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现在可以论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杨钊何等机敏,立刻明白李琚不欲在家宴上深入此事。
他当即顺势直起身,双手捧杯,恭敬道:“殿下所言极是,是臣唐突了,臣自罚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色微红,退回座位。
殿内凝滞的气氛,随着李琚这番举重若轻的表态,瞬间松动。
李瑶立刻打哈哈笑道:“就是就是,家宴嘛,说那些朝廷大事作甚?来来来,喝酒,八弟,我敬你一杯,祝咱们一家子往后都和和美美。”
李瑛也举杯附和:“五弟说得对,家和万事兴。”
李林甫微微一笑,举杯慢饮,目光却在李琚与杨钊之间掠过,心中已有计较。
李琚笑着与两位兄长对饮,仿佛方才那番关于储位的提议,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杨玉环也给李琚布了一箸菜,低声道:“殿下也多用些。”
李琚冲她微微点头,眼中安抚之色一闪而过。
宴席继续,丝竹声悄然响起。
宫人穿梭添酒布菜,笑语重新盈满殿宇。
孩子们不知大人间的暗流,见气氛恢复,又开始小声嬉闹。
李沅吃了几口糕,眼皮开始打架,歪在父亲臂弯里,昏昏欲睡。
乳娘见状,轻声请示后,将李穗也抱起,与红袖一道,带着困倦的李沅先行离席,回后院安置。
又饮了几巡,夜色渐深。
杨玉环见薛氏、柳氏面有倦色,便柔声对李琚道:“殿下,二位嫂嫂和姐姐们一路劳顿,不如让她们先回去歇息?妾身也去看看沅儿和穗儿。”
李琚颔首:“好,你去吧,好生安顿。”
杨玉环起身,对薛氏、柳氏微笑示意。
薛氏、柳氏早有些撑不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
她们的女儿们也纷纷离席,随着杨玉环及几位侍妾,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缓步退出崇教殿。
女眷离席,殿内顿时清静不少。
李忠,贺知章等人见状,也识趣的起身告辞。
李据也没挽留,只是令宫人将他们送出门口。
片刻后,殿内便只剩下李琚、李瑛、李瑶、李林甫、杨钊等人,及一群武将。
还有几位年长些的子侄,如李儇等人也被李琚示意留下旁听。
宫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醒酒汤,又添了些炭火,便无声退至殿外廊下候着。
殿门轻掩,将初春的夜风寒意隔绝在外。
烛火跳动,映着几张或沉稳、或凝思、或期待的脸。
李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杨钊,语气平静:
“现在,可以谈了。”
方才那句“只谈家事,不论国事”的禁令,此刻已然解除。
杨钊精神一振,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对着李琚长揖到底,言辞比方才更加恳切,也更加直白:
“殿下,方才臣所言,虽在家宴之上,却是肺腑之言,亦是朝野有识之士共同心声。如今逆贼已诛,两京光复,靖元新朝气象初显。然殿下名分,仍止于‘皇子’,虽总摄军国,终非储君。”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储位空悬,朝野疑虑难消。且.......含光殿中那位,终究仍是‘圣人’。一日不立太子,则一日法统未全,恐予人口实,甚至.......予人妄想。”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李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未置可否,转而看向李林甫:“李相以为如何?”
李林甫缓缓捋须,沉吟片刻,方道:“杨司马所言,句句在理。立殿下为太子,非仅为正名分,更是为固国本、绝他念、安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此事牵扯甚广,需细细筹谋。首要便是,如何让圣人‘心甘情愿’下这道诏书。”
“心甘情愿”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李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李相以为,圣人会‘情愿’吗?”
李林甫摇头:“自然不情愿。然,形势比人强。如今长安内外,皆在殿下掌握;朝中重臣,多已归心;天下百姓,翘首以盼太平。圣人虽居含光殿,耳目未必全塞,当知大势已去。”
听见李林甫这话,薛延也立刻附和道:“不错,这天下是殿下平定的,合该殿下承大宝,至于圣人,年岁也大了,请他容养一段时间也不错。”
“正是如此!”
“合该如此!”
薛延话音刚落,一群武将也立刻出声附议。
李琚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瑛、李瑶:“二兄、五兄,你们觉得呢?”
李瑛闻言,不禁轻叹一声,神色复杂。
他曾经是太子,深知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也深知失去这个位置的滋味。
如今,轮到他的弟弟了。
但他沉吟片刻,还是缓缓道:“八弟,立储之事,确应早日落定。于公,可安朝野之心;于私.......亦可免再生波澜。”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琚,语气诚恳:“含光殿那边,终究是君父。还请八弟.......留有几分余地。”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提醒李琚注意方式,莫要逼得太紧,落下不孝之名。
李瑶也道:“二哥说得是。八弟,这事得办,但得办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来。”
李琚颔首:“二兄、五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又看向李儇等子侄:“你们呢?有何想法?”
李儇已是青年,闻言起身恭敬道:“叔父英明神武,平定大乱,拯救社稷,进位储君,实至名归。侄儿等唯叔父马首是瞻。”
其余子侄也纷纷附和。
李琚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不禁心中感慨。
十数年筹划,历经磨难,如今终于要走到权力的最中心了,要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
但要说有多激动,也不见得。
他沉默一瞬,看向李林甫和杨钊问道:“那依照李相和杨卿看来,此时,当如何筹划?”
听见李据开始问起具体计划,杨钊便识趣的闭上了嘴巴,将舞台让给了李林甫。
李林甫见状,也不废话,斟酌片刻的词句后,便抬眼看向李琚,老眼中精光闪动道:
“老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
“第一,造势。令亲近臣工于朝野间渐次宣扬立储之议,使上下皆知此乃众望所归。同时,殿下可多公开露面,处理政务,接见臣民,积攒人望,彰显储君之才。”
“第二、请旨。待舆论成熟,便由重臣联名,或由宗室出面,上表含光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要.......陈之以利害,奏请立殿下为太子”
“第三、亲请。殿下当亲入含光殿,尽人子之礼,陈社稷之危,言天下苍生之望.......务必让这道诏书,出得‘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摘。”
他这番谋划,既考虑了礼法程序,也兼顾了政治现实,更将李隆基可能的情緒与反应算计在内。
杨钊补充道:“李相思虑周详。此外,一旦立储诏书下达,当择吉日告祭太庙,于承天门或含元殿前举行册立大典,诏告天下,以示正统。”
“届时,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与民同庆,如此,殿下的威望将更上一层。”
听见两人给出具体的计划,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更漏声声。
片刻后,薛延率先沉声道:“就这么干,造势之事,末将去做。”
“还有末将。”
“一起干!”
李瑛闻言,亦是接话道:“请旨之事,就交给我吧,大兄与三弟,皆是明事理之人,我会说服他们一道上书。”
李瑶也站出来说道:“加我一个!”
听见众人都同意李林甫的提议,李据沉默片刻,终于颔首,一锤定音道:“如此,便依李相所言三步而行。李相总揽其责,杨卿从旁协助。三日内,拟出详细章程。”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沉声道:“至于名分之事,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亲自去含光殿,与父皇.......好好谈谈。”
“臣等领命!”
李林甫与杨钊齐声应道。
李瑛、李瑶亦道:“八弟决断英明。”
大事议定,李琚却未让众人散去。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继续道:“立储虽为要务,然当前朝政千头万绪,有几件急事,需即刻着手。”
众人闻言,俱时一愣。
李据也不废话,直接看向李林甫道:“李相既归,宰相之责便当担起。首要便是整顿吏治、梳理财政。天宝以来,官员冗滥,贪腐成风;国库经此大乱,几近空虚。”
“这两件事,是靖元新政能否推行的根基,务必尽快理清。”
李林甫闻言,立刻肃然道:“殿下放心。老臣明日便前往尚书省视事。必在秋收前,使国库略有盈余。”
“好。”
李琚点头,又对杨钊道道:“杨卿即日起,也当入政事堂协助李相,并留意河北、河东善后事宜。乃至于降卒安置、流民返乡、春耕保障,样样都需人盯着,不可出纰漏。”
听见李据总算松口让自己入政事堂,眼中顿时精光一闪,立刻拱手道:“臣遵命。”
“二兄、五兄。”
最后,李琚转向李瑛李瑶,轻声道:“你们先安心住下,调养身体。宗正寺那边,忠王虽暂领,然他一人恐难周全。稍后,我会安排你们协理宗室事务。”
“我们三人的经历,与其他宗亲不同,有些事,还是由你们出面更为妥当。”
这是给了实职,也是信任。
李瑛李瑶心中感动,连忙应下。
“儇儿、侨儿,”
李琚又看向几个子侄:“你们年纪渐长,不可荒废学业。长安国子监已重开,不日将有恩科。你们当用心读书,将来无论出仕与否,皆需明理懂事。”
李儇等人忙起身应是。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既有对眼下急务的部署,也有对长远发展的考量。
更漏声隐约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李琚面上露出些许倦意,摆手道:“今日便到此吧。诸位早些回去歇息。往后时日还长,我们君臣、兄弟,同心协力,必能重整河山。”
“臣等告退!”
“八弟也早些安歇。”
众人行礼告退,依次退出大殿。
殿门开合间,带入一丝夜风的寒意。
殿内陡然空寂下来,只剩李琚一人独坐案后。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巍然不动。
他静静坐了许久,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眼神深邃如潭。
立太子。
不是儿戏。
这一步踏出,便再没有回头路。
他将从幕后走向台前,从实际掌控者,变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与含光殿里那位父皇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也将被彻底撕开。
会有阻力吗?
一定会有。
朝中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旧臣,那些仍对李隆基抱有幻想的宗亲。
甚至.......那些可能潜藏的、其他皇子的势力。
但,大势已成,无可阻挡!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清冷与湿润。
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唯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如流萤般缓缓移动。
东宫沉寂,长安沉睡。
而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场决定帝国最终归属的政治棋局,已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
接下来,这靖元新朝,便不止是一个年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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