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弃学归田

1959年的冬天显菊离开后，雁鹅湖的湖面结着半尺厚的冰；寒风刮过冻土，再吹在人脸上，更加凛冽。地里的庄稼早被冻得枯黄倒伏，土地板结如铁，再加上连月的干旱，当年收成连往年的三成也不到。

秀莲家的土坯墙裂着缝，糊着的旧报纸早被风扯碎了。她掀开床席下的小陶罐，里面只剩小半袋玉米粉，旁边竹篮里摆着几块硬邦邦的红薯干，这是全家三口人的救命粮。每天做饭时，秀莲都用小瓢仔细舀出玉米粉，这还是公社的大食堂散伙时，分到的那点口粮，就快见了底。

社员们挎着篮子在野地里刨，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就开始扒树皮，实在没辙的，就偷偷挖观音土填肚子，可那东西坠得慌，不少老人因此坏了肠胃。

秀莲将加上野菜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先给儿子显关和小女儿显珍盛上。秀莲自己则揣着个布包，天不亮就去雁鹅湖边挖野菜，冻得红肿的手握着小铲子，挖得指甲缝里全是泥，挖到的野菜也越来越少，后来只能掺着观音土煮，那土味涩得喉咙发紧，她却硬着头皮往下咽。

显珍才九岁，梳着两个枯黄的小辫子，小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这天中午，她看着哥哥碗里的糊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拉着秀莲的衣角小声说：“娘，俺昨晚梦见玉米饼了，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喷香。”秀莲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摸到孩子后背上硌人的骨头，眼泪差点掉下来。“珍儿乖，”她用粗糙的手摩挲着女儿的头发，“等开春下了种，收了玉米，娘给你做一锅玉米饼，让你吃个够。”

显秀隔三岔五就会回来看望。这天她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进门，掀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糠窝头和几把干马齿苋。“娘，这是俺省下来的，您快收着。”显秀说着：“忠义还在部队上，队里发的那点口粮，俺掺着野菜够吃。您要是实在难，就去俺家住几天，忠义不在家，俺俩做个伴，俺也好照顾您。”秀莲端着水碗的手颤了颤，碗沿的水渍滴在衣襟上。“不用，”她声音有些沙哑，“俺在家能照看你爹的坟，你们小家庭不容易，别为俺分心。”自丈夫根生去年在修水渠时被砸，没挺过来走了以后，秀莲的话就少了许多，夜里常对着根生的遗像发呆。

这年年底，显关放寒假回来，看到秀莲瘦得不成样子，心里很疼。他跟秀莲说：“娘，俺明年就初中毕业了，俺不读高中了，回来种庄稼。”秀莲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你爹在的时候说过，一定要让你读书，将来要有出息。”“有出息也不能看着娘和妹妹们挨饿！”显关的声音提高了些，“显珍都过了上学的年纪，五毛钱学费都拿不出，俺这十大几块的高中学费，咱去哪凑？爹在的时候还能扛着，现在您一个人，能让全家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俺不能再拖累您。”秀莲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想起根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抹了抹泪，轻轻点了点头。

除夕夜，秀莲、显关、显珍坐在家里，围着一个小火炉，炉子里烧着几块木炭。秀莲煮了一锅稀粥，里面放了点玉米粉和红薯干，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

雪还在下，雁鹅湖的湖面一片洁白，岸边根生的坟上也积了一层雪。秀莲走到门口，心里默念着：根生，你狠心撇下俺，一个人走了，日子难过啊。

1960年的夏天，阵阵风过，雁鹅湖上荷叶便翻起层层碧浪。玫粉色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蜻蜓扇着透明的翅膀，在花与叶间飞来飞去。水下鱼儿摆尾，搅碎水面的倒影，荷叶荷花便跟着轻轻摇晃。

水鸟在湖面低飞，时不时扎进水里捉鱼，溅起一圈圈涟漪。显关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两张纸，站在自家破旧的土屋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神里满是落寞。那是他的初中毕业证书，还有一张鲜红的高中部录取通知书。

几天前，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可那笔不算少的学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秀莲看着儿子手中的通知书，抹了抹眼角的泪。显关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笑着对秀莲说：“娘，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回家种地，我照样能让您和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从那天起，显关成了生产队里最年轻的社员。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跟着大伙下地。春耕时节，要把冻得坚硬的土地翻松，再播下种子。显关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他就用布条简单裹一下，接着干。队里的老社员见了，都忍不住夸：“根生这孩子，和他爹当初一样能吃苦，以后肯定比他爹更有出息。”

显关不仅能吃苦，还爱动脑子。他喜欢看书，在书本上学过一些农业知识，知道合理密植能提高产量。于是，他试着跟队长提议，调整玉米和红薯的种植密度。队长一开始还不相信，可看着显关认真的样子，还是同意在一小块地里试试。到了秋收，那块试验田的产量果然比其他地块高了不少。队长拍着显关的肩膀说：“显关啊，还是有文化好，以后队里的种植安排，你得多提提意见。”

这一年的冬天，虽然日子依旧过得紧巴，但家里的气氛比去年好了不少。显关用自己挣的工分换了些粮食，还买了一块布，给秀莲做了件新棉袄。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喝着热乎乎的红薯粥，秀莲看着孩子们，脸上露出了宽心的笑容，她在心里默念：根生，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关儿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守完岁，显关躺在床上哭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放弃上高中是无奈之举，他想读书，可学费呢？“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他安慰娘的话，却说服不了自己，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一条出路？

除了种田，还能有第二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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