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上班时间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条斯理地裹住了公司楼下的街道。
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柏油路上的积水染成一片片破碎的金箔。
主任指尖夹着的薄荷糖纸,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积了薄尘的窗台上。
这间办公室藏在老写字楼的顶层,与其说是办公地,倒不如说更像个被遗忘的杂货间——墙角堆着落灰的旧档案柜。
天花板悬着忽明忽暗的白炽灯,还有个不知从哪淘来的铸铁壁炉,此刻正燃着最后一点炭火。
他抬眼,看见男子正蹲在壁炉前,用一根细铁丝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炭火。
火星子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细碎的光,映得他苍白的脸颊上跳动着明暗交错的影。
男子叫里亚。几个月前是人事部助理,因受不了办公室里几个女人的勾心斗角,甩下辞职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任向来很看好这个小伙子,心思细,嘴又甜,还带着股初生牛犊的韧劲。
当初里亚走后,主任特意让手底下最会说话的池鸢跑了趟他的出租屋,好说歹说劝他回来,可池鸢独自回来,只传出一句“不回了”。
主任为此郁闷了好一阵子,直到前几个礼拜。
那天他刚推开公司大门,就看见个背着沉重登山包的身影蜷在台阶上,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活脱脱一个流浪汉。
主任愣了半天才认出,那竟是里亚。
“又有生意上门了。”主任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惊不起半点波澜。
里亚没回头,只是挑了挑眉,指尖的铁丝又拨了下炭火,火星溅得更高了些:“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死人的。”主任朝虚掩的木门偏了偏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两个,怨气很重。”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摇晃。
紧接着,两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晃了进来,他们穿着沾了泥渍的蓝白运动服,脖颈处蜿蜒的青紫痕迹像两条丑陋的蛇,在惨白的光影里触目惊心。
“我们是被谋杀的。”左边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透明的手掌攥得死紧,指节处却连一点泛白的痕迹都没有,“有人杀了我们,把我们的尸体丢在那棵该死的树底下。”
“树?”主任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此刻难得地锐利起来,像被擦去了浮尘的刀锋,“什么样的树?”
“一棵长着眼睛的树。”右边的少年声音抖得厉害,身子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阴影里,“它的树干上有好多洞,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只盯着我们的眼睛,阴森得要命。”
主任皱了皱眉。
长眼怪树,这说法听起来更像是孩童夜里吓哭的梦魇,而非现实里会存在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翻着旧报纸的里亚,后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铁丝,正漫不经心地抬眼,指尖还沾着一点壁炉里的炭灰:“长眼树?郊外那片荒林里确实有棵老橡树,不对,是老槐树,树干被虫蛀得全是洞。”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里亚跟着主任混进了那两个少年就读的高中,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套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倒瞧着像个刚入职的实习老师。
主任的判断没错,里亚那张脸天生带着亲和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端着两盒刚买的盒饭,三言两语就和食堂大妈唠在了一起,从学校的伙食好坏,到哪个班的学生最调皮,再到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失踪案”,大妈的嘴像个没关紧的闸门,哗啦啦往外倒着八卦。
而那两个少年的魂魄,正飘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缩在器材堆后的瘦小男生。
那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弓得像只受惊的虾米,据说前几天还被人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嘴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
这件事实在荒唐,像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狗血桥段,里亚听得心惊,不敢想象这光鲜亮丽的校园里,竟藏着这样的阴暗。
“你在学校没遇见过这事?”主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里亚身上。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我没有。”里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怅然,“我念的高中,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校门口的烤肠五块钱两根,放学铃一响,整条街都是香的。”
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他面前。
里亚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伸手接了过来,巧克力的甜香瞬间漫进鼻腔。
这时,那两个少年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小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他们是霸凌者,总欺负女生,有一个叫时檀的漂亮女生。”
“他们给时檀下了药,还拍了照片威胁她……”
话音未落,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转身看向里亚,眼神笃定:“去找时檀。你跟我一起。”
午夜的校园,万籁俱寂。
冷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空荡荡的教学楼,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里亚和主任站在教学楼下,晚风卷着雾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忽然,一道白影从楼梯口飘了出来。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裙子,长发垂落肩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就是时檀。
……
华灯初上时,市中心的小吃街已然人声鼎沸。
盛明栩是在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撞见池鸢的。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一身熨帖的西装在这烟火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那个捧着章鱼小丸子的女人身上,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池鸢总是很忙。
像这样卸了一身干练,揣着零钱在小吃街晃荡的她,盛明栩实在难得一见。
“你不去上班?”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池鸢手一抖,差点把刚咬了一口的小丸子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盛明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己,眼底还带着几分揶揄。
“今天放假。”池鸢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小丸子囫囵塞进嘴里。
这话倒不算全是假话。
早上出门前,主任确实拍着她的肩,难得放了她一天假,还特意叮嘱,要是想和盛明栩约会,只管大大方方去,别总借着上班的由头偷偷摸摸。
可主任那语气里的无奈,池鸢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底,还是因为昨天那场惊险。
主任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皱起的眉头,分明是藏着对她的不满——若不是她莽撞,盛明栩也不会平白受了伤。
这份愧疚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池鸢心头,让她此刻面对盛明栩的目光,竟有些莫名的局促。
盛明栩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她手里空空的纸盒,又落回她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不去上班,也不回家吗?”
晚风卷着街边的喧嚣吹过来,撩起池鸢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零钱袋,指尖微微泛白。
回家?
她怎么敢回。
和婆婆关系不好,回不回去也没人关心。
“我带你去一家有趣的店。”
她说着,就想去拽盛明栩的手腕,却没注意到自己撞击了他冷漠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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