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无机
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掠过连绵起伏的旷野。
风势不算小，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打着旋儿往远处的林带跑，隐约能听见林涛的呜咽声。
傅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越野车。
车身早被风沙打磨得没了往日的光泽，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倒也不算刺耳。
他瞥了眼后视镜，后座的女孩正歪着头，用指尖一下下描摹着车窗上掠过的树影。
树影被风拉扯得歪歪扭扭，她的指尖便跟着那影子游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调子软乎乎的，混着风声飘进前座。
副驾驶座上的玛丽，指尖却一直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的手指纤细，指节泛着淡淡的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枯黄的草甸、灰扑扑的矮树、天边压得很低的云，都成了她眼底的背景板，那片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忐忑，像蒙了雾的湖面，怎么也散不去。
这次露营是道友提议的。
说起来也怪，道友这人像是跟傅渊绑在了一起似的。
傅渊不上线的时候，他的头像永远是灰的，任凭谁发消息都没个回应，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傅渊的头像一亮，他那边几乎是秒速上线。
他看得出来，玛丽最近不对劲。
夜里宿在一处的时候，他总能听见隔壁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是玛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心里发慌。
白日里碰面，那双平日里亮得像藏了星星的眼睛，也时常蒙上一层忧虑的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勉强。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了，三年还是五年？道友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早就接纳了玛丽是狼人的秘密。
月圆之夜她会变身，会对着月亮发出低沉的嗥叫，会失去部分理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多了个新朋友。
后座哼着歌谣的小姑娘，是玛丽上个月在图书馆认识的，眉眼弯弯，性子纯得像张白纸。她们认识的时间太短，短到玛丽还没来得及，也没勇气告诉她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道友想，旷野的风或许能吹散些什么。
在远离城市霓虹的地方，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群喧嚣，只有风，只有草，只有漫无边际的旷野。他们或许能找到一个温柔的方式，告诉新朋友一切。
“大叔，我们今晚能看到萤火虫吗？”
新朋友小脸上满是期待，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捧碎星。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童般的憧憬，瞬间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道友回过神，他刚才又走神了。他看着小姑娘期待的脸庞，喉结动了动，勉强牵起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太自然的笑：“只要天气好。”
话音落下，他又瞥了眼玛丽。
窗外的风更急了，松针的清冽气息愈发浓郁，越野车依旧在土路上颠簸着，朝着旷野深处，驶去。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橘红色的落日贴着远处的地平线，把旷野的草尖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越野车终于停在了一片背风的林子边，傅渊熄了火，推开车门的瞬间，晚风裹着松针味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到了。”傅渊的声音低沉，拎起后备箱的帐篷和睡袋，率先踩进了齐膝的枯草里。
道友跟着下车，伸手去接玛丽手里的背包。
小姑娘早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正蹲在草丛里，好奇地拨弄着一株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嘴里还在哼着那不成调的歌谣。
“别太紧张，”道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性子。”
傅渊手脚麻利地搭好了帐篷，又捡了些干树枝堆在一旁，准备生火。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落日彻底沉了下去，天幕渐渐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冒了出来。
小姑娘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小野花，献宝似的递给玛丽：“你看，这里的花好漂亮！”
玛丽接过花，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心里那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真好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篝火燃起来了，跳跃的火苗舔舐着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傅渊从包里摸出几罐罐头和速食面，架起小锅烧水，香味很快在晚风里弥漫开来。
小姑娘捧着泡面，吃得脸颊鼓鼓的，忽然抬头看向夜空，眼睛一亮：“哇！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几点微弱的荧光，正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忽明忽暗，像散落的星子。
是萤火虫。
“真的有萤火虫！”小姑娘惊喜地叫出声，放下泡面就想往林子里跑。
“慢点。”傅渊伸手拉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别跑太远，小心摔着。”
小姑娘乖乖点头，却还是踮着脚尖，追着那些荧光跑了几步，清脆的笑声在旷野里回荡。
……
“是他们毁了我。”
时檀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悬在半空的碎雪，落在地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被同学指指点点，走在路上都能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那些话像针，一下下扎在骨头里。连父母都觉得我丢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比陌生人的嘲讽还要让我难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那上面沾着洗不掉的陈旧污渍，“我站在天台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底下是攒动的人头，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嘲笑我，笑我的狼狈，笑我的不堪。”
里亚的目光飘向远方，越过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蔷薇，落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想起自己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金灿灿的，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沉沉的阴霾，像是藏着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海。
面对里亚的质问，时檀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里亚，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主任，目光里淬着冰冷的恨意，却又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待。“我知道他们喜欢在老槐树下聚会，喜欢喝那种兑了酒的甜饮料，说说笑笑，好像永远都没有烦恼。”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一场盛大的祭典，“我打算在他们的杯子里加些药，看着他们一杯杯喝下去，看着他们倒在地上，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眼里漫上来的恐惧。”
她停顿片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们，会帮我吧？”
话音刚落，站在里亚和主任对面的亡魂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亡魂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不甘，最后被彻底拖入了黑暗的缝隙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主任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他最近正忙着给池鸢安排一场惊喜约会。
为了这场约会，他几乎绞尽脑汁。先是打听池鸢喜欢的餐厅风格，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软磨硬泡才定下街角那家藏在梧桐树下的小店。
他想着店里昏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还有窗外飘着的梧桐叶，总能酝酿出点浪漫的氛围，让池鸢能放下心里的那些烦心事。
但他想错了。
坐在池鸢对面的，不是什么温柔的爱慕者，是盛明栩。
是那个眼神偏执，带着疯狂占有欲的跟踪狂。
盛明栩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池鸢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他得知自己的灵魂被交换之后，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终于有机会，去窥探这个世界深藏的秘密。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餐馆里很安静。
昏黄的灯光晕染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却驱散不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池鸢坐在座位上，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那是傅渊给她的。
她想起傅渊亲吻她时的温度，带着阳光的暖意，落在额头上，轻柔得像是一场梦。
想起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窗外下着雨，屋里开着暖灯，傅渊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说着电影里的情节。
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是散落的星光，在脑海里闪闪烁烁。
垂眸的瞬间，她看见盛明栩正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真切。
两人相视无言。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却又在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候，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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