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旱骨滩的春天(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第175章 旱骨滩的春天(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冬意,正顺著屋檐下的冰棱悄悄地退去。
那些在寒风里挂了两个多月的冰锥,正在渐渐消瘦著。
此时还不到晌午的时候,那水珠便顺著晶亮的冰锥尖端不断地滚落,砸在残雪斑驳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浅坑。
李大目拢著半的棉袍,负手走在上邽街头。
他脚步悠然,眼神里却藏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期许。
身后,小檀和桑枝手挽著手跟著,两个女子皆是精心打扮过的,可不能给自家老爷丢了脸面。
小檀穿一件粉白袄子,配著大口裤与石榴裙,本就娇小的身段更显娇俏灵动。
桑枝则是一身合体的素色大袖衫,束著帛带的纤腰下,折锏长裙曳地而行,步态间自有一番优雅高挑的风韵。
「慢些走,小心地滑。」李大目回头叮嘱了一句,目光却没离开街边的热闹景象。
他刚从凤凰山庄脱身,那封辞呈终究是被阀主于醒龙给批准了。
长房大执事的位置虽然体面,可是整天在阀主眼皮子底下打转,终究不如到地方上去主理政务来得舒坦。
所以当杨灿的橄榄枝远远抛来后,他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便带著两个侍妾、赶著他的马车奔向了上邽城。
载著他半生积蓄的货车和仆从们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
他特意只领了小檀、桑枝走在前面,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
一来他是想亲眼瞧瞧这未来的立足之地究竟气象如何。
二来也是要这般「微服」模样,也能更真切地探一探民风。
上邽本就是陇上要冲,初春将至,东来西去的商队渐渐多了,街市便如回暖的河水般活泛起来。
斜对面的铁匠铺里,火星子从半掩的木门里喷薄而出,打铁汉子的号子混著大锤砸铁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走街的货郎刚把担子搁在路边,就被「猫冬」结束的妇人们围了个严实。
「这胭脂真是江南来的?」
「针线怎么算钱?」
问话声里,货郎麻利地递货解说,口齿竟比锤子敲铁还要利落。
路边小食摊前,几个布衣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聊著,有挑夫,有木匠,还有个挎药箱的游医。
李大目脚步一顿,假意打量街边的货摊,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要说咱们杨城主,那才是真汉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脚夫拍著桌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
「前几日西街那些偷税的奸商,说抓就抓,城主爷一声令下,半点儿不含糊!」
「可不是嘛!」
旁边磨剪刀的老汉接话,光顾著搭腔,连磨刀石上的水都结了层薄冰碴子。
「我亲眼瞧见的,税丁堵在客栈门口点名,一个都没跑掉!」
小食摊主也凑过来搭趣:「我原以为那些奸商得拖个十天半月才肯服软呢。
谁成想前天抓进去,昨儿就乖乖交了银子,连讨价还价都不敢,真是没种!」
「不是他们没种,是咱们城主大人手段了得!」
游医晃著手里的粗瓷碗,笑盈盈地接话:「换了那些被银子糊住眼的官老爷,能这么硬气地对付他们?」
李大目一边听著一边抚须微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扭过头,笑吟吟地对桑枝道:「你听见了?杨城主这番气象,可不是寻常人比的。」
桑枝听了,不禁想起自己受命于张云翊,色诱杨灿却无功而返的旧事,不由得抿嘴儿一笑。
「能辅佐这样有魄力的大人,老爷您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妾身恭喜老爷。」
桑枝笑著向他福了福身子:「恭喜老爷得遇明主,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小檀也跟著凑趣道:「是啊老爷,看这些百姓如何议论,就知道杨城主多得人心了,老爷跟了他,前程保管差不了。」
李大目听的得意,仰天打个哈哈,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一句话拉住了。
「你们知道咱们城主老爷最叫我佩服的是什么吗?」
那个脚夫环顾左右,用力一拍桌子:「就是城主老爷他,把索家二爷给抓了呀!」
李大目听了脚下急忙一刹,差点儿因为路滑摔个跟头。
他急忙稳住身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啥?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竖子!
不足与谋!
「可不是嘛!」有人立刻接话:「那可是索家二爷,说抓就抓,现在还关在大狱里呢!」
有那对此不知情的就惊呼道:「你们说的索家,可是金城索家?
那可是比咱们于家势力还要强横的家族,杨城主————敢动人家索二爷?」
「欸?他还真就敢!」
脚夫挺起胸脯儿:「听说索二爷仗著身份,不仅自己逃税,还包庇了二三十个大商贾,偷漏的银子能堆成山。
城主老爷说了,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只要犯了规矩,那就一律查办!」
这话一出,小摊前顿时炸开了锅,哪怕是知道这件事的,再说起来也是激动万分,敬佩的话语此起彼伏。
可李大目的脸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的暖意全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似的,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
「老爷,您怎么了?」
桑枝率先发现不对,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李大目手掌冰凉。
桑枝有些紧张地道:「老爷,是不是风太凉了?快把袍子系紧些吧。」
小檀见状忙也从另一侧搀住他:「老爷您脸色好差,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李大目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茶摊,好半天才苦苦一笑:「小檀呐」
「欸,老爷!」
「桑枝哟————」
「妾身在?」
「咱们————怕是住不得这上邽城了。」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檀不解地问道:「老爷刚还不说要辅佐杨城主成就功业的吗,怎么这会儿就————」
「成就功业?」
李大目苦笑一声,摇头的动作里满是颓然:「杨灿他啊,马上就要完蛋喽!
你们可知索家是什么人家?
索家不仅是于家的姻亲,那势力大的,连咱们于家阀主都要低头让三分。
杨灿敢抓索家二爷,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望著远处灰蒙蒙的城角,声音里满是悔意:「我这满心欢喜地来投他,不想他已是自身难保了。
阀主那里,我又是辞了长房大执事的,如今再回去,怕是连个像样的职位都————,回不去喽!」
李大目口中自身难保的杨灿,此时正斜倚在铺著软垫的矮榻上,神色悠然自若。
胭脂穿一身石榴红的袄裙,跪坐在榻边的长绒地毯上。
她赤著的一双玉足粉嫩莹润,就踩在那柔软的绒毛上。
乌黑的秀发挽成简单的双环髻,鬓边簪著一颗圆润的珍珠。
她低头时珠链便轻轻晃动,在粉颊旁投下细碎的光影。
——
在胭脂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一叠公文。
小几的另一边,朱砂穿一件月白襦裙,面前摆著一张描金的漆盘,盘里盛著一碟红透了的「西王母枣」。
这枣子性子特别,要等落雪才成熟,存入地窖保鲜,整个冬天都能嚼出脆生生的甜。接近现代的冬枣了。
朱砂挑了一颗最饱满的,殷勤地递到杨灿唇边。
指尖一触到杨灿的嘴唇,她自己先红了脸,耳尖都透著粉,倒像被偷吻了似的慌张收回手。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俏婢,对坐在几案左右,杨灿无论左顾还是右盼,入眼都是冰肌玉骨、粉面桃腮。
这对李生小姊妹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一颦一笑,一喜一嗔,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少女的鲜活气,自是格外养眼。
胭脂拈起一份公文,扫了扫内容,抬眸对杨灿道:「爷,这是厩丞递来的公函。
说是有些马匹、耕牛生了病,请银治疗,您要亲自过目吗?」
杨灿伸出手,胭脂忙把公文递了过去。
杨灿打开来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我从丰安庄带来的部曲中,多有拔力部落牧民。
派两个精于兽医之术的去看看,需要花钱买药时再报上来。」
「是!」
胭脂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接回公文,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下杨灿的指示概要。
「爷,这儿还有一份,捕盗掾朱通递来的————」
「念!」杨灿靠回软枕,语气慵懒。
「是!」
胭脂打开公文,清了清嗓子,给杨灿念道:「捕盗掾朱通上报说,发现在昨日抓捕逃税商贾时,有几个伍佰」中饱私囊。
他们私藏了些抄没的财物,请求城主定夺处治之法。」
杨灿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些人倒是谨小慎微啊,这是在试探我的做事风格呢。」
杨灿顿了一顿,道:「各司其职嘛,该放出去的权,我不揽。
区区伍佰」,抄没时私藏的能有多少财物?转司法功曹处治就好。」
「是!」胭脂拿起炭笔,又小心地记了下来。
这时,内室的门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青梅懒洋洋地从里边走了出来,抬手掩著口打哈欠,眼角还挂著未褪的睡意。
都这时辰了,她还没梳妆呢,实在是因为昨夜被杨灿缠磨的狠了。
杨灿今得意洋洋地笑她:「明明出力的是我,怎的你倒累成这般模样?」
这不,杨灿早餐吃过了,公文都处理不少了,她才刚刚醒来。
此时的她,就只穿了件贴身的水绿色小衣,乌黑的长发像泼墨似的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著点睡后的微乱。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眼尾泛著天然的绯红,方才那声哈欠让她眼眸水润润的,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呀!你们都在啊!」青梅看见室中情形,不由停了一下。
胭脂和朱砂齐齐抬眸向她望去,忽然眼神儿就有点发直。
青梅在抬手掩口时,小衣领口往肩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那处带著浅窝的精致锁骨处,有著几个浅红的吻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青梅顺著胭脂和朱砂的目光低头看去,立刻像被烫到似的把衣襟拉了拉。
她俏脸一红,嗔怪地道:「两个死丫头,看什么看!」
胭脂慌忙低头去看公文,耳尖却红得滴血;朱砂也赶紧埋下头,假装专心挑枣,小脸蛋儿却是红红的。
小青梅拢著衣襟,含糊地道:「你们忙,我去梳妆」,说著转身就逃回了内室。
杨灿像没瞧见这场小插曲,抬手道:「继续。」
「是!」
胭脂稳了稳心神,又拿起一份公文,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爷,这,这是王典计的一份请示,公文。
王典计说,这两日一股脑儿收上来大量税款,其中不少都是实物。
呃,这些实物作价究竟多少,到底实收算是多少,一时没个章法————」
杨灿若无其事,可刚才小青梅那满是暖昧痕迹的锁骨,可是给了胭脂和朱砂不小的冲击感。
暖阁里的气氛莫名地微妙起来,甜丝丝的暖昧混著点少女的尴尬,像刚化开的蜜。
胭脂念公文时气都有些喘不匀,卡顿了两回。
念完她抬眼瞄了杨灿一眼,正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吓得赶紧低头,胸口起伏的弧度都明显了。
「这份先搁著。」
杨灿想了想道:「我已经去信请李大目来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人一定会下山。到时,让他去处理。」
说到这里,杨灿叹了口气,道:「钱袋子啊,没个自己人盯著,终究不太踏实。」
「对了,唐简和雷坤的家眷,派人去接了吗?」
这一说到自己人,杨灿忽然想起了来自蜀中的唐简和江南的雷坤,便向胭脂问道。
胭脂这回稳了心神,抬眸直视著他:「爷尽管放心,人已经派出去了。带了他们的亲笔信和信物,不会错的。」
杨灿点了点头,既然要重用这两个秦地墨者,那就得把他们的家眷接来安置妥当。
一则家人有了妥善的安置,他们更能专心于研制器物。
同时,家眷有自己照看著,也免得有心人拿他们的家眷做文章。」
杨灿问道:「他们家眷的住处也物色著呢?」
「嗯,就在城主府右面,隔著两条街,都是带小跨院儿的宅子,井水甜,采光也足。」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扭头问朱砂道:「我打算筹建的百工坊选好地址了吗?」
朱砂手里正捏著枚枣子,看似在「仔细」打量,实则早走了神。
方才青梅走出来时,那浑身透著的、被疼宠后的小妇人气息,是她从未见过的甜美感觉。
尤其是她锁骨上那抹浅红,让她心跳都乱了。
别看她比起姐姐闷闷儿的话不多,心眼似乎也不多,但就是这种女子,那才叫「静而有韵」。
嗯,静而有韵是这个时代的说法,换作后世,就两个字,便能精准概括了。
因为她正在走神,而且上一句话杨灿还是对胭脂说的,她便没意识到这是在问她,还在那儿浮想联翩呢。
杨灿等了片刻没听见回音,转头一看,这姑娘果然在走神,她手里捏著颗冬枣,那双水灵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杨灿不禁觉得好笑,垂在榻沿儿上的脚轻轻一抬,正踢在她的臀后。
朱砂屁股底下坐著个「支踵」,上边还蒙了一层兽皮呢,冬天坐著也一点不凉。
杨灿这一抬脚,正踢在她臀后部,力道虽然不大,却让她猛地回了神。
朱砂一呆,小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爷,爷————」
出于少女的羞涩,她本能地想要责怪,可是踢她屁屁的是老爷,她怎能责怪得出口。
杨灿蜷了蜷脚趾,感受著那温软弹滑的触感,笑道:「我在问你话呢,魂儿跑哪儿去了?」
「啊,爷问啥了?」朱砂这才彻底清醒,连耳根都红了。
得,杨灿本是随口打趣,没成想她还真是走神儿了,走的还很彻底。
杨灿又问了一遍:「百工坊选好地址了么?」
「啊,选好了!」朱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拢了拢裙摆,规规矩矩地坐好了回答。
「在北城,挨著天水湖,占地约有三十六亩,那一片都是荒地,就住了几户人家,就在那儿种菜捕鱼为生。
婢子正准备再了解详细一下,等爷允了,便以城主府的名义,予以补偿后劝说那几户百姓搬迁。」
「哦?三十六亩么?嗯,一时半晌儿的,倒也够用了。」
杨灿沉吟著:「成,回头你准备详细资料给我,记得绘一张图。如果确定了,那几户人家是要搬的。
不过,也未必不能把他们招来做工,这样,他们就更愿意配合搬迁了。」
杨灿一边思索,一边说著,朱砂忙聚精会神地记在心里。
之前只有一个钜子哥,在城主府的偏院也就能应付了。
可是现在加上唐简和雷坤,他们两个研究的东西和赵楚生又不一样,这就彼此有点干扰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秦地墨者来投奔他,到时候这城主府里终究是施展不开的。
而且他们研制的东西,有的需要较大场地进行试验,有的还具有危险性,也需要一个专门的地方。
至于深山老林,杨灿是不考虑了,交通不便利啊,会严重影响效率。
好在城里也有大片的地方,这城市,可不是一听到一个「城」字,就必然屋舍连绵,全是街巷和店铺。
实际上城市里也有大片的空地和荒地。
且不说这个年代了,就是20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很多大城市甚至是一些一线省会城市,也有大片的空地被开辟成菜畦呢。
城市土地被开发利用到极至,那是房地产热起来之后的事儿,在那之前,这种荒地不值啥钱。
三十六亩地对杨灿来说足够用了,实际上他现在连一半地也用不了,之后他打算把这片工坊外围区域,依旧当成菜地种植的。
这样也可以做为一个天然屏障,对中心的工坊区域,进行更好的隔离和保秘O
「嗯,奴记下了。」
听杨灿说完,朱砂认真地点点头,小手悄悄挪到背后,揉了揉被杨灿轻轻踢到的部位,心里忽然有点甜。
杨灿忽然坐直身子,掀开膝上的锦毯:「行了,给我更衣。吩咐下去备马,我要去城狱一趟。」
李大目终于到了城主府门前,抬头看著那高大的门楣上高悬的「城主府」匾额,一时怔忡不已。
桑枝和小檀姗姗地跟过来,低声提醒道:「老爷,咱们——————确定要进去吗?
老爷可得想好了,再迈这一步。」
街旁停著三辆马车,五六个仆从垂手侍立,都是他带来的家当。
李大目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杨灿的亲笔信,忽然「嘿」了一声。
「桑枝、小檀呐。」
「在呢,老爷。」
「这走上坡路的人呐,都是有大气运撑著的。
——
我就想啊,在丰安庄的时候,杨城主那也是曾经有性命之危的时候,结果呢?
不都化险为夷了么?」
李大目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道:「我要是赌错了,不就是赌错了吗?
跟人家杨城主的风险比,算个甚!」
说著,他就一咬牙,把胸膛挺得笔直,向前城主府大门走去。
门下侍卫身穿劲装,腰间佩刀,见他过来立刻抬手制止:「站住!城主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不是闲杂人等!」
李大目停下脚步,态度不卑不亢:「烦请通禀城主大人,凤凰山庄李大目,应邀来见。」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捧著递了过去:「这是城主大人给我的亲笔信。」
那侍卫哪懂得如何辨别是不是城主的亲笔信,但来人既然这么说了,这个信儿是一定要报进去的。
因此那侍卫立即吩咐旁边的侍卫:「请这位先生先到门房歇著。」
说著,他接过李大目手中的书信,转身就往官衙方向跑去。
城西李府的客厅里,身材高大魁梧的老城主李凌霄,赤著双脚,在铺了薄毯的大厅里走来走去,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沉郁的戾气。
市令杨翼怀里袖著个赤烔的手炉,一边暖著手,一边瞄著走来走去的李凌霄。
而司库主薄木岑,态度就比刚进来不久的杨翼放松多了,站姿比较懒散。
「杨灿那小子,倒是真敢干。」
李凌霄讥诮地道:「索家二爷他是说抓就抓,连带那几十号的商户,一天之内,全抄了。
嘿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司库主薄木岑含笑接口道:「依我看呐,这是城主您先前散尽府库的阳谋奏效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可又发作不得,这是终于找到能名正言顺的出头,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李凌霄放声大笑。
杨翼摩挲著暖手铜炉的纹路,缓缓说道:「城主明鉴,这杨灿行事确实太过刚猛了些。
也许————新官上任,又被城主您摆了一道,急于有所表现吧。不过————」
杨翼沉吟了一下,语气凝重起来,道:「索家是好招惹的吗?
这也就是索二爷带的人少,不然,在陈府时,直接就一刀剁了他!
阀主那儿听了也不会有太严厉的表示。」
「嗯,不管他是急于立威,还是气昏了头脑,总之————」
李凌霄站住了脚步,高大的身材微微佝偻,像头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老夫做了二十多年的上邽城主,凭什么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抢位子就抢位子?
就算有阀主撑腰,那也不行。
我李凌霄,不服!」
李凌霄猛地往前急走两步,又骤然顿住,高大的身影在暖阁光影里投下浓重的阴翳。
「杨灿如今惹了索家,又结怨商户,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头盯住杨翼,语气沉了下来:「杨翼,你是市令功曹,管著全城的商户。
我问你,能不能暗中策动他们罢市?」
杨翼一愣:「呃————这个————」
「就说杨灿严刑勒索商贾,刮地三尺,逼得大家伙儿要活不下去了。」
李凌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著狠光。
杨翼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弱弱地道:「城主,非是杨某不想从命,只是————」
他偷瞄了一眼李凌霄的脸色,苦著脸色道:「杨灿抓的那些人,还真没让全城商贾因此惊慌。
反而————大多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咱们真要发动罢市,已经被罚过的未必敢动,没被罚过的有恃无恐,恐怕是应者寥寥,成不了气候啊。」
李凌霄皱了皱眉,因为他的推脱,心中颇感不悦。
可他也没法反驳,他清楚,杨翼说的是事实。
毕竟他混在人堆儿里亲眼看过,百姓们的反应,确实————
李凌霄想了想,道:「那,罢市不成,暗中制造一些谣言,总可以吧?」
杨翼松了口气,道:「这自然是可以的,那些被罚的,哪个不是怨气冲天?
他们哪怕在城里不敢骂,出了城就把杨灿咒上天了。在下只需推波助澜,就能败坏他杨灿的名声。」
「那就去做!」
李凌霄道:「老夫已经写信给周边城池各位城督,杨灿这种人肆意胡为,必然犯了众怒,他们也会配合的。」
李凌霄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千夫所指,咱们那位阀主,最好声名,绝容不下这种骂名。」
杨翼不敢再推辞,忙拱手道:「是,在下会进行安排的。不出三日,保管让全城流言蜚语不断。」
李凌霄听了,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让他坐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管家通报:「司法功曹李大人、部曲督屈侯大人到!」
都是李凌霄府上常客了,也不用人引客,两人便裹著一身寒气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疲色。
正是司法功曹李言和部曲督屈侯。
听到管家传报时,李凌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不是只召了两人这一次,而是直到此时,两人才肯来。
李凌霄瞥了他们一眼,不等二人施礼,便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的道:「老夫还以为,如今这天水城里,已经没人把老夫放在眼里了呢。
请了你们两位三次,这才肯来,真是很给老夫面子啊。」
李言和屈侯连忙抱拳施礼道:「城主恕罪!」
顿了一顿,屈侯先开口解释起来:「城主啊,码头上刚出了一桩乱子。
杨灿下令暂时封锁码头时,有几个性急的船户不服,和守在码头的兵士起了冲突,打伤了人。
捕盗掾那边,又有几个伍佰」趁著抓捕逃跑商贾、抄没他们货物的机会中饱私囊,杨灿令我这边派人去拿。
再加上,刚抓了人、罚了钱,城中夜间布防尤其大意不得,诸事缠身,就来的晚了,岂能因是对城主不敬呢。」
李凌霄听他说的诚恳,已经缓和了神色,再听他说的这些乱子,不由大为欢喜。
李凌霄哈哈笑道:「好,好啊,这就是他杨灿不得人心之故。」
李凌霄得意洋洋地转向屈侯和木岑:「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才是民心向背啊!
他杨灿上任没几天,城里就乱成这样子了,可见他一个毛头小子,根本镇不住嘛。」
司法功曹李言趁机解释自己被再三促请也没来的原因:「是啊城主,那杨灿行事随心所欲,可苦了在下了。
前儿抓起来的那些商贾,昨儿收了钱就一股脑儿放了。
他倒是特事特办,风光无限,可这后续的卷宗、判词都得属下去补齐。
这几日属下忙得团团转,真不是在下不肯来,是真的抽不开身呐。」
「哦?」
李凌霄来了兴致,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问道:「详细说说。
他抓了多少人,放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银子?那些商贾放出去后,可有什么抱怨?」
李言苦笑道:「城主啊,他这一捉一放,也太快了啊。
现在典计署堆的到处都是东西,不是银钱就是抵充的货物,乱七八糟的。
如今连他们收钱的都没算明白呢,在下这里哪儿能清楚?反正,反正就不老少————
那些交了钱被放出去的商贾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暗地里都在咒骂杨灿呢,骂他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好,骂得好!」
李凌霄大笑起来:「这就是把柄啊!杨翼啊,你散播消息的时候,记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你就说,他杨灿借查税之名敲诈勒索,银钱全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连索家这样的大族都敢伸手,可见其贪得无厌。」
他又看向李言,意味深长地道:「你是司法功曹,断案的时候可得公正」些。
这整理卷宗、判词,总得找那些商贾问话吧?
人家已经被罚了钱,本就满腹怨气,你可千万不要再百般折腾人家了。」
李言会意,这他娘的反话正说呢,忙硬著头皮拱手道:「属下明白,必定秉公办理」,不让城主失望。」
李凌霄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司库主薄木岑:「木岑,如今库粮和库银都充足了,你这个司库,也该想想办法,给杨灿花出去一些才是。
这钱储而不用,那有什么价值?」
木岑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性子素来谨慎,闻言忙道:「城主,我司库只管钱粮支用,王熙杰那人是典计兼典仓,管著仓库的进出台帐和实物保管。
他如今已经投了杨灿,属下担心————」
「那当初本城主提拔你当司库,是为了让你吃干饭的?」
李凌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粮米霉变可不可以报个损耗?
发放吏薪兵饷的时候,可不可以拖延几日、克扣一些?
或者往发放出去的粮米里掺些沙土,谁知道这是从库里出来时就如此的,还是你动的手脚?
下边的人但有抱怨,最后还不是都要算在他杨灿头上?」
木岑一听,瞬间振奋起来,挺起胸膛,慨然道:「对啊,属下明白了,城主您请放宽心!
这事儿,属下一定办得妥妥的!」
木岑一边说的慷慨激昂,一边在心头暗骂:「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真就如你说的一般容易?帐,是会被算在杨灿头上,可他要是查明白了,这刀,可就落我脖子上了啊!」
木岑一边转著脑筋,一边顺著他的意笑道:「不过依属下看,他杨灿得罪了索家,只怕是不等属下用手段,他就先垮掉了。」
「哈哈哈!说得好!」
李凌霄笑得满脸褶子:「还是你看得通透啊。这杨灿就是个没有根的浮萍,风一吹,他就倒了。」
杨翼眼珠一转,也献言道:「城主,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既然,这杨灿得罪了索二爷,城主何不与索二爷联手?
如此一来,不管是想斗垮杨灿,还是助您归位,索家这边都能派上大用场啊。」
「嗯?」
李凌霄猛地一拍额头,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等索二爷出狱,老夫必亲自登门拜访,和他商议联手,驱赶杨灿离境!」
杨灿此时,已经到了城狱大牢。
陪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身劲装的豹子头程大宽,还有刚到城主府投效的李大目李大目前往城主府时,杨灿正要去城狱,一见李大目赶来,杨灿自然甚是欢喜。
他已让人将李大目的侍妾与仆从安置在府中,特意带著这位新纳的「钱袋子」一同前来。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解决完牢里的事,他便要让李大目立刻走马上任了。
——
「李先生,以后,这上邽城各司各署的帐目,我可都交给你了。」
一边往大牢里走,杨灿一边向李大目做著交待:「全部由你统管,各司各署帐房直接对你负责,不必经过他们的主官。」
这话一出,李大目脚步顿了顿,眼中瞬间亮了。
这般权柄,竟是能越过各司主官直管帐房,比他在凤凰山庄时的权限还要重!
先前对「杨灿得罪索家」的那点顾虑,此刻早被胸中的热意冲得一干二净。
李大目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属下必不辱命!
城主放心,经我手的帐目,定然分毫不差,绝不让宵小之辈从中作梗。」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能被选入凤凰山庄掌管帐目的,他的本事可不是虚的。
只要他不肯放水,想在帐上做手脚瞒过他眼睛的,还真没几个。
杨灿道:「等一会儿解决了索二爷的事,我就先带你去熟悉一下情况,往各司署走一走,把你的职分明确下来。」
豹子头笑道:「李先生,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找我老程,我帮你撑腰!」
杨灿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程大宽,欲?这夯货居然要长脑子了。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大牢,牢头儿已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哗啦一声拉开沉重的牢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先前因查税挤满犯人的大牢,此刻已空荡了不少,只剩几间牢房里还关著些一时凑不齐罚款的商贾。
杨灿目光扫过,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陈家大少陈胤杰。
陈胤杰的罚款早就交齐了,偏生索二爷还关在里头。
陈大少既不能替索二爷做主把钱交了,又不敢自己先行离开,结果就成了唯一一个「能走却赖在牢里不走」的犯人。
此刻见杨灿进来,他眼睛瞬间亮了,忙从铺著干草的石床上站起身。
只是碍于场合不敢出声,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向杨灿使眼色。
这场配合杨灿演的戏,可把从小养尊处优的他折腾坏了,早就盼著收场脱身了。
杨灿会意,不过一些牢房里还关著些犯人,杨灿自是不能和他说什么,只管径直往大牢最深处走去。
尽头的牢房里,索二爷正盘腿坐在草堆上生闷气。
六十五岁的老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别说牢房,连粗布衣裳都没碰过。
昨夜这一宿,算是让他尝够了新鲜滋味。
杨灿明明说过只让他「意思一下」住一晚,可都这会儿了还没人来接,老宝宝有些不高兴了。
「索二爷!」杨灿来了,就站在牢房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索二爷看了看杨灿,瞬间又支棱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怎么,以为拘著老夫,老夫就会向你求饶?」
「求饶二字,无从谈起。」
杨灿神色一正:「杨某身为上邽城主,自当维护地方秩序。
只要二爷按规章交清所欠税款,杨某立刻开牢门,亲自送您回府。」
「跟老夫要钱?」
索二爷猛地转头瞪著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索家在天水经商这些日子,遇过多少次劫匪?
我索家损失有多惨重?你收我的税?那我在你地盘上的损失,又该怎么算?」
「正因要收这笔钱,才有财力募兵、练兵。」
杨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兵强马壮了,才能清剿马匪、打击强梁,保地方安靖。
这,才是对商户最好的保护。」
索二爷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里带著几分讥诮:「说得好听!
我为护商队,养的护卫花费,比给你上邦城的税还多!
我不是吝惜这点钱,我只问你————」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锐利如刀:「这钱交给你,你能不能保证,我索家商队在你地盘上畅通无阻,再不受流贼袭掠?」
各间牢房里的商贾都竖起耳朵,听著这边的对答,连陈胤杰都屏住了呼吸。
杨灿环视一圈牢房,声音掷地有声:「二爷,不是你的买卖做的大,交的钱多,我上邦城就只保护你一个商家。
上邽城的保护,从不论商户大小、买卖多寡。
但凡按章纳税者,无论贫富贵贱,我杨灿都以全城兵力为盾,全力护其周全!」
「好!」
索二爷傲娇地一甩鬓边的白发:「老夫信你一次!该交多少,一文不少我我全交。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若我索家商队再受袭扰,上邽城毫无作为,杨灿,老夫唯你是问!!」
杨灿当即挥手:「来啊,带帐册来,与索二爷核算清楚。」
一个典计署小吏提著算盘刚要上前,就被索弘抬手制止了:「不必算了,谅你也不敢欺骗老夫。
心他从怀里摸出随身的印章:「拿来文书,老夫签字画押,现在就随我去陈府取钱!」
二月初的陇上戈壁,风里还裹著腊月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旱骨滩这名字真是取得半点也不虚,枯黄的芨芨草东一丛西一丛地扒著沙砾O
远处的大地起伏得像被啃剩的骨头,突兀地戳在灰蓝的天空下。
唯有穿滩而过的小河还存著一丝活气,河心处解冻了,冰碴子浮著,岸边的冻土洇出了星星点点的湿意。
蹄声踏碎寂静,四位骑士护著一辆青帷的轻车碾过沙路,只留下浅淡的辙印O
去年三月,于家迎亲的大帐就驻扎于此,于承业就是在这里「遇刺」的。
杨灿和索缠枝也是在这里,在同一顶绣著囍字的帐篷里,共过了一夜残烛。
如今那大帐驻扎过的桩痕、拆车为棺的木屑,俱已被风沙磨得没了踪迹。
唯有这条半死不活的小河还在。
远处,两骑飞奔而来,护送轻车的四骑停下了。
他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柄以细麻缠就,不算美观,但实用。
奔马渐近,四骑士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松开了剑柄。
其中一人对车中道:「钜子,是秦师兄和邱师兄到了。」
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轻轻掀开,指节莹白如玉,腕间露著截月白襦衫的袖口。
随即,一个头戴素色麻布头巾的年轻人探身出来,就站在车辕上望向远方。
「他」脚蹬皂色布靴,革带束得腰身纤细。
月白襦衫外罩著件短褐,下摆随意掖在腰带里,衬得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半点不见旅途劳顿。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侧脸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瓷,粉白里透著被风拂出的薄红,睫毛纤长,投下浅浅阴影。
看清来人是邱澈与秦太光,年轻人忽然笑了。
唇瓣微绽,不点而朱的颜色像初春刚绽的花苞,嘴角微微上挑,竟比山桃花开时还要明媚几分。
秦太光与邱澈策马到近前,猛地收缰勒马,不等躁动的马儿站稳,便翻身跃下,单膝点地抱拳道:「钜子!」
年轻人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纸鸢般一晃,便稳稳落在沙地上,动作轻得像没沾尘土。
「他」对著二人拱手还礼,声音比寻常男子温润些,又比女子多了分清越,像浸过晨露的竹笛在风中轻吟。
「邱兄,秦兄,别来无恙。」
这副模样,若换去头巾梳上双环髻,再系上绣裙罗带,便是西子浣纱的柔、
昭君出塞的雅,怕也要在「他」面前逊色三分。
这人,正是齐墨当代钜子,而且是一位女钜子,出身青州崔氏的崔临照。
崔临照不及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我接到刘波的传信便立刻动身了,眼下秦墨的情况如何?」
秦太光直起身,语气里满是愤懑:「钜子,那杨灿确是秦地墨者。
连他们的钜子都来了,看这架势,是要在陇上扎下根了!」
邱澈振奋地道:「现在钜子来了就好办了,钜子可先与秦墨的人论理,若他们不知进退,咱们便联手将他们赶出去!」
崔临照闻言笑了,虽作男儿打扮,眉眼弯弯时却如沙棘丛里骤然绽放的花,那份惊艳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眼里。
「急什么?为何要赶?」
她转身走向河边,沿岸的冰面因河心解冻早已发酥,踩上去咯吱作响。
秦邱二人看得心头一紧,她却浑不在意,脚步轻稳如踏平地。
一直走到融冰边缘,她才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沁凉的河水洗了洗脸。
水顺著她姣好优雅的下颌线滚落,仍有剔透的水珠沾在如玉的脸颊上,凭添了几分鲜活。
「秦墨有器械之利,楚墨有游侠之勇,咱们齐墨有辩才之锋,本是同根生,何必要斗得你死我活呢?」
邱澈道:「可,他们赖著不走————」
「陇上是咱们齐墨的私地吗?」
崔临照莞尔反问:「即便真是咱们的地界,同门来了,难道要拒之门外?」
「这————」秦太光和邱澈面面相觑。
齐墨向来以「辩」为宗,倒不至于如此霸道。
可秦墨若真在陇上扎根,推行他们「以器治世」的理念,那齐墨在这一带经营多年的根基,岂不是要被撼动?
崔临照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缓缓走回来,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联三墨」。」
「联三墨?」秦邱二人皆是愕然,一时不解其意。
但崔临照已经主动解释了下去:「先秦三显学,儒、墨、法。
如今儒家借朝堂传礼,法家凭律法安邦,都找到了影响天下的路子。
可咱们墨家呢?偏要一分为三,各自为政,力量散如流沙。
如此,如何才能实现「兼爱非攻」的初心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二人面前,身高虽不及这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气势却稳稳将二人压住。
「若楚墨掌行动执行,护民安境;秦墨供器械技能,固城兴农;咱们齐墨定谋划策略,辩明是非。
如此,以决策、技能、行动」互为支撑,我墨家理念才能真正落地,而非空谈!」
「这万万不可!」
秦太光下意识地反驳:「钜子,这与我齐墨的规矩相悖啊!
咱们向来以辩为刃,不以杀止杀」,从不碰攻伐军械。
若是与秦墨、楚墨绑在一起,岂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崔临照睫毛微垂,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心中藏著更长远的谋划,但是现在对同门甚至是同门中的同支,也不能说。
因为就连身边最亲近最可信任的同门都未必能够理解她。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意图深深藏起,用一些同门能够接受的说法,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巧妙地藏于其下,一步步推动。
现在,是因为秦墨出现了,所以,她必须适当透露一些。
崔临照转过身,看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愈发清亮,像淬了光的墨玉。
「秦兄,可还记得辩传」的第一课吗?我墨家之义」,在于利天下」而非守成规」。
咱们不参与暗杀,却可以为楚墨的护民行为提供消息;
咱们齐墨不造攻伐之械,却可以为秦墨的防御之工提供资财。
这从未违背齐墨的本心。」
风卷著沙砾吹过,掀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崔临照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竟带出几分女子的娇憨。
可她说出的话却字字铿锵:「咱们想以思辨之术改变天下。
可若连秦墨、楚墨的同门都说服不了,又谈何说服诸侯、安济万民呢?」
秦太光与邱澈张口结舌,钜子的话如利刃破竹,戳中了他们心中的症结,竟无从辩驳。
崔临照轻轻一叹,眼尾被风沙吹得发红,添了几分无奈。
「我得亲自与秦墨、楚墨的钜子谈谈,总不能让我们齐墨在这儿自说自话。」
能————说服他们吗?
秦邱二人心里仍有犹疑,可望著自家钜子那双盛满自信的眼睛,想起她过往舌战群儒的风采,又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崔临照挑了挑眉:「走吧,我们去天水。先见见————那位秦墨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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