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两脚羊与饿鬼道
半截断裂的旗杆下。
孙德胜瘫坐在那儿,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他想吃,可咽不下去。
腰刀横在膝盖上,上面的血已经黑,结成一层厚厚的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数清楚了吗?”
孙德胜开口。
旁边,那个给二宝搬过石头的千户低着头。
他左臂吊着根脏兮兮的布条,脸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粉红的肉往外翻着,还在渗血珠子。
千户没敢看孙德胜,只用那只完好的手,在全是黑灰的名册上划拉。
“说话!”
孙德胜手指一用力,那块硬干粮被捏成碎块。
“三千兄弟……”千户带着哭腔:“还能喘气的,一千四百二十六个。”
“重伤三百,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还没算进去。”
死一般的静。
才半天。
仅仅半天功夫。
三个时辰前,这三千号人还是全须全尾的大老爷们,哪怕尿裤子,那也是个囫囵人。
现在,一半没了。
没的是命。
剩下的,全是残次品。
孙德胜闭上眼,腮帮子咬得嘎嘣响。
他抓起一把干粮粉末,也不管脏不脏,塞进嘴里,梗着脖子硬吞。
“吃!”
孙德胜睁眼,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周围那些丢了魂的兵。
“都他娘的给老子吃!死了一半又咋样?只要老子这口气没咽下去,这古北口的大门就关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
一阵怪动静,顺着那道还在燃烧的火墙缝隙,阴恻恻地钻上来。
不像是喊杀,也不像是马叫。
那是“剁、剁、剁”的声音。
沉响。
密集。
一下一下,剁得人头皮发麻。
任亨泰一直站在垛口边。
火光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他听到了。
身子微微前倾,探出头去。
借着那冲天的火光,城下那一幕,直直撞进他的老眼里。
古北口外,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数黑影在蠕动。
那帮蒙古人没退。
他们是一群闻着腐肉味儿聚过来的秃鹫,围在火墙边上。
进不来,也不肯走。
火势边缘,散落着一些刚被拖出去的尸体,有的烧得半生不熟,冒着黑烟。
有马的。
也有人的。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鞑子,正围着一具尸体。
那是明军的甲。
是个百户。
几个鞑子七手八脚地撕扯着尸体上的铁甲。
紧接着,领头的鞑子举起弯刀。
没有任何犹豫。
“剁——!”
一刀下去,大腿分家。
那鞑子抓起那一截残肢,甚至懒得去火上烤一下,直接张开那张散发着腥臭的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撕扯。
吞咽。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褐色的冻土上。
他嚼得很用力,两腮鼓起,眼神里没有半点人味儿,只有野兽护食时的凶狠和贪婪。
周围几个鞑子见状,喉咙里发出低吼,疯一样扑上去,争抢着剩下的躯干。
“那是刘百户……”
刚才那个汇报伤亡的千户凑过来,只看一眼,整个人就僵在那儿。
那是他的同乡。
上午两人还在一块吹牛逼,说回去要开封那坛埋十年的女儿红。
“啊!!!!!”
千户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畜生!!我操你祖宗!!那是人啊!!”
“那是刘二!他儿子还没满月!还没叫过一声爹啊!!”
千户疯了。
他抓起手边的长枪就要往下跳,被孙德胜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腰。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这帮畜生!!”
千户拼命挣扎。
城头上的守军们,一个个脸色死灰,胃里翻江倒海。
当兵的,不怕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死后被人当成两脚羊,被拆骨吸髓,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最后变成一坨野兽的粪便……
这种恐惧,能把人的魂给吓飞。
“闭嘴。”
一道苍老的声音插进来。
任亨泰转过身。
那件宽大的皮甲被风吹得鼓荡,显得滑稽,可这一刻,没人敢笑。
老头的脸,平静得极其不正常。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城下炼狱般的火光,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孙将军。”
任亨泰看着还在疯狂挣扎的千户:“把他打晕,拖下去。”
“大人?”孙德胜愣住,手劲不由得松了一些。
“让他这么喊,除了让弟兄们吓破胆,没半点屁用。”
任亨泰指了指周围那些脸色煞白的士兵:“你自己看,大家都在发抖。”
孙德胜环顾四周。
没错。
“可是大人……那是吃人啊……”孙德胜的声音也在抖:“这帮狗鞑子,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任亨泰转过身,重新看向城下那如同鬼域般的场景。
“那是饿鬼道。”
老头子的声音很轻:
“世子殿下把他们的活路断了,把他们逼成了鬼。鬼吃人,天经地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下面那群争抢血肉的黑影。
“这就是咱们要面对的东西。”
“别把他们当人看,也别指望他们会有半点怜悯。”
“在他们眼里,咱们不是大明的兵,不是谁的儿子谁的爹。”
任亨泰回过头:
“咱们就是行走的肉干,是两脚羊。”
“想不被吃?那就把他们的牙崩碎了!把他们的肚子剖开了!让他们死绝了!”
“怕有个鸟用?给老子把那股子怕劲儿,全变成恨!”
这番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因为它够狠,够绝,够直接。
士兵们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情绪——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暴戾。
既然你要吃我,那老子死之前,高低得崩你两颗牙!
孙德胜抬手,一记手刀切在那个还在哭嚎的千户后颈上。
噗通。
千户软倒在地,被亲兵拖下去。
“大人,接下来咋整?”孙德胜看着外面的火势,眼里重新燃起了凶光:“这火还能烧两个时辰,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就是死战。”
任亨泰说完,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解腕尖刀。
那刀很短,平时是用来割肉或者切绳子的,但在战场上,这就是个剔骨的小玩意儿,根本上不得台阶。
任亨泰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锋利。
割破他那干枯的手指皮,沁出一颗血珠。
任亨泰提着尖刀就转向关口下走去!
“大人,您拿这个干啥?”孙德胜眼皮狂跳:“这玩意儿杀不了人,您别告诉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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