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阳谋

戈壁滩上，苜蓿成海，绿浪随风起伏。当一众执法者亲眼看到那些在其中自由穿梭、啄食、嬉戏的山鸡、野兔，以及不远处与羊群混杂在一起、却依然保持着警觉队形的黄羊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关于莫天扬和青木村的种种传闻，他们或多或少听过一些，但耳闻终究不如目睹。真正见到如此数量、且野性未泯的野生动物，与人类的活动范围如此贴近却又泾渭分明，甚至还有青狼在远处高地警戒巡视……这一幕幕组合成的景象，冲击着他们的固有认知。

更让他们暗自心惊的是，这些动物的数量，似乎比莫天扬刚才口头估算的还要多一些。山鸡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惊起一片，野兔的洞穴在坡地上星罗棋布，黄羊矫健的身影在更远的山梁上隐约可见。

所有动物都处于完全放养状态，没有任何围栏、笼舍束缚，它们依循着本能和某种被引导的规律，在这片焕发新生的土地上生活。

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动物身上移开，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时，内心的震撼更甚。脚下是绵延无际、长势旺盛的苜蓿，远处那三座曾经荒芜的刺眼的山体，如今已被大片新绿覆盖，在晨光中流淌着生命的韵律。

这与他们印象中、乃至在来路上看到的青木山其他区域那严重沙化、植被稀疏的景象，形成了近乎魔幻的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生机与荒芜分隔开来。

“这些山鸡、野兔，还有黄羊……你就这样完全放养？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带队的中年执法者忍不住再次确认，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完全颠覆了常规养殖或野生动物救助管理的模式。

莫天扬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再自然不过。他微微一笑，解释道：“黄羊是跟着我们的羊群活动，羊群去哪，它们往往也就在附近，算是‘搭伙’。山鸡和野兔，我们有专门的人手看顾，主要就是防止有大型猛禽或者野兽来偷袭。”

“每天早上放出去，让它们自己觅食。我们喂食有固定地点和时间，吹哨为号。到了傍晚，它们自己认得路，会回到各自习惯栖息的地方。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

“你是怎么做到的？”另一位年轻些的执法者脱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让野生动物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和归属感，绝非易事。

莫天扬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青木山，眼神略显悠远，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里，似乎藏着许多未尽之言。“或许……是因为我从小在这青木山脚下长大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山里的东西，有山的规矩。你顺着它们的性子，给它们需要的，不强迫，不伤害，时间长了，它们知道你这里安全，有吃有喝，自然就留下了。说到底，无非是将心比心，给它们一个能安心留下来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种人与土地、与自然生灵之间最本真联结的智慧。执法者们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片充满野趣又秩序井然的独特生态，看着那些虽然保持距离、却显然并不十分畏惧人类的动物，再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却气质沉静的青年，心中原有的质疑，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目睹，所谓的举报根本就是污蔑，哪怕莫天扬的手续中还有一些纰漏，可过来的执法者也只能让莫天扬去补办，他们走的时候更是希望莫天扬整理这种散养的经验，他们知道一旦每一个地区能如同莫天扬这样，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心物种会灭绝。

送走执法者，莫天扬在人群中找寻莫栓，却不知道莫栓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

被这件事这一闹，莫天扬放弃了进山的想法，刚才执法者说的很有道理，他的手续中还有一些纰漏，想要不给别人机会，他只能让自己手中持有的手续更加齐全。

曾经的青木村，在所有人眼中，是一片被遗忘的“鸟不拉屎”之地。连最耐旱的胡杨、红柳在这里都难以成活，放眼望去尽是戈壁荒滩。

因此，当初莫天扬回乡创业，办理各种承包、开发手续时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路绿灯”。因为在那些经办人员看来，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异想天开、往沙漠里扔钱的“傻子”，没人相信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手续给就给了，权当是个笑话。

然而，短短一年时间，莫天扬就在这片被判定为“不毛之地”的一亩三分田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瞠目的“神话”。

他种出的蔬菜瓜果品质逆天，酿出的药酒效果惊人，硬生生将青木村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机与诱惑的宝地。昔日的“傻子”，如今成了点石成金的传奇人物。

名声和利益随之而来，麻烦也接踵而至。当陈宏利、刘思雨他们后续为莫天扬的各项产业办理更深入、更规范的手续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盖章流程，都可能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关切”和“刁难”。而莫天扬出产的顶级蔬菜、瓜果，尤其是那有价无市的“屠苏”、“凝露”，更是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随意索取的“土特产”和“敲门砖”。

刘思雨他们深知莫天扬的性格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厌恶这种潜规则。因此，这些需要“打点”和“沟通”的琐碎事务，他们都尽量私下处理，小心翼翼地用一些品质稍次的蔬菜瓜果作为润滑剂，去打通关节。再加上楚婧雅在沛川那边的人脉和暗中运作，大多数手续虽有波折，倒也最终办了下来。

众人原本以为，核心手续齐全之后，便能安稳发展，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枝节。却没想到，这天楚婧雅的匆匆到来，带来了一个让莫天扬都感到措手不及的新消息。

“天扬，我刚收到风声，由浅驼镇方面牵头推动，联合了几个部门，打算成立一个‘区域性野生动物保护与研究中心’。”楚婧雅面色有些凝重，开门见山地说道。

莫天扬眉头微蹙：“成立保护中心？这是好事啊。不过婧雅，这事……好像跟咱们青木村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楚婧雅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急切：“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我打听到，他们初步选定的这个‘中心’的建设和核心观测区，就在青木村范围内！”

“理由很‘充分’——你这里现在汇聚了青狼群、规模可观的山鸡野兔种群、自行来投的黄羊，还有野猪。生态多样，动物与人类活动区交错，是‘理想的观测和研究地点’。沛川那边的农林、野生动物保护等多个部门，已经原则同意了这份联合倡议文件。”

她顿了顿，看着莫天扬渐渐沉下来的脸色，补充道：“一旦这个‘中心’正式挂牌成立，派驻人员过来，你这戈壁滩、还有那三座山，恐怕就不再是你说了算了。动物的活动、种群的变动、甚至你的养殖管理方式，都可能受到他们的‘指导’和‘监督’。到时候，很多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

莫天扬沉默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远处的青木山，眼神深邃。他明白楚婧雅的意思。这所谓的“保护中心”，表面上是为了科研和保护，但背后未必没有盯着青木村这块日益诱人“蛋糕”的眼睛。有了这面大旗，很多原本不便插手的事情，就有了正当理由。这比莫栓那种低劣的举报，要棘手得多。

“保护中心……选址在青木村。”

莫天扬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冷意，“理由倒真是冠冕堂皇。我这儿成了野生动物天堂了？”

“表面文章做得足，联合倡议，多个部门盖章，听起来无懈可击。”

楚婧雅神色有点复杂，“我托人打听了内情。牵头的是浅驼镇新上任的一位分管领导，据说很有背景，是从市里空降下来历练的，急于做出成绩。而推动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你或许想不到，是刚刚被停职调查的那个教育部门副局的兄弟。”

“又是他们。”莫天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他们还是想要从我这里分一杯羹。打着保护的旗号，行干预、控制甚至掠夺之实。”

“这是阳谋，天扬。”

楚婧雅提醒道，“手续合法，名义正当。如果他们真的派专家组、观测站进来，在规定范围内行使职权，我们很难明着反对。而且，一旦有了这个‘中心’，以后你想扩大养殖规模、销售动物制品、甚至进一步开发山地，都会多一道，不，是好几道紧箍咒。”

莫天扬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楚婧雅说得对。这不是莫栓那种可以轻易打发的小丑，而是披着合法外衣、可能带来持续性困扰的体制内手段。

“他们想要打着旗号来谋夺我的产业，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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