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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拦截消息


毓秀宫的宫灯在寅时三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秋儿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推开宫门。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食盒光滑的漆木提手上。

宫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道,两旁栽着几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在月色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秋儿刚迈出门槛,脚下那双半旧的绣花鞋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秋儿吓得浑身一僵,手中的食盒险些脱手。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道身着银色软甲的身影正倚在宫墙的阴影处,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冷峻而英气的轮廓。

是云鸾。

这位陛下身边最神秘的侍从,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秋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

云鸾缓缓直起身,银色软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么晚了,提着食盒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秋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照姜清雪交代的说辞,低声道:

“回、回云统领……奴婢是去御膳房交今日的膳余。明日大典,各宫都要提早准备,所以……所以今晚就要把食盒送过去。”

她说完,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云鸾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她手中的食盒。

那食盒是普通的红漆木盒,上面刻着毓秀宫的花纹,与平日并无二致。

“是吗?”云鸾淡淡开口,迈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秋儿心上。

银色的软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肩甲处雕刻的龙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秋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自己背后就是宫墙,无路可退。

云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食盒,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很轻,却让秋儿浑身一颤。

“秋儿,你入宫几年了?”云鸾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五、五年了……”秋儿声音发颤。

“五年,也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了。”

云鸾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食盒上,“深夜外出,需有腰牌或手令。你有吗?”

秋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没有。

姜清雪只给了她金瓜子和玉镯,却没有给她任何出宫的手令。

“我……我……”她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云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种秋儿无法理解的深意。

“跟我走吧。”云鸾说。

秋儿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去、去哪里?”

“见陛下。”云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秋儿心上。

“轰——”

秋儿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见陛下?

现在?

在这个时辰?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云鸾却及时伸手扶住了她,那力道很稳,不容抗拒。

“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别让陛下等太久。”

秋儿浑浑噩噩地被云鸾搀扶着,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手中的食盒越来越沉,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药材,而是千斤巨石。

夜色深沉,皇城的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巡逻的侍卫见到云鸾,纷纷躬身行礼,却没有人敢多看秋儿一眼,更没有人敢问一句。

秋儿知道,自己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养心殿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秦牧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披着一件玄色绣金边的常服,长发未冠,松松地束在脑后。

他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古籍,正就着烛火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

云鸾带着秋儿走进殿内,单膝跪地:“陛下,人带来了。”

秋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奴婢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秋儿身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么晚了,提着食盒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

可这温和听在秋儿耳中,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她恐惧。

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静静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

秋儿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儿这才颤抖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维持着跪姿,头垂得极低,不敢去看秦牧。

秦牧对云鸾使了个眼色。

云鸾会意,上前接过秋儿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然后她退到殿门处,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殿内只剩下秦牧和秋儿两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秋儿面前。

秋儿能看见他玄色常服的下摆,能看见那双绣着云纹的软靴,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是秦牧的手。

他俯身,轻轻扶住秋儿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秋儿却觉得,那只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别怕。”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朕不会为难你。”

秋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大脑一片混乱。

陛下……怎么会这么温柔?

“来,坐下说。”

秦牧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的绣墩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古籍,却并不翻开,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现在,告诉朕,”

他抬眼看向秋儿,目光平静无波,“这么晚了,提着食盒要去哪里?”

秋儿坐在绣墩上,浑身僵硬。

她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陛下……”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是奉雪妃娘娘之命,去御膳房交膳余……”

“哦?”秦牧挑眉,“只是交膳余?”

“是、是的……”秋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那食盒里,除了膳余,还有什么?”

秋儿浑身一颤。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

秦牧却笑了。

“秋儿,你入宫五年了。”

他缓缓道,“五年时间,应该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吧?”

秋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奴婢……奴婢不敢……”

她伏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啊陛下……”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云鸾。”他唤道。

“臣在。”云鸾应声上前。

“把食盒打开。”

“是。”

云鸾走到桌边,轻轻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果然如秋儿所说,是些寻常的膳余。

几块没动过的糕点,半碗冷了的汤。

但云鸾并未停下,她伸手拨开表层的食物,露出食盒的底层。

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小纸包。

云鸾取出其中一个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味药材——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妃嫔调理身子常用的东西。

但云鸾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味药材上。

川芎。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川芎倒在掌心,细细称量。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陛下,七钱。”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七钱川芎……”

他低声重复,目光重新落回秋儿身上,“秋儿,你可知道,七钱川芎,在北境军中,是什么意思?”

秋儿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她不知道!

姜清雪没有告诉她!

她只知道要送食盒,只知道食盒底层有药材,却不知道那药材是什么,更不知道那药材代表着什么!

“陛、陛下……”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只是让奴婢送食盒……只说里面是调理身子的药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秦牧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朕相信你。”

秋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牧。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伸手将她扶起。

“你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他缓缓道,“朕不怪你。”

秋儿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不怪她?

“但是,”秦牧话锋一转,“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秋儿:

“今晚你没有见过朕。你只是按照命令去送了食盒,并且将食盒已经送到。明白吗?”

秋儿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很好。”

秦牧满意地点头,“回去吧。记住朕的话,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行礼,浑浑噩噩地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食盒呢?

药材呢?

金瓜子呢?

玉镯呢?

全都不见了。

而陛下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缓缓抬起头,望向毓秀宫的方向。

月光清冷,宫灯寂寥。

她忽然明白,自己卷入了一场多么可怕的漩涡。

而能够活着走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迈步,朝着毓秀宫走去。

步伐踉跄,背影单薄,如同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

养心殿偏殿内,秦牧重新坐回软榻上。

云鸾将食盒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紫檀木桌上。

“陛下,”

她低声开口,“七钱川芎,是徐家暗语中的最高警告——计划暴露,全军覆没,速撤。”

秦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姜清雪倒是有心了。”他缓缓道,“知道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要截下来吗?”云鸾问。

“不必。”秦牧摇头,“让她送。”

云鸾微微一怔。

秦牧笑了笑,伸手拈起一小撮川芎,在指尖轻轻摩挲。

“消息要送出去,但不能送到徐龙象手里。”他缓缓道,“要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

云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是说……”

“离阳女帝不是对徐家很感兴趣吗?”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她知道,徐家的计划已经暴露,徐龙象已经陷入绝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看看,这位女帝是会伸出援手,还是会……落井下石。”

云鸾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秦牧挥了挥手:“去办吧。记住,要做得自然,要让她觉得,是她自己偶然截获了这条消息。”

“是。”

云鸾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内,只剩下秦牧一人。

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皇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星河落于人间。

而在那片星河之下,无数的阴谋、算计、背叛、挣扎,正在暗处悄然滋长。

“徐龙象……”

秦牧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朕很期待,当你得知自己的计划早已暴露,当你得知自己最信任的女人正在背叛你,当你得知离阳女帝可能会抛弃你时……”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会是什么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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