳嗽?是沉默?还是下午四点才醒来的作息?”

    她是寡妇,已经四十多岁,丈夫夏尔·杜瓦尔曾经是高级军官,最后战死在了色当。

    拉图尔夫人一脸不忿:“但爱情是承诺!”

    杜瓦尔夫人摇摇头:“承诺需要两个人守。如果一个人已经守不住了,另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守?”

    拉图尔夫人更加愤怒:“你是为出轨辩护?”

    杜瓦尔夫人则很冷静:“我不是辩护,我只是理解。我丈夫死后,很多人劝我再婚。

    我见过几个男人,都是体面人。但他们说话时好像在念写好的稿子,微笑时像在履行某种义务。

    我看着他们,就问自己‘我要和这样的人过下半生吗?’最后我选择一个人过!”

    年长的克莱尔·德·圣奥班夫人开口了,她丈夫是议员,她自己也出身名门,她的视角更“宏大”些——

    “但这小说在暗示法国男人不如西班牙男人,这很危险!我们现在需要团结,需要重建民族自信!

    而不是这种削弱男性形象的东西!”

    年轻的马蒂尔德·德·夏洛讷开口了:“但不看小说,还可以不看现实吗?我很多同学的父亲或兄弟就是雅克那样。

    她们在家里看到的就是下午才起床的男人,是总在酒馆的男人,是谈起未来就含糊其辞的男人。

    她们会怎么想?她们会想要什么样的丈夫?是像他们父亲或者兄弟这样的丈夫吗?”

    沙龙安静了一瞬。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缓缓说:“我儿子就是雅克那样,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

    我问他将来怎么办,他说‘别担心,妈妈。’但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看着贝尔特爱上那个斗牛士,我竟然——

    请原谅我的直白——我竟然为她高兴。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种男人,一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的男人!”

    拉图尔夫人依旧不服气:“但那不是法国男人!”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终于开口了:“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迷惘的一代’不能再是那样?

    为什么那些男人不能有那种‘坚硬的年轻’?是战争夺走的吗?还是别的东西?”

    没人回答。

    罗斯柴尔德夫人叹了口气:“我倒觉得,贝尔特爱上斗牛士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是雅克的反应——

    他没有生气,没有竞争,甚至没有表现出痛苦。他只是点头,离开,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更好像他对自己说,‘是啊,当然,她会爱上那样的人,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会让女人爱上别人的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这种平静的放弃,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还有力量,放弃什么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现场的其他女士们恍然大悟,纷纷向罗斯柴尔德夫人投去了赞叹的目光。

    “全巴黎最懂文学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扬了一下下巴,宽大华丽的裙摆下,足尖也微微绷紧了。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点了点头:“所以贝尔特对罗美罗的爱不是背叛,是开始寻找——

    寻找那些‘迷惘的一代’身上找不到的东西!这是我们女人的本能,就像河流寻找大海,植物寻找阳光。”

    这个论点也得到了普遍的赞同。

    但上诉法院大法官的妻子朱莉·马勒夫人不以为然:“可这样,太悲观了!”

    这句话,让沙龙又陷入了沉默,只听见窗外传来马车声和孩子的笑声。

    在巴黎,生活还在继续,但沙龙里的女人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战争过去十二年了,伤口没有愈合,只是学会了不流血。

    ——————————

    圣米歇尔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四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十八岁的国民自卫队老兵菲利普突然说:“……一切,都因为我们被打败了。”

    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菲利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那里至今镶嵌着一块弹片。

    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被打败的人不会有罗梅罗那种平静,被打败的人总在怀疑——

    刚才那步走对了吗?刚才该开炮吗?刚才该撤退吗?即使战争结束了,怀疑还在。

    它钻进你脑子里,住在那里。你努力工作,它小声说‘这有用吗’。你大声申辩,它小声说‘这话有意义吗’……

    哪怕你得到了成功,它也在你的耳边小声说‘这能改变什么’。你摆脱不了,永远。”

    在市政厅做文书的亨利点点头:“所以那个斗牛士能喝水,我们只能喝酒。不是我们爱喝,是我们需要喝。

    酒能让那个小声的声音停一会儿。”——他也经历过战争,并且永远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

    四十八岁的退伍炮兵中尉马克看着报纸上那段:“罗梅罗身上没有‘不知道’。他只有要做的事,和做了的事。

    我们有要做的事吗?上班,下班,领薪水,花钱,睡觉,再上班。这是要做的事吗?还是只是活着?”

    没人回答。

    菲利普站了起来:“我今晚不喝酒了。”

    “那干嘛?”

    “不知道,但先不喝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没有酒,那个小声的声音会不会大得让我发疯。”

    ————————

    《费加罗报》的销量突破了历史记录。

    巴黎一切似乎照旧——咖啡馆里坐满了人,酒馆里传出嘈杂的音乐,街上马车川流不息。

    但《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的主编佩里维耶知道,巴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些看报的人心里,在那些谈论小说的人嘴里,在那些夜晚睡不着的人的沉默里——

    一个问题正在生长:我们为什么再也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成为“斗牛士”,是成为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并且能做成的人。

    是无需酒精也能面对夜晚的人,是能让女人感到确定、而不是失望的人,是能让自己尊重自己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问那个让他们思考这个问题的男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为什么要逼我们思考这些??!”

    许多读者觉得,自己在一天的工作、社交和政治焦虑之后,本就已经精疲力竭。

    而文学本该提供他们对秩序安全感的满足,对传统价值的肯定,或者至少是个情感宣泄的出口。

    但这部小说却偏偏拒绝这一切——

    它让人物去看斗牛,却不告诉读者该如何理解勇敢;它让女人爱上斗牛士,却不谴责也不赞美;它让主人公感受到短暂的振奋,却立刻将他送回残酷的现实……

    还有一部分读者,尤其是仍然坚信法兰西会再次复兴、征服欧洲的人,开始指责莱昂纳尔“缺乏责任感”。

    他们认为和普鲁士人的战争刚刚过去十年,人们内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文学不应如此冷酷,还不给出答案。

    《高卢人报》上一篇评论的标题就能代表这种观点:《我们已经足够迷惘了,索雷尔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迷惘?》

    在他们看来,莱昂纳尔有意剥夺这些法兰西公民最后一点精神上的支撑,对笔下人物的残忍,就是对读者的残忍。

    更多的年轻读者虽然在内心承认《太阳照常升起》说中了他们的处境,但仍然感到被莱昂纳尔冒犯了。

    因为小说没有告诉他们如何变得像罗梅罗那样,也没有告诉他们如何摆脱雅克的状态。

    它只是展示了两者之间的差距,然后又保持沉默,这让这些读者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该怎么活?”

    最终,这些指责在巴黎的舆论场上渐渐汇聚,并且形成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声音:

    “这种书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

    “所以,索雷尔先生,这就是文学在法国的力量吗?您用一篇小说,就让整个巴黎开始思考!”

    年轻的契诃夫放下最新一期的《费加罗报》,用感慨的语气发出了这个疑问。

    今天正是复活节前最后一个周日,也是今年索邦的“诗会”正式举行的日子。

    他和莱昂纳尔正坐在前往索邦的马车上。

    这一次的“诗会”,与以往有着极大的不同——

    不仅仅是来自俄罗斯的文学天才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应邀前来,还是“索邦的骄傲”“巴黎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第一次正式参加这个盛会。

    实际上在1879年、1880年两年,莱昂纳尔就应该参会,但都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

    如今他突然宣布会参加,无疑让这场盛会拥有了远超巴黎其他任何文艺活动的热度。

    贵妇人们挤破了头,就想要一张“诗会”的入场券。

    听到契诃夫的疑问,莱昂纳尔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法兰西文学的波澜在水面上,看着声势浩大,但很快就风平浪静,毕竟巴黎永远不缺少新鲜事。

    俄罗斯文学的波澜在冰面之下,虽然静谧无声,但总有一天会冲破坚冰,席卷一切。”

    契诃夫眼含热泪,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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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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