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饱和炮击
吴淞口的江风,带着咸腥气,刮得人脸生疼。
史密斯少将站在“复仇号”旗舰的甲板上,黄铜望远镜的镜筒被他攥得发烫,镜头死死锁着西边的吴淞炮台。
江面上雾气未散,那座炮台静得像块死石头,连个巡哨的人影都没有。
“将军,您瞧!”副官凑过来,手指着炮台,笑得前仰后合,“这炮台上压根没装炮!说出来都没人信,是清国人自己把炮拆走的!”
史密斯放下望远镜,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用白手套掸了掸军装上的褶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看见了。就算有炮,也不足为惧——他们的炮射程短得可怜,根本够不着我们。”
他参加过上一次战争,亲眼见过江宁城的巍峨。
那城墙连绵数十里,比伦敦、巴黎都要气派。
可再坚固的城,也挡不住坚船利炮——清国人的软弱,他早就看透了。
“传令下去。”史密斯的脸沉了沉,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派三艘小艇登陆,侦察炮台情况。主力舰队转向,驶入黄浦江。”
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转向,船帆在江风中展开,像一群展开翅膀的巨兽。
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黄浦江,支援租界里的驻军。
租界里的英军不到一千人,守着据点还行,想主动进攻根本不够。
史密斯的目标很明确:先拿下苏松地区。
这里是清国最富庶的地方,到时候用苏松换舟山,清国朝廷必然会答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这个主意,不是英国军方想出来的。
番禺领事馆传来消息,是一个和英国商人走得近的清国商人提的建议。
史密斯对此毫不在意,只要能达成目的,谁出的主意都一样。
舰队最前面的,是炮舰“神使号”。
一千多吨的排水量,风帆加蒸汽的混合动力,在江面上灵活得像条鱼。
它来过沪上租界好几次,船长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这里的水路。
“神使号”放慢速度,在前面探路,后面的大型战舰、运兵船跟着,像一条长长的黑龙,在江面上铺开。
“轰——!”
一声巨响陡然炸响,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水花。
“神使号”的船头猛地向上抬起,像被一只巨手抓住了船底。
火光从船首底部喷涌而出,木板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大洞赫然在目。
船头重重砸回江面,江水像疯了一样往船舱里灌。
不过一刻钟,这艘一千多吨的护卫舰就开始倾斜,船尾渐渐翘起,最终“咕咚”一声,没入浑浊的江水中,只留下几片漂浮的木屑。
“是水雷!该死的清国人,他们布设了水雷!”副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史密斯已经重新举起了望远镜,镜头转向南岸。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声音依旧稳定:“不过是些小伎俩。立刻组织救人,另外派十艘小艇,把江里的水雷清掉。”
话音刚落,东边的吴淞炮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的声响在江面上回荡。
是去侦察的英军小队,撞上了炮台上的伏兵——锦帆军的人,早就等着他们了。
锦帆军的总指挥是王大眼,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他早把炮台上的旧工事扒了,用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体,又在掩体后面挖了深深的防炮洞。
此刻他缩在掩体后面,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只眯着一只眼,盯着江面。
登陆的英军只有二十几人,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往炮台这边摸。
王大眼早让人通过炮台下面的坑道,绕到了英军两侧,形成了一个口袋阵。
“扔!”
等英军走到离掩体只有三十步远时,王大眼猛地喊了一声。十几颗手雷“呼啦啦”扔了过去,落在英军队伍中间。
“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响起,英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躲在四周的锦帆军士兵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得地皮都颤。
二十几个英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歼了。
所以在旗舰上的史密斯,只听见一阵枪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英军不傻,不会犯添油战术的毛病。
偏偏这会儿水道被水雷堵了,舰队动弹不得。史密斯脸色一沉,下令:“所有战舰,目标吴淞炮台,自由炮击!”
几十艘战舰上的大炮同时开火,炮声震耳欲聋。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炮台,烟尘瞬间冲天而起,整个炮台都在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了。
王大眼早带着人钻进了防炮洞。
他捂着耳朵,看着洞外的火光,咧嘴一笑:“他娘的,洋鬼子的炮是多,就是准头差了点!”
英夷的炮再厉害,也打不透厚厚的沙袋和坚硬的土层。
以现在火炮的威力,想把炮台炸平,纯属做梦。
不远处的宝山县城,却乱成了一锅粥——百姓撤离的工作,卡壳了。
县令张元揆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八字胡翘得老高。
他看着眼前穿着浅蓝色工装的工人武装队,鼻子里“哼”了一声,摆足了官威:“哪里来的刁民,敢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上海县令可管不着宝山的事!”
领队的班长赵秉信往前一步,掏出一张折叠的手令,递到他面前,声音洪亮:“张大人,这是署理苏松太道吴云大人的亲笔命令,请您即刻组织百姓撤离。”
张元揆连看都不看,抬手把赵秉信的手打开,手令掉在地上。他跺了跺脚,怒声道:“命令也得由朝廷委派的官差来送!你一个工匠,也配传令?本官守土有责,宝山的百姓也一样!本官不走,谁也不许走!”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衙役大喊:“传令下去!所有百姓立刻退到县城里来!打开武库,男丁全部上城墙守城!女眷负责准备滚木、石头,谁敢违抗,以通敌论处!”
赵秉信气得浑身发抖。
他就是宝山人,队里的弟兄也大多是本地的工人。
这张元揆自己想当忠臣留名,凭什么拉着全城百姓垫背?
“张大人,您这是抗命!”赵秉信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全是怒火。
换在以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县令这么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工人夜校里学的道理,野鹿荡训练场上练出的本事,让他腰杆硬了起来。
他明白了,人人生来平等,没有谁该为别人的虚名送死。
陈林说了,他们工人武装队,保卫的是自己的家园和家人,不是官老爷的奴才。
“反了!反了天了!”张元揆气得脸都紫了,指着赵秉信尖叫,“给我把这个目无尊上的狗东西拿下!”
几个衙役撸起袖子,刚想上前,突然僵住了——工人武装队的士兵已经端起了步枪,明晃晃的刺刀,就抵在他们的胸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们瞬间变了脸色,腿都软了。
“张大人,对不住了。”赵秉信一挥手,“把他绑了,严加看管!”
“你们敢!这是造反!朝廷不会饶了你们的!”张元揆挣扎着,被两个工人架住胳膊,嘴里还在不停地喊。
衙役们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被工人武装队的人拦住,三下五除二缴了械,蹲在墙角不敢吭声。
赵秉信接管了县衙,看了眼日头——他们只有半天时间,必须把百姓全部撤走。
“把县衙的书吏都押过来,”赵秉信下令,“立刻写布告,贴遍全城!就说洋鬼子要打过来了,吴大人命令百姓暂时撤到上海县城,安全之后再回来!”
布告很快写好,贴在了县城的各个路口。
原本安静的县城,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五年前洋鬼子烧杀抢掠的场景,还刻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不少人家的新坟,坟头草还在江风中摇晃。
工人武装队的人全撒了出去。
他们都是本地人,街坊邻居都认识,劝说起來格外管用。
“王叔,开门!是我,三儿!”一个队员敲着一户人家的木门,声音急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看清来人,愣了一下:“三儿?你不是在租界做工吗?怎么回来了?”
“叔,别问了,洋鬼子要打来了!”三儿急声道,“我东家是上海县令陈大人,他让我们来接大家去上海县城避一避,这里守不住!”
“啥?洋鬼子又来啦?”老汉脸一白,嘴巴张得老大,转身就往屋里喊,“老婆子!快收拾东西!带上娃,咱们走!”
没用多久,从宝山到上海县城的路上,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百姓们背着包袱,扛着箱子,牵着牛羊,慢慢往前挪动。
虽然走得慢,但没人抱怨——他们都记得,上一次没来得及跑的人家,是什么下场。
吴淞炮台上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炮声终于停了,江风把硝烟吹散了些。
王大眼从防炮洞里爬出来,浑身都是灰尘,他吐了几口嘴里的泥巴,骂骂咧咧:“他娘的,洋鬼子的炮弹不要钱是吧?炸了这么久,也没见把炮台炸飞!”
炮台上的水泥工事被炸得坑坑洼洼,沙袋掩体也塌了几处,但主体还在。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冲着四周喊:“都活着没?吱一声!”
“头!我在这儿!”一个士兵从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除了灰,啥伤没有。
“在这儿呢!”“头,我们没事!”
一个个脑袋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都是灰头土脸的,但眼神都亮着。
王大眼看着弟兄们都平安无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哈哈大笑起来:“好样的!都精神点,准备干活了!”
他带着两个亲兵,猫着腰往炮台前沿摸。
硝烟还没完全散,视线模糊得很,走几步就要扶一下身边的工事。
好不容易摸到前沿的观察哨,王大眼探出头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骂了句粗口:“我去他娘的,这么多人?还真把老子当块硬骨头啃了!”
江滩上,数十艘舢板密密麻麻地排着,每艘船上都载着英军士兵,正往岸上冲。
有的英军已经跳上了滩涂,端着枪往炮台这边跑——再晚一步,他们就要冲到炮台脚下了。
“迫击炮中队呢?!”王大眼回头,朝着身后的工事大喊,声音都破了音。
他能守着这座炮台,自然有底气。
锦帆军、淀山湖巡检司、民团、川沙营,这四支队伍都有自己的迫击炮中队。
这东西好造,运送还轻便,两三个人就能抬着走,在江滩、芦苇荡这种地方作战,比大炮好用多了。
而且威力一点不含糊,还能藏在战壕里发射,专门打集群目标——眼下这江滩上的英军,正好是迫击炮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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