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初见李善长
九月,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盛事。
如果说当初徐景曜娶赵敏,是国公府与旧元势力的联姻,热闹里带着点政治博弈的味道。
那么今日这场婚礼,便是纯粹的大明皇室与勋贵的联姻。
新郎官,是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新娘子,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嫡长女,临安公主。
这也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桩尚主的婚事。
一大早,魏国公府的马车就备好了。
徐达今日腰系玉带,整个人看着精神抖擞。
大哥徐允恭跟在后面,步履沉稳,活脱脱一个小号的徐达。
徐景曜则走在最后,打着哈欠,一脸的没睡醒。
“老四,把腰挺直了!”徐达回头瞪了他一眼。
“今儿个可是韩国公府的大喜事,满朝文武都在,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爹。”徐景曜揉了揉脸,“我这就是昨晚想给您长脸,看书看晚了。”
“信你个鬼。”徐达笑骂了一句,钻进马车,“是看赵敏画眉画晚了吧?”
……
韩国公府,张灯结彩。
红绸子从门口铺到了街尾,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条街。
来往的宾客,随便拎出一个来,那都是要在史书上留名字的人物。
徐家父子一到,立刻引起了轰动。
“魏国公到——!”
随着门房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徐达带着两个儿子,一路拱手寒暄,直奔正厅。
正厅里,身为新郎父亲的李善长,正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道贺。
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虽然已经致仕,但那个气场,依旧压得住全场。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
“善长兄!恭喜恭喜啊!”徐达大笑着走过去。
“尚了公主,你这就成了皇亲国戚了,以后咱们见面,还得给你行礼咯!”
“天德老弟,你又拿老哥寻开心。”
李善长站起身,笑呵呵地拉住徐达的手。
“什么皇亲国戚,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来来来,坐!”
寒暄过后,李善长的目光,越过徐达,落在了后面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徐允恭,满意地点点头:“允恭越来越沉稳了,有大将之风,以后这五军都督府的担子,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徐允恭连忙行礼:“国公谬赞。”
紧接着,李善长的目光,停在了徐景曜身上。
“这就是那个在福建搞出皇商,又在城门口踹了番邦使节的徐家老四,徐景曜?”
徐景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晚辈徐景曜,见过韩国公。”
“嗯,不错。”
李善长抚了抚胡须,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什么少年英雄,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个懂藏的人。”
徐景曜一愣,抬头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待徐景曜坐定,李善长端起茶盏,并没有聊今天的婚事,反而聊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景曜啊,老夫听说,你在福建处理那三家士阀的时候,本来有机会把他们全杀了,一了百了。但你最后却只废了那两个闹得欢的,留下了那个藏得深的陈家。不仅没杀,还给了他富贵。”
“有人说你是养虎为患,也有人说你是为了牵制。但在老夫看来……”
李善长喝了一口茶道。
“……你这是懂得了治水的道理。”
“治水?”徐景曜恭敬地问道,“请韩国公指教。”
“年轻人嘛,就像是山洪,刚下山的时候,劲头足,那是遇山开山,遇石碎石。就像那把刚出鞘的刀,恨不得把天下的不平事都给砍了。”
李善长看了一眼大厅外那些热闹的人群,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当年的刘伯温,就是那股子山洪。他太利,太急,总觉得只要道理是对的,就能把这世道给冲刷干净。”
“可是啊……”
“这世道,不是石头,它是泥沙。”
“你越是用力冲,那泥沙就裹得越紧,最后反而把你自己给弄浑了。”
“真正的治水,不在于把水给堵死,也不在于把河道挖得有多直。”
李善长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一道线。
“而在于……筑堤。”
“知道哪里该留个口子,让水流过去,知道哪里该筑起高坝,把水拦下来蓄着。”
“你在福建留了陈家,那就是筑了一道堤。有了这道堤,海上的财路就有了规矩,水就能顺着你想要的方向流,去灌溉庄稼,而不是发大水淹了良田。”
“杀人容易,那是堵,用人难,那是导。”
说到这里,李善长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你小子,比刘伯温聪明。”
“刘伯温总觉得自己是神仙中人,眼睛看的是天。你呢……”
李善长笑了笑,指了指脚下的地砖。
“……你看的是地。你知道这房子要想盖得高,地基得打多深。你也知道,有些脏活累活,得有人去干,不能光想着当清流。”
“能在你这个年纪,就把那股子锐气藏起来,不容易。”
徐景曜听着这番话,心里是真有点服气。
不愧是大明第一丞相,这水平,确实比讲大道理的刘伯温要厚重得多。
刘伯温教的是术,是谋略,李善长讲的是道,是为官做人的哲学。
“韩国公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徐景曜真心实意地说道,“晚辈不过是些小聪明,跟您比起来,那是萤火之光。”
“哎,别这么谦虚。”
李善长摆摆手,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敬酒的儿子李祺,那是今天的男主角,也是大明最风光的驸马爷。
“老夫老了,这以后的朝堂,是你们年轻人的。”
“景曜啊,记住老夫一句话。”
“这朝堂之上,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是拿在手里的。”
“而是挂在墙上的。”
“挂在墙上,引而不发,那才是威慑。一旦拔出来了,见了血,那这刀也就快要卷刃了。”
徐景曜心头一震。
李善长这是在说谁?
是在说刚刚死去的刘伯温?
还是在说那个现在正不可一世的胡惟庸?
亦或是在说他自己?
“多谢国公提点。”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行了,去吧。”
李善长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挥了挥手。
“去找祺儿喝两杯。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徐景曜退了出来,走入那喧闹的人群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善长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周围簇拥着无数阿谀奉承的官员。
红烛高照,映得他满面红光,仿佛这座大厦永远不会倾倒。
“挂在墙上的刀……”
徐景曜喃喃自语。
可惜啊,韩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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