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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终有一别


江宠跑不动了。

他那双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那些芦苇茬上,脚底板被扎得稀烂。

每跑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水。

那条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条早就松了,背上的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都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屁股上,很难受。

但他还在笑。

因为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响。

那群人被引过来了。

全都过来了。

所以,他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滩,再往前就是大江。

没路了。

江宠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大口喘着气。

“来啊。”

他对着漆黑的芦苇荡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先窜出来的是两条猎狗。

那狗眼睛通红,流着哈喇子,见了人就扑。

江宠没动。

直到那狗牙快碰到他喉咙的时候,他手里的刀才往下压了一下。

“噗嗤。”

一条狗被钉在地上。

另一条狗咬住了他的小腿。

江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拳,砸在狗鼻子上。

狗呜咽了一声,松了口,夹着尾巴想跑。

江宠没让它跑,伸手拽住狗腿过来,一脚踩断了它的脊梁骨。

“畜生就是畜生。”

江宠把刀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狗血。

这时候,人到了。

火把将这片泥滩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弓箭手拉满了弦,指着他。

上百个叛军拿着长矛,围成了一个半圆。

人群分开。

钱遵礼骑着马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江宠,又看了看江宠身后那空荡荡的江面。

“徐景曜呢?”

钱遵礼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被戏耍后的暴怒。

“就你一个?”

江宠靠在石头上,嘿嘿笑了一声。

“对,就我一个。”

“那个废物公子哥早就吓破胆了,往东边跑了。我嫌他是个累赘,就把他扔了。”

“放屁!”

钱遵礼一鞭子抽在地上。

“你是他的狗,你会扔下主人?”

“狗?”

江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我是狗啊。”

“狗都知道,跟着个死人没前途。我想活命,不行吗?”

钱遵礼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破绽。

但他看不出来。

江宠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钱遵礼气急败坏,他在周围布了那么久的网,结果就网住了一条狗?

“给我搜!徐景曜肯定就在附近!这小子是诱饵!”

“别费劲了。”

江宠慢悠悠地说道。

“公子早就坐船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太湖,跟徐帅的大军汇合了。”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是在说真话。

钱遵礼愣了一下,心里也有点打鼓。

毕竟江宠往这边跑了这么远,如果徐景曜真的往反方向走,确实有可能已经脱身了。

“我不信。”

钱遵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把他手脚筋挑了,慢慢审。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四个拿着钩镰枪的壮汉走了上来。

江宠叹了口气。

他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路狂奔,是为了把动静闹大,是为了把所有的人马都引过来。

现在,目的达到了。

但他不想被活捉。

他是大明魏国公府的护卫。

丢不起那个人。

“钱遵礼。”

江宠突然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被狗咬伤的腿在不停地打颤。

“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觉得人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钱,不认义。”

“你爹当年造反,是为了当皇帝。”

“你现在造反,是为了报仇。”

“你们这种人,永远不懂……”

江宠举起了那把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想起了那个给他爹娘磕头的背影。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钱遵礼脸色一变:“拦住他!”

晚了。

江宠的手很稳,和他以前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刀锋划过。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洒在脚下的烂泥里,热腾腾的。

江宠的身子晃了晃,顺着那块大石头,慢慢滑坐下去。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啊。

比苏州河里的水还要冷。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周围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尖,都开始变得重影,变得扭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苏州城破庙里抢馊馒头的日子。

那馒头真硬,硌得牙疼,但他吃得很香,因为活着。

想起了后来被莫正平带走,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再后来,他遇到了徐景曜。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没个正形的四公子。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呐,赏你的!”

“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江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正在飞快地消散。

他想起了那棵老树上的鸟窝。

那里面有半只烧鸡,还有两个馒头。

油纸包得很严实,应该不会凉得太快吧?

公子现在肯定饿坏了。

等那帮人走了,公子一定要找到那个记号啊。

那是咱们以前做牛痘实验用的记号,公子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懂的。

吃了鸡,就有力气了。

有了力气,就能活下去了。

走马灯的最后,江宠想起的是那天在魏国公府,徐景曜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江宠,趁热喝,还得长个儿呢。”

那时候的粥,真香啊。

可惜,这次的鸡,我吃不上了。

“景曜……”

江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趁热吃。”

“别……别饿着……”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做你的兄弟了。

兄弟是要同生共死的,我这次……食言了,先走了一步。

下辈子,我做你的狗吧。

狗忠诚,狗听话。

只要你不嫌弃。

江宠的头,重重垂了下去。

钱遵礼策马走到尸体前,沉默了许久。

“是条好狗。”

钱遵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可惜,跟错了主子。”

“把头割下来,带走。”

“就算把这芦苇荡翻过来,也要把徐景曜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而那个破旧的草棚里。

一直昏迷的徐景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睁开了眼睛。

“江宠!”

他喊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一身冷汗。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赵敏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

那壶酒还在她怀里,还是温的。

但那个去拿下酒菜的人。

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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