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福中荷落

话说显菊还在姑婆家熬着。有一次，姑婆让显菊去镇上买盐，给了她五毛钱。显菊走到半路，遇到一个卖野菜的老婆婆，老婆婆说家里孙子饿了，想把野菜卖给她换点钱。显菊看着老婆婆可怜，就用两毛钱买了一把野菜，剩下的三毛钱买了盐。

回到家，姑婆问她钱怎么少了两毛，显菊如实说了。姑婆一听就火了：“你是不是疯了？家里都快没盐吃了，你还敢拿钱买野菜？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说着就要拿拐杖打她，显菊赶紧躲开，说：“老婆婆可怜，她孙子快饿坏了，我就买了点野菜，盐也买回来了，没耽误用。”

“你还敢躲？还敢跟我犟？”姑婆气得浑身发抖，姑公在一旁劝：“孩子也是好心，没做错什么，别骂了。”“好心？她这是傻！家里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姑婆对着姑公也骂了起来，姑公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显菊看着姑婆不讲理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委屈落泪。她把盐放进罐子里，又把野菜洗干净，炒了一盘。吃饭的时候，她把野菜端到桌上，说：“野菜能当菜吃，也能省点粮食。”姑婆看都没看那盘野菜，只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显菊却不管，自己夹着野菜吃了起来。

1960年的冬天，祖兰天一亮就起床，拿着小铲子去田间地头挖野菜。冬天的野菜不好找，她常常要走好几里路，才能挖回一些荠菜、苦菜。回来后，她把野菜洗干净，掺着少量玉米面蒸成窝头。蒸好的窝头黑乎乎的，咬在嘴里带着涩味。自去年分家后，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小家，只有幺女儿方香还未出嫁，跟着她和旺谷住在老屋。

二儿媳妇冯克兰经常来老屋跟着祖兰学做榆叶饼，把榆树叶洗干净切碎，掺着面粉烙成饼，虽然没什么油，却分外香。方海这几年总算稳了心性。冯克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院角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上了南瓜。夏天的时候，南瓜藤爬满了院墙，开出金黄色的花，给冷清的院子添了许多生气。秋天，收了十几个大南瓜，冯克兰把南瓜切成块，晒成南瓜干，装在布袋子里，分给祖兰一大袋，作为冬天的储备粮。这年冬天，家里又添了两个新生命，冯克兰生了个女儿，祖兰给取名叫漆正桃；没过多久，三儿媳妇昌秀也生了个女儿，取名漆正梅。两个女婴的哭声，像两簇火苗，照亮了这个艰难的冬天。祖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虽然祖兰和旺谷原来家底还算丰厚，但经不住这些年的变迁，家里也不宽裕了，两人已近60岁。这时各种生活物资紧张，连毛线都有毛线票——凭计划供应。粮食则由生产队分配，国家正值困难时期，农村普遍口粮紧张，生产队根据当年粮食总产量，先完成国家征购粮、集体储备粮的上缴任务，剩余的“口粮”再按人头和工分结合的方式分给社员。优先保障老人、小孩的基本生存需求，可还是不够吃。

方香裹着祖兰做的蓝布棉袄，踩着冻硬的田埂去学校。手里提着两盒饭，一个是自己的早饭，另一个要给班上最小的学生张小元。小元刚满6岁，家在湖对岸，小元的娘早年得病没了，他爹是郭家大队的民兵连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安排他带着大队民工去修水库了，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身体也不大好，有时早上也起不来给小元做饭。

上课的时候，张小元总是低着头，肚子饿得“咕咕”叫。方香问明情况，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小盒菜煮饭或一个红薯，塞给张小元。小元总是怯懦地接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放寒假那天一早，有个高个儿男人来到方香办公室，只见他二十多岁，晒得黝黑的皮肤遮不住一脸英气，眼睛很深邃，他递给方香一双棉布做的手套：“漆老师，我叫张树安，张小元的爸爸，这学期谢谢你照顾小元，小元说，要不是你每天给他带饭，他都饿得不想读书了。”方香明白过来，说：“哦，你就是小元的爹呀，小元还小，你应该在家多管管他，饿坏了身体就麻烦了。”“手套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这手套是我请我姑妈缝的，也不是用钱买的，只想表示谢意，请你就收下吧。”方香还想说什么，只见张树安已经风一样地往外走了。望着远去的背影，方香一时愣在原地。

这时方荷的儿子罗凤鸣2岁了，长得很漂亮，圆头圆脑，也很聪明，罗维春爱不释手。罗维春为人耿直，手脚又勤快，地里的活计从不含糊，在家待方荷更是体贴入微，亲戚们见了都羡慕，说他们是祖兰家儿女里最般配、最幸福的一对。

谁料天不遂人愿，祸事从天而降。方荷突然得了大出血的急症，村里的赤脚医生翻遍了医书，也摸不清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十九岁的方荷，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撇下才两岁的儿子和痛她的丈夫，永远闭上了眼睛。

噩耗传来，一家人急急忙忙赶到雁鹅湖对岸罗家。祖兰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伤心欲绝。哭得几度晕厥。从此，祖兰心上刻下了一道永久的伤疤。

罗维春泪眼迷离，睁开眼睛看看祖兰，又看一眼不谙世事、走路都还不十分稳当的儿子，感觉前面一片灰暗，暗无天日。

方荷后事办完，祖兰将罗凤鸣带回了老屋。罗维春只能求助于她，外婆没有不痛外孙的。把宝贝儿子给其他人，他也不放心。方香将这个姨侄视如己出，每从学校回来，就带着他屋前屋后玩捉迷藏的游戏，凤鸣就当方香是自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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