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及笄前夜
七月的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沈清月被禁足的闺房里,连冰盆都撤了,只剩一台旧扇子,在丫鬟手里有气无力地摇着。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憔悴的脸,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
"翠儿,"她唤贴身丫鬟,"外头的人,可都安排好了?"
"小姐放心,"翠儿压低声音,"都安排妥了。那谣言,此刻怕是已传遍半个京城。"
"好,"沈清月笑了,笑容狰狞,"沈清歌想踩着我上位,我便让她名声扫地!"
她散布的谣言,正是"沈清歌与外男私通"。
这谣言毒辣之处,不在于真假,而在于时机——沈清歌的及笄礼就在下月,若此时传出与外男有染,即便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她在贵女圈中,再无立足之地。
"小姐,"翠儿迟疑道,"可咱们没有证据,老爷那边……"
"没有证据,便造证据,"沈清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这是我那好姐姐上月'不慎'落下的,你拿着它,去醉仙楼,找那个叫王允之的考生。"
"王允之?"
"对,"沈清月冷笑,"他不是收了咱们的银子,要替三殿下办事吗?让他放出风去,就说与沈家大小姐,私定终身。"
"可王允之未必肯……"
"不肯?"沈清月眼神阴狠,"他收了钱,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船翻了,他第一个死。"
翠儿接过簪子,揣入怀中,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相府。
可她不知道,她刚出门,便被人盯上了。
盯她的人,是流萤。
流萤没打草惊蛇,只是悄悄尾随,看着她进了醉仙楼,又看着她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雅间密谈。
半个时辰后,翠儿出来,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流萤则转身,去了定北王府。
"世子,"她对谢景行道,"如您所料,沈二小姐动手了。"
"动作倒快,"谢景行正在擦拭佩剑,闻言笑了,"她姐姐都快及笄了,她这是急了。"
"那咱们……"
"不必管,"他收剑入鞘,"让她闹。闹得越大,摔得越惨。"
"可沈小姐那边……"
"她早知道了,"谢景行挑眉,"你何时见她,打过无准备之仗?"
流萤一想,也是。
她家小姐,何时吃过亏?
消息传到别苑时,沈清歌正在练字。
她写的是《金刚经》,字字工整,不带一丝烟火气。
"小姐,"流萤禀报完,"二小姐这次,是铁了心要毁您名声。"
"毁名声?"沈清歌搁下笔,"她毁得掉吗?"
"可那谣言,若传到老爷耳中……"
"传到父亲耳中,"沈清歌笑了,"他才更信我。"
流萤一愣。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沈清歌反问,"他权倾朝野,最恨的便是子女不争气,给他丢脸。"
"若我传出与外男私通的丑闻,他第一个要查的,便是谣言的源头。"
"届时,沈清月与柳姨娘做的那些龌龊事,便瞒不住了。"
她说着,从书案上取过一张帖子,递给流萤:"送去给秦夫人,就说下月初三,我请她与众位夫人小姐,来府中赏剑舞。"
"赏剑舞?"流萤疑惑,"小姐,您何时会……"
"不会,"沈清歌打断她,"所以才要请她们来,亲眼看看。"
流萤明白了。
小姐这是要以身破局。
流言蜚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那及笄礼……"
"及笄礼还有二十日,"沈清歌淡淡道,"足够我将谣言,碾得粉碎。"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景"字印,握在手心。
"去,给世子传个信,就说下月初三,请他,务必到场。"
"是。"
流萤退下了。
沈清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梅林。
梅子黄时,日日晴。
可京城的风云,却从未晴过。
宴会定在七月初三,正是沈清歌及笄礼前二十日。
帖子送出去,京中贵女圈,瞬间炸了锅。
"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病得都快死了,还办什么赏剑舞?"
"什么赏剑舞,我看是欲盖弥彰!"
"就是,她一个病秧子,能舞什么剑?怕是连剑都提不动!"
流言愈演愈烈,连沈崇文都听到了风声。
他唤来沈清歌,皱眉问道:"清歌,你搞什么名堂?"
"父亲,"她答得坦然,"清歌只是想让众人看看,沈家的女儿,不是只会躲在房里喝药的废物。"
"可你的身子……"
"父亲放心,"她笑了,"女儿有分寸。"
沈崇文看着这个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她何时,变得如此……如此有主见?
"罢了,"他摆摆手,"你自去折腾,若有需要,为父替你撑着。"
"多谢父亲。"
沈清歌福身退下,回到别苑,便让流萤拿出那柄软剑"惊鸿"。
剑是谢景行送的,剑鞘上刻着"清歌"二字,她从未在人前用过。
"小姐,"流萤担忧道,"您真的要舞剑?可您的身子……"
"不真舞,"她抽出剑,剑光如水,"难道让那些人看笑话?"
她说着,挽了个剑花,身形一转,竟真的舞了起来。
流风回雪,惊鸿照影。
一招一式,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可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小姐!"流萤扑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别逞强!"
"不是逞强,"她喘着气,"是破局。"
"可这局,破不了,会要您的命!"
"命?"沈清歌笑了,"我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
"若能为母亲,为自己,争一口气,"她一字一句,"死了也值。"
她说完,推开流萤,继续练剑。
汗水混着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
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七月初三,天朗气清。
丞相府的演武场,被布置成赏剑舞的场所。
场中搭起高台,铺着猩红地毯,四周摆满座椅,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受邀的夫人们陆续到来,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听说沈大小姐病得快死了,还能舞剑?"
"怕不是走个过场,让咱们看看笑话。"
"就是,她那身子,风一吹就倒,还舞剑?"
秦夫人坐在主位,听着这些闲言,眉头微蹙。
她看向沈崇文,却见他老神在在,品茶看戏,似乎毫不担心。
"沈相,"她试探道,"清歌这孩子,真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沈崇文笑道,"夫人看着便是。"
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笛音。
笛声如泣如诉,紧接着,一道身影,如柳絮般飘然落在高台之上。
是沈清歌。
她今日穿一袭月白剑服,外罩薄如蝉翼的烟罗纱衣,乌发高束,只用一根银簪固定,干净利落。
她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如水,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各位夫人,"她声音清冷,"清歌献丑了。"
谁也没把她当回事,直到她动了。
剑光如水,身形如燕。
流风回雪,惊鸿照影。
落梅惊风,冷月无声。
霜天晓角,云破月来。
一式接着一式,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她的剑不快,却准;她的身不猛,却稳。
病弱的表象与凌厉的剑意,形成极致的反差。
像一株在风雪中绽放的寒梅,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刺骨的锋芒。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此刻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夫人眼中闪过惊艳,喃喃道:"好剑法……"
沈崇文则捋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今日是要一鸣惊人了。
剑舞终了,沈清歌收剑而立,气息微喘,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她盈盈下拜:"清歌献丑了。"
全场寂静。
片刻后,掌声雷动。
就在此时,凌霄带着几个王府护卫,抬着一只巨大的锦盒,走进演武场。
"沈小姐,"他拱手,"世子命属下,送来贺礼。"
"贺礼?"沈清歌挑眉,"何喜之有?"
"贺小姐,"凌霄道,"一舞惊鸿,名动京城。"
他说着,打开锦盒。
盒中,是一柄软剑。
剑鞘玄色,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字:清歌。
剑身如水,锋芒内敛,分明是绝世神兵。
"世子说,"凌霄继续道,"此剑名为惊鸿,是沈小姐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还望小姐,莫再烧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惊鸿剑,那不是孤鸿的佩剑吗?
怎么会在定北王世子手中?
又为何,要送给沈清歌?
沈清歌看着那柄剑,心头大震。
她想起那日戏楼,谢景行说"剑归原主,人也是"。
原来,他竟是将这剑,刻上了她的名字,光明正大地,送还给她。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沈清歌,是他谢景行护着的人。
也是在告诉她,她的仇,他来报;她的恨,他来担;她的未来,他……
他也要参与。
"替我谢过世子,"她稳住心神,声音平静,"就说,这份礼,清歌收下了。"
凌霄拱手退下。
沈清歌握着那柄剑,站在高台上,接受着众人或艳羡、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
她知道,从今日起,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因为,没有人敢在定北王世子眼皮子底下,说他的人,与外男私通。
"各位夫人,"她朗声道,"清歌乏了,先行告退。"
她说着,由流萤搀着,缓步离去。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杆枪,插在雪地里。
而远处的摘星楼上,谢景行负手而立,远远看着这一幕,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世子,"凌霄在旁道,"沈小姐,收了。"
"我知道,"他笑了,"她若不收,便不是沈清歌了。"
"那咱们……"
"等,"他道,"等她的及笄礼。"
"届时,"他顿了顿,"本王要送一份,更大的礼。"
"大到,"他笑得意味深长,"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沈清歌,是我谢景行的人。"
窗外,风吹过荷塘,荷叶翻卷,如他此刻的心绪。
乱,却暖。
因为那个人,终于肯收下了。
收下他的剑,也收下他的守护。
这局棋,下到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赢了。
赢了她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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