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时光如那呼啸过京津铁路的蒸汽列车，裹挟着滚滚白烟不可阻挡地向前奔腾。
转眼间已是元凰十年。
这十年对于大清而言是翻天覆地的十年，对于世界而言，则是被东方巨龙的阴影彻底笼罩的十年。
曾经那座只有钟鼓楼报时的古老北京城，如今已换了人间。
宽阔的水泥马路取代了曾经尘土飞扬的土路，道路两旁，高耸的电线杆如同卫士般林立，黑色的缆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传输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脉搏。
每当夜幕降临，紫禁城不再是唯一的光源，长安街两侧的路灯如同两条火龙，一直蜿蜒到视线的尽头。
大清，已然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强国。
大清的钱币成为了全球通用的“黄金券”；汉话，成为了伦敦、巴黎上流社会以此为荣的交际语言；而那一艘艘悬挂着青龙旗的钢铁巨舰，则是游弋在七大洋上的绝对真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四海升平、万邦来朝的盛世冬日，紫禁城的乾清宫内，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殿内的暖气烧得极旺，即便外面是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天，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承祜坐在御案后，并未穿着繁琐的朝服，而是依然披着那件他钟爱的黑色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来自瑞士特贡的纯金怀表。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帝王。
十年过去了，他眼角的锋芒未减分毫，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更多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与威严。
只是此刻，这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厌倦。
在他的对面，不再是当年那些为了几万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众议员，而是大清帝国如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内阁总理大臣、参议院议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铁帽子王。
但这群跺一跺脚就能让世界颤三颤的大人物，此刻却一个个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仿佛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说话。”
承祜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平日里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今儿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跪在最前面的，是已经须发皆白的纳兰明珠。
这十年来，他凭借着过人的政治嗅觉和极强的适应能力，硬是从旧官僚转型成了新时代的“宰相”，稳坐内阁总理大臣的宝座。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老脸皱得像是一朵风干的菊花。
“皇上……老臣……老臣也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啊！”
“社稷？”承祜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怀表“啪”地一声合上，“明珠，你若是说为了天津港的吞吐量，或者是为了西伯利亚的石油管道，朕还信你几分。社稷？如今国库充盈，四海臣服，哪来的社稷之忧？”
“皇上！”
旁边一位御史出身的阁臣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国无后，则本不固！皇上登基已逾十载，春秋鼎盛，然后宫空虚，中宫无主！这……这不仅是皇上的家事，更是天下的国事啊！”
此言一出，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是啊皇上！阴阳调和，乃是天道！皇上至今孑然一身，实在是有违祖制，有违天理啊！”
“臣等恳请皇上，即刻下诏，广选秀女，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若是皇上不允，老臣……老臣今日就跪死在这乾清宫前！”
这些年，承祜用资本和利益将这群人驯服得服服帖帖。但他也清楚，在这些人的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宗法观念从未消失。
更重要的是，随着大清商业版图的无限扩张，新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那些富可敌国的财阀、那些转型成功的旧贵族，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议会里分一杯羹了。
他们想要更进一步。
有什么比送个女儿进宫，甚至生下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更能保障家族百年的荣华富贵呢？
所谓的“国本”，不过是他们想要通过联姻来固化阶级、渗透皇权的遮羞布罢了。
承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要是换个土著皇帝，估计早就被这顶“不孝无后”的大帽子扣得慌了神。
但他不是。
“说完了？”
承祜站起身，慢慢地踱步到御阶之下。
黑色的靴子停在了那位扬言要跪死的大臣面前。
“李大人，朕记得，你家有个小女儿，年方二八，听说刚从女子师范学堂毕业，还精通法文？”
那位李大人浑身一激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回皇上，正是！小女虽愚钝，但自幼仰慕皇上天威……”
“还有你，明珠。”承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明珠，“听说你纳兰家的几个侄孙女，最近也是频频出入各种诗会，才名远播啊。”
明珠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太熟悉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这种语气，绝对不是要选妃的前兆，而是……
要杀人的前兆。
“皇上……”明珠刚想辩解。
承祜却没给他机会，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现在的议会太吵了，生意太难做了，光靠投票分钱已经满足不了你们的胃口了。你们想做外戚，想当国丈，想把手伸进朕的被窝里，来控制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臣等不敢！臣等惶恐！”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不敢？”承祜冷笑，“朕看你们胆子大得很！连朕不想结婚这种私事，都要拿到朝堂上来逼宫！”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
“既然你们觉得，一个没有皇后的皇帝是不完整的，是无法治理好国家的……”
承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那好啊。”
“朕，不干了。”
这四个字一出，乾清宫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胤礽此刻也是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泼了一身，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皇……皇上？”明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您……您说什么？”
“朕说，这皇帝，朕不当了！”
承祜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就像是刚刚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他指了指旁边一脸懵逼的胤礽。
“正好，胤礽这几年跟着朕处理政务，也算是有模有样。朕这就拟旨，禅位给胤礽。以后选秀也好，立后也罢，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来烦朕。”
“皇兄！！！”
胤礽终于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承祜腿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皇兄你不能这样啊！我还是个孩子啊！不对，我还年轻啊！这大清离不开你啊！你这是要坑死臣弟啊！”
胤礽是真的慌了。
这十年来，他虽然名为密亲王，实际上就是承祜的一号大管家。
他太清楚这个庞大的帝国是如何运转的了。
这是一台精密的、恐怖的机器，而承祜就是那个唯一能掌控开关的人。
要是承祜撒手不管了，别说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就是国内这些被资本喂养大的巨鳄，分分钟就能把他这个新皇帝给生吞活剥了！
“皇兄！你要是禅位，我就……我就出家当和尚去！”胤礽也是急眼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而台下的群臣，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大清的繁荣，银票的坚挺，股市的狂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承祜”这两个字上的。
是他在驾驭资本，而不是资本在驾驭他。
如果承祜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股市会崩盘，银子会贬值，那些刚刚签下的巨额订单会变成废纸，西方列强会立刻撕毁条约反扑。
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万贯家财，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皇上！万万不可啊！”
明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老臣知罪！老臣该死！老臣再也不敢提选秀之事了！皇上您就是大清的天，天要是塌了，咱们都得死啊！”
“是啊皇上！臣等知错了！皇上想什么时候立后就什么时候立后，不想立就不立！谁敢再多嘴一句，臣……臣就撕烂他的嘴！”那位刚才还满口“阴阳天道”的老御史，此刻也是吓得面无人色，疯狂磕头，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
什么祖制？什么国本？
在身家性命和即将崩盘的股票面前，那就是个屁！
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哭爹喊娘，丑态百出，只求皇帝收回成命。
“真的不选了？”
承祜慢悠悠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朕看李大人的千金……”
“不选了！绝对不选了！”那位李大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小女才疏学浅，相貌丑陋，万万配不上皇上！臣回去就给她找个人家嫁了！明天就嫁！”
“那祖制……”
“祖制也可以改嘛！”明珠大声疾呼，“皇上乃是千古一帝，圣心独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怎么做，那就是新时代的祖制！”
“啧。”
承祜有些意兴阑珊地咂了咂嘴，伸手将腿上的胤礽拎了起来，像是拎一只受惊的小鹌鹑。
“行了，都起来吧。一个个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让外宾看见了，还以为朕虐待功臣呢。”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只是一个个腿都软了，好几个人甚至站都站不稳。
“既然不选秀了，那就谈谈正事。”
承祜重新坐回宝座，神色瞬间恢复了冷峻，仿佛刚才那个要撂挑子的无赖并不是他。
“关于明年向普鲁士出口第三代内燃机的议案，参议院那边通过了吗？”
“通……通过了！”岳乐赶紧站出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全票通过！大家都觉得，这又是皇上的一步妙棋，必能再赚他个盆满钵满！”
“嗯，这就好。”
承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金怀表看了看。
“行了，退下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群平日里走路带风的大臣们，此刻却像是逃难一样争先恐后地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了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早已湿透了。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这位爷，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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