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通知技术科提取柜门缝隙的残留物做痕检
污点公诉
第一章 完美犯罪
雨水冲刷着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市中心那栋能俯瞰半个城区的顶级公寓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正浓。赵明远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结束了。
几个小时前,在那栋位于半山腰、安保森严的私人别墅里,一场由他精心策划的“正当防卫”完美落幕。死者李伟,一个试图用“旧账”勒索他的小角色,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停尸间。警方询问笔录上,赵明远的供述清晰、冷静、无懈可击:李伟携带凶器闯入,情绪失控,率先攻击,他被迫自卫,夺刀反击。现场没有第三人在场,指纹、血迹、搏斗痕迹,所有物证都严丝合缝地指向这个结论。
“赵先生,感谢您的配合。”负责此案的刑侦支队副队长陈锋合上笔录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后续可能还需要您再做一些补充说明。”
“当然,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赵明远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想到李伟,毕竟曾经也算认识一场,唉。”他轻轻叹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陈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告诉他这案子不对劲。李伟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角色,凭什么敢单枪匹马去勒索赵明远这种背景深厚的富豪之子?赵明远描述的反击过程过于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但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正当防卫。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向他杀的疑点,甚至连李伟勒索的证据链都不完整。赵家强大的律师团早已严阵以待,任何超出程序的盘问都可能引来麻烦。
“收队。”陈锋挥了挥手,带着手下离开了这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客厅。门关上的瞬间,赵明远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他走到吧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完美。他在心里默念。法律?规则?在绝对的金钱和权力面前,不过是任人涂抹的剧本。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市检察院档案室深处,一盏孤灯亮着。
林正阳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被停职了,理由很官方——“办案程序存在瑕疵”。但真正的原因,是他追查的一起涉及某位地方要员的贪腐案,触碰了不该碰的线。停职通知下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主动申请来整理这些积压的陈年旧案卷。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自我放逐。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种被强行剥离职业身份的无力感。
窗外雨声淅沥,档案室里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拿起一份标注为“李伟意外死亡案”的卷宗,日期是上周。这案子他知道,闹得沸沸扬扬,富二代“正当防卫”杀死勒索者,证据确凿,警方已经结案。他本无意细看,但职业习惯还是让他打开了文件夹。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照片、物证清单、证人笔录(主要是赵明远本人和几个外围保安)、监控录像截图……流程完备,结论清晰。林正阳的目光快速扫过,准备合上卷宗。就在指尖触碰到文件夹边缘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两份文件的角落——一份是别墅客厅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截图,显示事件发生时间为晚上21:45;另一份是法医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上面标注的死亡时间推断为晚上22:00左右。
十五分钟。
林正阳的手指顿住了。他重新翻开卷宗,将这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昏黄的灯光下,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时间。监控录像截图清晰显示,21:45,李伟已经倒在地上,赵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染血的刀。而法医报告上,根据尸体温度、尸僵程度等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22:00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十五分钟的时间差。
在法医学上,死亡时间的推断并非绝对精确,存在一定的浮动范围。十五分钟,对于一个没有目击者、主要依赖物证和当事人供述的“意外”案件来说,似乎并不足以推翻什么。警方报告里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时间推断存在合理误差”。
但林正阳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拿起那张监控截图,凑到灯下仔细看。画面是静止的,只能看到李伟倒地的姿势和赵明远持刀的身影。他又翻看现场勘查报告中对监控设备的描述:别墅自带的安保系统,带时间戳记录功能,定期联网校准时间。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如果……监控的时间被人动过呢?如果那关键的十五分钟,被某种力量巧妙地抹去或者篡改了呢?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用力写下两个时间:21:45(监控)——22:00(尸检)。中间那道十五分钟的空白,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看似完美的“正当防卫”结论之上。
林正阳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里熄灭已久的东西,正被这一点微小的、不合常理的时间差,重新点燃。
第二章 疑云初现
档案室里那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似乎更重了,混杂着窗外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沉沉地压在林正阳胸口。他面前的桌面上,那张写着“21:45(监控)——22:00(尸检)”的便签纸,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疲惫的神经上。十五分钟。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一个精心设计、力求完美的“正当防卫”现场,这十五分钟的空隙,足以塞进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正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尸检报告的纸张边缘。法医推断死亡时间为22:00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而监控画面清晰地定格在21:45,显示李伟已经倒地,赵明远手持凶器。这意味着,从监控画面记录到的“结束”时刻,到法医推断的死亡时刻,中间至少有五分钟的空白,甚至可能长达二十五分钟。这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误差范围。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不能再坐在这里空想。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林正阳直接驱车前往市局物证保管中心。他亮出检察官证件——尽管是停职状态,证件本身并未失效——要求调阅李伟案的原始物证,特别是死者李伟的个人物品清单和照片。
物证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看到林正阳的证件,又瞥了一眼他要求调阅的案卷编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林检,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他慢吞吞地问。
“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麻烦您了。”林正阳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警察没再说什么,转身在成排的铁皮柜里翻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捧着一个贴着封条的透明物证袋回来,放在柜台上。袋子里装着李伟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一个磨损的钱包、一串钥匙、半包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块表盘碎裂的黑色电子手表。
林正阳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物证袋,目光聚焦在那块碎裂的手表上。表盘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透过缝隙,还能勉强辨认出表盘上的数字。他凑近了仔细看,心脏猛地一沉。
表盘上显示的时间,赫然停在——21:58。
他立刻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在档案室拍下的那张监控截图。截图角落的时间戳:21:45。再对比物证照片里手表的时间:21:58。
监控显示21:45李伟已经倒地,而他的手表却停在21:58!
这绝不是误差能解释的。监控系统的时间被动了手脚!有人故意将监控记录的时间向前调整了至少十三分钟!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李伟在21:45“已经死亡”的假象,从而掩盖在真实时间(接近22:00)发生的、可能暴露真相的关键过程!
林正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指着照片上的手表时间问管理员:“这份物证照片的拍摄时间有记录吗?”
老警察查了一下记录:“案发当晚,现场勘查组拍的,时间……是22:30左右。”
也就是说,在案发后不到一小时拍摄的物证照片里,李伟的手表显示为21:58。而监控系统却显示在21:45,李伟就已经“死亡”了。矛盾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当时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有没有对手表时间提出过疑问?”林正阳追问。
老警察摇摇头:“报告里没提。可能……觉得是摔坏了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眼神却避开了林正阳锐利的目光。
林正阳没再追问。他知道,从物证管理员这里得不到更多了。他谢过对方,转身离开物证中心。阴沉的天空下,他站在市局大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手表与监控的时间矛盾,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怀疑”的大门。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目击者,需要能佐证这个时间矛盾的人证。
他立刻拿出手机,翻找李伟案的卷宗记录。在赵明远的笔录和外围保安的证词之外,还有一份简短的记录:案发时,别墅区外围道路的清洁工张桂芬,声称在案发时间段(警方依据监控推断为21:45左右)经过别墅附近,听到过一些异常的声响(她认为是争吵或打斗声),但并未亲眼目睹具体过程。她的证词因为模糊且非直接目击,未被警方采信作为关键证据,只作为旁证记录在案。
张桂芬。林正阳记住了这个名字和卷宗里记录的住址——位于城市西郊的老旧棚户区。
他没有丝毫犹豫,驱车直奔西郊。棚户区道路狭窄泥泞,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垃圾混合的气味。林正阳按照地址找到张桂芬家时,只看到一个紧锁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他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
隔壁一个正在晾晒衣服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
“您好,请问张桂芬阿姨是住这里吗?”林正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张桂芬?”妇女皱了皱眉,“搬走啦!前几天刚搬的,急匆匆的,东西都没收拾利索。”
“搬走了?”林正阳心头一紧,“您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或者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不知道。”妇女摇摇头,“搬得可突然了,之前也没听她说要搬。好像……好像是她儿子来接她走的吧?说是去外地享福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搬走前一天,我看到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的来找过她,在她屋里待了挺久,不知道说了啥。”
林正阳的心沉了下去。“那您有她或者她儿子的电话号码吗?”
妇女想了想,报出一个手机号码。林正阳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林正阳放下手机,站在张桂芬家紧闭的铁门前,棚户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的肩头。目击证人搬离原址,电话成了空号,搬走前还有不明身份的男子上门……
巧合?他绝不相信。
这十五分钟的时间差,不仅是一个谜团,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入口。而他,似乎已经惊动了隐藏在幕后的猎手。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林正阳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只剩下凝重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第三章 阻力重重
雨水敲打着检察院老旧办公室的窗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林正阳坐在角落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窗外灰暗的天光映着他同样晦暗的脸色。停职检查的通知就压在鼠标垫下面,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但他顾不上了。物证照片上那块停在21:58的手表,张桂芬家紧闭的铁门和那个空号的忙音,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收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李伟死亡案件疑点及重启调查的申请》。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每一个字都是他反复斟酌的结果,重点突出了监控时间与手表时间、尸检时间之间无法解释的矛盾,以及关键目击证人张桂芬离奇消失的疑点。他需要力量,需要来自体制内的支持,才能撬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整理好衣领,林正阳拿着申请,走向副检察长周伟明的办公室。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眼神有些闪烁,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这种刻意的疏离感,比西郊棚户区的冷雨更让人心头发凉。
周伟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正阳敲了敲门。
“进来。”周伟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林正阳推门进去。周伟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是院里出了名的“稳健派”。
“周检。”林正阳将申请放在他桌面上,“关于赵明远正当防卫致李伟死亡一案,我发现了一些新的、无法解释的重大疑点,申请重启调查。”
周伟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正阳的脸,然后落在那份申请上。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正阳,”周伟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的停职检查期还没过。这个案子,市局已经办结了,法院也判了。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你现在提出重启调查,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在这里。”林正阳指着申请,“物证照片显示死者李伟的手表停在21:58,而案发别墅的监控系统记录的时间是21:45。这中间至少十三分钟的时间差无法解释!而且,当时可能听到异常声响的关键证人张桂芬,在我找到她之前突然搬离原址,电话成了空号,搬走前还有不明身份的男子上门。周检,这绝不是巧合!”
周伟明终于拿起那份申请,快速地翻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钟后,他放下申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表可能是摔坏的,时间停住很正常。监控系统时间偶尔有误差,技术部门也解释过。至于证人……”周伟明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刺向林正阳,“搬走、换号码,这是公民的自由。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疑点,就想推翻一个已经生效的判决?林正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有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被伪装成了正当防卫!”林正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意味着真凶可能还在逍遥法外!周检,我们检察院的职责不就是……”
“够了!”周伟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的职责是服从组织安排,好好反省停职的原因!而不是像个偏执狂一样,揪着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不放!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检察院吗?你知道重启这样一个敏感案件,会对司法公信力造成多大的冲击吗?”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正阳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压抑的怒火。“林正阳,我警告你,立刻停止你这些毫无根据的调查!把心思放回你的停职检查上来!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私下接触这个案子相关的人或物证……”周伟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后果,你自己承担。出去!”
林正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看着周伟明那张写满“大局为重”的脸,所有争辩的话都堵在了嘴边。他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证据问题,是态度问题。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再被翻开。
他默默地拿起那份被驳回的申请,转身离开了副检察长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却带不走心头的沉重。走廊依旧安静,但他感觉每一扇紧闭的门后,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
回到自己那个偏僻的角落,林正阳颓然坐下,将那份被驳回的申请狠狠摔在桌上。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毫无规律的数字。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林正阳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林检察官,好奇心太重,容易害死猫。西郊棚户区的水很深,小心淹死。张阿姨的儿子托我向你问好。”
张阿姨……张桂芬!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他在查张桂芬,甚至可能知道他已经去过西郊!这条短信,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林正阳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和那个清洁工的电话一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追踪这个号码的来源,但毫无头绪。这像是一个幽灵发来的信息,目的就是让他恐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对手的能量和肆无忌惮,远超他的想象。他们不仅能在体制内压制他,更能轻易地触及他的生活,甚至……威胁他的安全。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办公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接着瞬间黑屏!
林正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伸手去按开机键。毫无反应。他拔掉电源线重新插上,再按开机键,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却依旧一片漆黑。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起身,绕到主机后面检查线路。一切连接正常。他尝试强制关机再启动,屏幕短暂地亮起,显示出主板LOGO,但随即又陷入黑暗。
这不是简单的硬件故障!
林正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这台电脑里,存储着他整理的所有关于李伟案的疑点分析、物证照片的翻拍图、张桂芬的地址信息……虽然核心证据他习惯用加密U盘备份,但电脑里依旧有大量敏感的工作记录和思路整理!
他立刻蹲下身,尝试拆卸主机箱侧板,想检查硬盘是否被物理破坏。就在他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正阳动作一僵,警惕地看向门口:“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怯生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的布包。她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
“请问……是林正阳检察官吗?”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林正阳站起身,疑惑地看着她:“我是。您是?”
老妇人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林检察官……我是李伟的妈妈……王秀芬……我儿子……我儿子死得冤啊!”她哽咽着,几乎站立不稳,“他们都说他是坏人,该死……可我知道,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他那天出门前还跟我说,发了工资就给我买新棉袄……他怎么会去抢劫?怎么会啊!”
王阿姨的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林正阳的心上。他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的泪水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林正阳只觉得喉咙发紧,刚才那条威胁短信带来的寒意,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责任感取代。
“王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林正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王阿姨颤抖着手,从布包里摸出一张被摩挲得发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眉眼间和王阿姨有几分相似。“林检察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帮帮我儿子……”她泣不成声,紧紧抓住林正阳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些人……那些人说他活该……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再不好,也罪不至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泻出来。那哭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也重重地敲打在林正阳的心上。他想起物证照片里那块停在21:58的手表,想起张桂芬家紧闭的铁门,想起那条冰冷的威胁短信,想起刚刚黑掉的电脑屏幕。
体制内的警告,幕后的威胁,技术的封锁……重重阻力像冰冷的铁壁,将他围困。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感受着她抓住自己手臂那绝望而用力的颤抖,林正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王阿姨冰冷颤抖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王阿姨,您放心。这个案子,我查定了。”
第四章 蛛丝马迹
王秀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还在林正阳耳边回荡。办公室里残留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绝望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潮湿的雨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王阿姨指甲掐出的几道浅浅红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老人冰冷而绝望的颤抖。
“这个案子,我查定了。”
这句承诺掷地有声,却也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是更深的寒意和更沉重的责任。体制内的路被周伟明彻底堵死,威胁短信如同毒蛇的信子,电脑被破坏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对手的肆无忌惮。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
但王阿姨那双浑浊泪眼里的痛苦,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城市轮廓。秘密调查,意味着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和眼线。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周伟明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无法轻易抹除的起点。
案发现场——那栋位于城郊半山腰的奢华别墅“云栖苑”。那里是赵明远声称正当防卫的地方,也是所有疑点的源头。监控录像、现场痕迹、时间差……一切谜团都指向那里。警方当初的勘查报告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报告是死的,现场是活的。有些东西,只有亲临其境才能感受到。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夜深人静,安保相对松懈的时机。
三天后的凌晨一点。
林正阳穿着一身深色的不起眼运动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开车,而是选择在距离“云栖苑”两公里外的一个公交站下车,然后沿着僻静的山路步行。雨水早已停歇,但山间的雾气浓重,湿冷的空气包裹着身体。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主干道和零星的路灯,借助树木和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那片灯火稀疏的别墅区。
“云栖苑”的安保确实严密,高耸的围墙,电子监控探头如同冰冷的眼睛,在夜色中缓缓转动。但林正阳的目标不是大门。他绕到别墅区后方,那里靠近山崖,围墙外是陡峭的坡地和茂密的树林。他仔细观察过警方卷宗里的现场照片和小区平面图,知道赵明远那栋出事的别墅,后院围墙有一段因为地势原因,监控存在一个不易察觉的短暂盲区。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围墙移动,动作轻捷而谨慎。找到了!在一棵枝桠横斜的老松树旁,围墙的拐角处,两个相邻的摄像头因为角度问题,在交汇处留下了一片大约两米宽、持续几秒的监控空白区域。他必须精准地抓住这个间隙。
林正阳屏住呼吸,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他盯着那两个缓缓转动的摄像头,计算着它们的轨迹。就是现在!他猛地发力,双手攀住湿漉漉的墙头,一个利落的引体向上,身体翻越围墙,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力道,整个人蜷缩在别墅后院茂密的冬青灌木丛后。
冰冷的露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几秒钟后,一道巡逻手电的光束从不远处扫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保安没有发现异常。
林正阳这才缓缓抬起头,打量眼前这栋在夜色中沉默的庞然大物。赵明远的别墅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的奢华气派。后院很大,有泳池、草坪和凉亭。案发地点,就在一楼靠近后院的客厅落地窗附近。
他像幽灵一样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避开可能存在的感应灯。客厅的落地窗拉着厚重的窗帘,里面一片漆黑。他绕到别墅侧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旁边墙上挂着一个金属盒子——那是整个别墅安保系统的核心,监控录像的主机和网络设备箱。
林正阳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用牙齿咬住,又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薄薄的工具包。他小心翼翼地撬开设备箱的锁扣,箱门无声地弹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电子元件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线路错综复杂,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他用手电光仔细照射着设备箱内部。主机、交换机、电源适配器……他逐项检查。警方报告里提到过,案发当晚别墅的监控系统运行正常,记录下了赵明远声称的“正当防卫”过程。但那个十五分钟的时间差,始终是最大的疑点。
他的目光落在主机外壳的散热孔上。灰尘。一层均匀覆盖的薄灰。这很正常。但林正阳的指尖却轻轻拂过主机背部一个不起眼的接口——一个多出来的、非原装的USB接口。它的边缘异常干净,与周围布满灰尘的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正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仔细观察,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那个USB接口上。接口内部的金属簧片,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日常插拔留下的划痕。更重要的是,在接口下方的主机外壳上,他发现了两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压痕,形状很特殊,像是某种专用固定支架留下的痕迹。
远程接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有人曾经通过这个临时接入的USB端口,远程操控了这台监控主机!他们可能篡改了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或者植入了虚假的录像片段,制造了那个完美的时间差!这解释了为什么手表时间和监控时间对不上,也解释了为什么警方技术部门无法在系统日志里找到明显篡改痕迹——因为入侵是物理接入的,事后设备被移除,痕迹被精心清理过,只留下这点几乎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这个发现让林正阳浑身发冷,又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对手的狡猾和能量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但这也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这个临时接口,这种固定支架的压痕,很可能指向某种特定的、非民用级别的专业设备。
他迅速用手机的高清摄像头,从不同角度拍下了那个USB接口和压痕的特写照片。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复原了设备箱,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下一个目标:人证。
案发当晚,在别墅值班的保安,名叫孙大勇。他是最直接的目击者之一,至少应该知道当晚别墅的进出情况,甚至可能看到过一些监控画面之外的事情。林正阳记得卷宗里记录过孙大勇的住址,就在山脚下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
他必须尽快找到孙大勇。这个人,可能是撬开赵明远铜墙铁壁的关键一环。
凌晨三点,林正阳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云栖苑”的围墙,消失在浓重的山雾之中。
清晨,阳光驱散了雾气,城市恢复了喧嚣。林正阳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他坐公交车来到孙大勇居住的“阳光新村”。这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生活的气息。
他按照卷宗上的地址,找到了三号楼二单元402室。防盗门紧闭着,门上的春联有些褪色。林正阳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好,请问是孙大勇家吗?”林正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憔悴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林正阳:“你找大勇?他不在家。”
“请问他去哪里了?我是他以前同事的朋友,有点事想找他了解一下。”林正阳编了个理由。
妇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他……他回老家了。你找他什么事?”
“回老家了?”林正阳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什么时候回去的?方便留个他老家的联系方式吗?或者他现在的手机号?”
“没有!不知道!”妇女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走了就走了,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你别再来了!”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正阳站在门外,眉头紧锁。孙大勇妻子的反应太反常了。那种恐慌和急于撇清的态度,绝不是丈夫正常回老家该有的反应。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转身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装作随意地和店主攀谈起来。
“老板,打听个人,三号楼二单元的孙大勇,您认识吗?听说他回老家了?”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整理货架,闻言抬起头,叹了口气:“孙大勇?唉,别提了,可怜呐。”
林正阳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昨天的事,”店主压低声音,指了指小区后面一栋更高的楼房,“就后面那栋新盖的‘锦江苑’,知道吧?还在施工呢。孙大勇,昨天下午,从他们那栋楼的楼顶……掉下来了。”
林正阳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掉下来了?人怎么样?”
店主摇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当场就没了。听说摔得……唉,惨不忍睹。警察都来了,说是意外坠楼。他老婆哭晕过去好几回,今天一早就被亲戚接走了。你说这人,好好的,怎么就……”
意外坠楼?
就在他准备找孙大勇的前一天?
林正阳站在初升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锦江苑”那栋尚未完工、脚手架林立的灰色大楼,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警告牌。
保安室的监控接口痕迹,孙大勇的“意外”身亡……两条刚刚发现的线索,一条被物理抹除,一条被人为掐断。
对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第五章 证人失踪
阳光穿透“锦江苑”尚未完工的灰色水泥骨架,在地面投下冰冷的、纵横交错的阴影。林正阳站在那片阴影里,仰头望着高耸的楼顶边缘,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根脚手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小卖部店主惋惜的叹息还在耳边回响,孙大勇妻子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意外坠楼?
这个结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林正阳紧绷的神经。他太熟悉这种“意外”了。张桂芬的杳无音信,孙大勇的离奇死亡,两条刚刚浮出水面的线索,在转瞬之间被无情掐断。对手的狠辣和效率,远超他的预估。这不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宣告——任何试图靠近真相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意外”。
他必须立刻确认孙大勇的死因。这可能是唯一还能抓住的尾巴。
林正阳没有犹豫,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负责“锦江苑”片区的派出所。他亮出检察官证件——尽管是停职状态,证件本身依然有效——要求查看孙大勇坠楼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接待他的年轻民警显得有些为难:“林检,这个案子……刚发生,还在调查阶段,报告还没完全整理好。”
“我只需要了解基本情况,”林正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死者身份确认无误?现场勘查初步结论是什么?”
民警翻看了一下内部记录:“死者孙大勇,身份确认无误。初步勘查……嗯,楼顶边缘有踩踏痕迹,符合失足滑落特征。死者体内未检出酒精或常见毒物反应。目前……暂时按意外坠楼处理。”
“踩踏痕迹?”林正阳追问,“痕迹的位置、方向、受力点有没有详细记录?死者坠楼前在楼顶做什么?有目击者吗?”
“这个……”民警有些支吾,“楼顶是施工区域,脚印比较杂乱。死者具体上去做什么还不清楚,没有目击者。当时大部分工人都去吃饭了。”
没有目击者。又是没有目击者。林正阳的心沉了下去。一切都“符合”意外,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他提出想看看现场照片,民警以案件尚未定性为由婉拒了。
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刺眼,林正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孙大勇这条线,在官方层面几乎被堵死了。他拿出手机,翻看着昨夜在“云栖苑”拍下的照片——那个异常干净的USB接口,那两个微小的特殊压痕。这是目前仅存的、指向监控被物理篡改的直接物证。必须保护好它。
他立刻打车前往市检察院。虽然被停职,但他还有权限进入大楼,只是行动会受到更多关注。他需要将照片备份,并尝试在内部系统里查找关于那种特殊压痕设备的线索。
物证保管室位于检察院大楼的地下二层。林正阳出示证件,登记后进入。这里存放着大量案件的原始物证,环境阴凉干燥,弥漫着纸张、塑料证物袋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找到负责管理电子物证的老王,一个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技术员。
“王师傅,麻烦您,帮我备份一下这几张照片,最高安全等级。”林正阳将手机递过去。
老王接过手机,熟练地连接上内部专用的保密电脑,开始操作。林正阳站在一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保管室内一排排高大的金属物证柜。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其中一个柜子上,柜门标签清晰地写着:“赵明远防卫过当案”。
那是他负责过的案子,也是他现在追查的核心。
老王备份完毕,将手机还给林正阳:“好了,林检。原始文件已加密存入安全服务器,本地副本也已清除。”
“谢谢王师傅。”林正阳道谢,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个物证柜上。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王师傅,这个柜子……最近有人动过吗?”
老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摇头:“按规定,物证调取需要严格审批记录。这个案子……我记得结案后就没动过。”他走到物证柜旁的控制台,调取近期的电子访问日志。“你看,最近一次访问记录是三个月前,归档入库的时候。”
林正阳凑近屏幕,日志显示确实如此。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他走到那个物证柜前,仔细观察着柜门。电子密码锁看起来完好无损,柜体也没有明显撬动痕迹。然而,当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柜门底部的缝隙时,瞳孔骤然收缩。
缝隙里,残留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一点深色碎屑。他用指尖小心地捻起一点,凑到眼前。质地粗糙,像是……某种硬质塑料或树脂的粉末?这绝不是保管室地面该有的东西。
“王师傅,”林正阳的声音低沉下来,“调一下保管室内部的监控录像,就这个柜子区域的,时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
老王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操作起来。保管室内部监控画面被调出,在屏幕上分格显示。林正阳紧盯着存放“赵明远案”物证柜的那个摄像头画面。
画面正常播放,人影稀疏,都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例行巡查或存取物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雪花点,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后,画面恢复,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正阳的心跳几乎停止。三十秒!对于顶尖的高手来说,三十秒足够做很多事情!开锁、调换、篡改……甚至只是留下那一点不起眼的粉末痕迹!
“监控被干扰了!”林正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持续三十秒!有人动过这个柜子!”
老王也脸色大变,立刻调取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然而,日志记录里,那段时间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中断或外部入侵的记录。
“日志被篡改了……”林正阳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手不仅能物理入侵戒备森严的检察院物证保管室,还能同步篡改电子监控日志,抹除一切痕迹!这种能力,简直骇人听闻!那一点残留的粉末,与其说是疏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我知道你发现了,但那又如何?
“王师傅,立刻封存这个柜子!通知技术科,提取柜门缝隙的残留物做痕检!还有,调取昨晚所有进入大楼的人员记录和电梯监控!”林正阳快速下达指令,尽管他知道,以对手的手段,这些常规调查很可能徒劳无功。
老王立刻行动起来。林正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沉默的物证柜,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物证被动过,意味着什么?里面可能存放着当初现场提取的弹壳、血迹样本、甚至……那枚可能记录着真实时间的手表?如果关键物证被调换或破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他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助手小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的却不是小陈熟悉的声音。
“喂?林检吗?”一个陌生的、带着官腔的男声响起。
林正阳心头一紧:“我是林正阳,我找陈锋。”
“哦,林检啊。”对方语气平淡,“陈锋同志不在。他刚刚接到通知,被临时抽调去参加省院组织的‘青年干部封闭式素能提升培训班’了,为期三个月。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培训基地的路上了。他的工作已经由其他同事暂时接管。你如果有事,可以……”
后面的话,林正阳已经听不清了。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冰冷的脸。
封闭式培训?三个月?在这个节骨眼上?
巧合?不,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助手被调离。最后一个他勉强可以信任、能在体制内给予他一点支持的人,也被干净利落地支开了。物证被动过,关键证人非死即“失踪”,他本人被停职,威胁如影随形,现在连助手也被调走。
调查,彻底陷入了绝境。他环顾这间阴冷的物证保管室,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央,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越收越紧,而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柜上,闭上眼睛。王阿姨绝望的哭声,孙大勇妻子惊恐的脸,还有“锦江苑”楼顶那片空洞的天空,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林正阳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检察官,听说你在找李强?他让我转告你,他之前记错了,案发那晚他根本没去过‘云栖苑’附近送货。他不想惹麻烦,请你别再打扰他。”
李强。那个在案发时间段,曾给“云栖苑”另一户人家送过桶装水的送货员。当初在警方走访时,他含糊其辞,但并未完全否认可能看到过什么。林正阳昨天才通过私人关系,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他新的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接触。
现在,他也“改口”了。
林正阳看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他慢慢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孤立无援,线索尽断。对手似乎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
他缓缓站直身体,走到保管室的窗前。窗外是检察院肃穆的庭院,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深深的地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王,除了物证柜的残留物,再帮我加急做一件事:彻底检查我的办公室电脑,特别是物理接口和内部灰尘痕迹。对,就是那台被‘黑客入侵’过的电脑。我怀疑……入侵的方式,可能和‘云栖苑’监控主机的手法类似。”
电话那头的老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明白了,林检!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林正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小陈调离的、刚刚由内勤送来的正式通知函上。红色的“立即生效”印章异常刺眼。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份调令,然后,一点一点,将它撕成了碎片。细碎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黑暗可以吞噬光,但无法熄灭燃烧的火种。
第六章 陷阱浮现
物证保管室的阴冷空气仿佛凝固了。细碎的调令纸屑散落一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林正阳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碎片上停留,他径直走向技术科,脚步沉稳,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老王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林检,你办公室那台电脑,”他指着工作台上被拆开的主机,“USB接口内部,发现了和‘云栖苑’监控主机上几乎一样的特殊压痕,非常轻微,但特征吻合。还有,”他递过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从物证柜门缝隙提取的微量深色粉末,“初步比对,这种粉末的成分和我们在电脑接口附近发现的微量残留物高度相似,是一种用于精密电子设备的特种工程塑料,常用于……某种非公开渠道流通的信号屏蔽或干扰装置。”
林正阳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粉末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哑光质感。相同的作案手法,从“云栖苑”的监控主机,到检察院物证保管室,再到他本人的办公电脑。这不是巧合,是模式。是同一个对手,或者说,同一股力量,在系统地、精准地抹除痕迹,切断线索。他们拥有着远超普通犯罪分子的资源和能力,甚至能渗透进执法机关的核心地带。
“能追踪来源吗?”林正阳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王摇摇头,带着技术人员的无奈:“这种材料……太特殊也太小众了,没有公开的采购记录可查。而且手法极其专业,几乎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生物痕迹或电子指纹。对方……是高手。”
高手。林正阳咀嚼着这个词。他回到自己那间暂时被技术科“征用”的办公室,桌面上散落着电脑零件和各种检测工具。他拉过椅子坐下,没有理会那些零件,而是再次摊开了“赵明远防卫过当案”的卷宗副本——这是他仅存的、未被物理入侵破坏的资料。
他的手指划过尸检报告上冰冷的铅字,划过现场勘查照片里凝固的血迹,最终,停留在那份让他最初起疑的监控录像时间记录上。死者手表显示的时间,与监控系统记录的时间,相差了整整十五分钟。就是这十五分钟,让赵明远精心编排的“正当防卫”剧本得以成立。
之前,他一直将这十五分钟视为对手百密一疏的漏洞,是撬开真相的支点。他追查目击者,寻找监控被篡改的证据,试图证明这十五分钟是人为制造的空白。然而,此刻,物证保管室被无声入侵、助手被调离、关键证人接连“消失”或改口……这一切,连同那深色粉末带来的冰冷触感,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思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让他瞬间僵住。
这十五分钟……会不会不是疏忽?
会不会……是故意留下的?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如果对手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检察院物证室,有能力篡改监控日志,有能力让关键证人“意外”死亡或“自愿”改口,有能力精准地干扰他的电脑……那么,制造一个看似天衣无缝却又留下微小“破绽”的时间差,对他们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这个“破绽”,就像猎人精心布置的诱饵。它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光芒,吸引着像他这样不甘心的猎犬,一步步踏入早已设好的陷阱。他追查这十五分钟,就等同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意图,让对方能够从容不迫地,在他周围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切断他所有的支援,抹除他可能找到的所有证据。
他想起孙大勇的“意外”坠楼,想起张桂芬的杳无音信,想起李强的突然改口,想起小陈的“封闭式培训”……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开始深入调查这十五分钟之后。对手并非被动防守,而是在他自以为发现突破口时,就已经启动了反制程序,精准地拔掉他可能利用的每一颗钉子。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林正阳的后背。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随时可能崩塌。他自以为的坚持和追索,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预设的剧本。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妻子周敏的名字。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接通电话。
“喂,敏敏?”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周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背景音是嘈杂的街道声:“正阳,你……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林正阳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刚才我接雯雯放学,”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就在学校门口那条路上,我感觉……感觉好像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牌。我故意绕了路,它也跟着绕……后来我开进小区,它才没跟进来。”
林正阳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黑色无牌车?跟踪?目标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雯雯没事吧?”他的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雯雯没事,她没发现,在车上睡着了。”周敏的声音带着后怕,“可是正阳,我害怕……那辆车,它……”
“别怕,敏敏,”林正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我最近查的案子,有人想给我施加压力。你和雯雯这几天注意安全,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我晚点回去。”
“好,好……”周敏的声音依旧不安。
林正阳刚想再安慰几句,周敏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更深的恐惧:“还有……正阳,就在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号码,声音……声音很奇怪,像是处理过的。”
林正阳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他说……”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林太太,你女儿雯雯今天穿的蓝色小裙子真可爱,放学路上要小心看车哦。’正阳!他怎么会知道雯雯穿了什么?他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蓝色小裙子!对方不仅跟踪,还精准地说出了女儿当天的穿着细节!这不是泛泛的威胁,这是赤裸裸的、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上林正阳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他可以承受停职,可以承受威胁,可以承受调查受阻的挫败,但对方竟敢将毒手伸向他的家人!伸向他年幼的女儿!
“敏敏,”林正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雯雯现在立刻回家,锁好门,等我回去。记住,无论谁敲门,都别开。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林正阳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办公室狭小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高压锅,压抑得他喘不过气。物证被动、助手被调离、证人消失、时间差陷阱的惊悚推测……所有累积的压力和愤怒,在妻子这通电话带来的恐惧面前,轰然爆发。
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楼下,检察院的车辆进进出出,秩序井然,一片平和景象。而在这表象之下,一场针对他和他家人的、肮脏而危险的游戏,已经悄然升级。
陷阱。他之前的推测几乎被证实了。那十五分钟的时间差,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他咬钩了,所以对方开始收网。先是孤立他,切断他的支援;然后是恐吓,试图摧毁他的意志;现在,更是直接威胁他生命中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部分!
他们想让他屈服,想让他放弃。
林正阳闭上眼睛,妻子惊恐的声音和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在脑海中交替闪现。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决绝的力量,如同地底的熔岩,正在奔涌、咆哮。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沉淀,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私人号码——属于那位早已退休、却始终关注着此案的老法医张教授。
“张老,”林正阳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需要您的帮助。关于赵明远案,关于死者中弹的角度……我有些新的发现,想和您当面谈谈。越快越好。”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同寻常,随即沉声回应:“好。老地方,一小时后见。”
放下电话,林正阳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陷阱已经浮现,退路已被斩断。他没有选择,只能在这张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心,点燃自己,做那唯一的光。
第七章 孤军奋战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林正阳将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口,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巷子深处,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张记”馄饨铺亮着昏黄的灯,像黑暗里唯一温暖的灯塔。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他才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方桌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张教授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放着一碗没动几口的馄饨。看到林正阳进来,他微微颔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张老。”林正阳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坐。”张教授推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脸色这么难看,遇到麻烦了?”
林正阳没有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卷宗副本,翻到尸检报告和现场弹道分析图那一页,推到张教授面前。“张老,您看看这个。”
张教授戴上老花镜,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他的手指在死者中弹位置的示意图上点了点:“太阳穴偏后,由后下向前上贯穿……我记得这个结论。”
“是。”林正阳压低声音,“赵明远的供述,是他面对死者,死者持刀扑向他,他慌乱中开枪自卫,子弹从正面击中死者头部。按他的说法,子弹轨迹应该是水平或略微向下的角度。”
张教授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林正阳脸上:“你想说什么?”
“弹道分析,”林正阳的手指划过报告上的数据,“显示子弹是从后下方射入,前上方穿出。这意味着,开枪时,枪口的位置,应该低于死者的头部,并且是从死者身后或侧后方开的枪。这和他描述的‘面对面、死者扑过来、他举枪平射’的场景,根本对不上!”
张教授沉默了片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矛盾,当初结案时,也有人提出过质疑。”
“那为什么……”林正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因为其他‘证据’太完美了。”张教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有监控录像‘证明’死者持刀行凶在先,有赵明远身上的‘搏斗伤痕’,还有他‘惊恐过度’的完美表演。再加上……某些力量的有意引导,这个弹道角度的‘微小’矛盾,就被忽略了,或者说,被强行‘解释’过去了。”
“强行解释?”林正阳追问。
“比如,”张教授的手指在示意图上比划了一下,“死者当时可能因为前冲的惯性,身体前倾,头部位置降低,而赵明远在慌乱中手臂抬高……诸如此类牵强附会的说法。在‘完美’的正当防卫证据链面前,这点‘瑕疵’无足轻重。”
林正阳的心沉了下去。这和他推测的陷阱模式如出一辙——留下一个看似可以解释的“破绽”,让你以为抓住了把柄,实则早已准备好后手,随时可以将其抹平。
“但现在不同了,林检。”张教授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你发现了那个十五分钟的时间差,发现了物证被动过的手脚,这说明整个证据链的基础——那份监控录像,本身就是伪造的!那么,这个当初被忽略的弹道矛盾,就不再是‘瑕疵’,而是足以撼动整个案情的铁证!”
“我需要更确凿的支撑,张老。”林正阳急切地说,“光凭报告上的分析图,他们依然可以狡辩。我需要您以专业法医的身份,出具一份明确的弹道分析意见书,指出这个角度绝对不可能在赵明远描述的场景下形成!”
张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缓慢而凝重。馄饨铺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正阳?”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这意味着,我要公开站出来,质疑一个已经被定性、被多方势力盖棺定论的‘铁案’。这意味着,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被卷进这场风暴里。”
林正阳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明白这个请求的分量。“张老,我……”
“不用说了。”张教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干了一辈子法医,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死人不会说话,但留下的痕迹不会撒谎。这个案子,从我看到尸检报告那天起,心里就存着疙瘩。现在,你找到了撬开它的缝隙……我帮你。”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一张餐巾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这是我一个学生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在省厅物证鉴定中心。你去找他,带上所有能找到的原始弹头、弹壳照片,还有死者颅骨的详细X光片。他会用最新的三维弹道重建技术,给你一个无法辩驳的结论。至于我……”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会准备好那份意见书。等你拿到省厅的报告,我们就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一股暖流涌上林正阳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谢谢您,张老!”
“别谢我。”张教授摇摇头,目光深沉,“这条路,你走得比我更险。记住,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提到家人,林正阳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周敏和雯雯……她们现在安全吗?
……
三天后,市检察院三楼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检察长周志国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几位副检察长和主要科室负责人分坐两侧。林正阳坐在靠门的位置,像一座孤岛。
会议的主题是“近期工作纪律整顿”。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矛头指向谁。
“……个别同志,”周志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视组织纪律,在缺乏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擅自重启已结案件调查,在当事人和社会上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严重损害了检察机关的司法公信力!”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正阳身上。“林正阳同志,关于你私下调查赵明远防卫过当一案的情况,请你向组织做出说明!”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正阳身上。有审视,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避之不及的疏离。
林正阳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周志国,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窒息。
“检察长,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波澜,“我并非‘擅自’调查。我是在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了该案存在重大疑点——监控录像时间与死者手表时间存在无法解释的十五分钟误差。作为检察官,发现案件疑点,进行必要的核实,是我的职责所在。”
“疑点?”周志国冷哼一声,“什么疑点?一个手表时间?林正阳同志,办案要讲证据!要讲程序!你所谓的疑点,经过技术部门复核了吗?有确凿的证据支持吗?还是仅仅是你个人的主观臆测?”
“技术科老王同志可以证明,”林正阳看向坐在角落的技术科长,“我们在物证保管室发现了人为入侵的痕迹,提取到了特种工程塑料粉末,证明有人动过该案的物证!我的办公电脑也遭到同样手法的破坏!这难道不是证据?”
老王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局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志国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物证保管室的管理存在疏漏,技术科已经在整改!”周志国提高了音量,“但这和你擅自调查已结案件是两回事!你所谓的‘入侵痕迹’,能直接证明和赵明远案有关吗?林正阳同志,你不要转移话题!你的行为,已经给检察院的形象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赵氏集团已经正式向我们提出了抗议!省院领导也过问了此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正阳站在那里,挺直着脊梁。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孤立无援。这就是孤军奋战的感觉。
“我坚持认为,”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此案存在重大疑点,有必要重启调查。至于所谓的负面影响,我认为,掩盖真相、放任可能的冤假错案存在,才是对司法公信力最大的损害!”
“放肆!”周志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林正阳!你这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质疑法律的公正!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大局意识?”
就在这时,林正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心头一凛,在这种场合下,他本不该理会。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在一个小学门口拍的。画面中心,是穿着蓝色小裙子的雯雯,正和同学手拉手走出校门。拍摄的角度很近,很清晰。
一股寒气瞬间从林正阳的脚底直冲头顶!对方不仅还在盯着他的女儿,甚至嚣张到在这种时候发来照片!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无声的威胁!警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的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绝对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惧,重新抬起头,迎向周志国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检察长,”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接受组织对我工作方式的批评。但关于赵明远案,我恳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证据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志国脸上:“我会在三天内,提交一份关于此案弹道疑点的补充报告。如果报告无法证明疑点的合理性,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周志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服软”,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好!记住你说的话!三天!如果拿不出过硬的证据,你就给我停职反省!散会!”
人群鱼贯而出,没有人多看林正阳一眼。他站在原地,直到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他拿出手机,再次看着那张雯雯的照片。女儿天真的笑脸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愤怒、恐惧、还有一股近乎绝望的疲惫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正阳犹豫了一下,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张教授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正阳,省厅的报告出来了。三维重建结果非常清晰,弹道角度绝对不可能符合赵明远的供述。铁证如山。”
林正阳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和恐惧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张老,”他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坚定,“那份意见书,请您准备好。这场仗,我们打到底。”
第八章 绝地反击
空荡的会议室里,林正阳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张教授那句“铁证如山”还在耳边回荡,像一剂强心针,短暂地压过了女儿照片带来的刺骨寒意。他走到窗边,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场暴雨蓄势待发。铁证有了,但如何让它成为刺穿赵家铁幕的利刃?周志国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对手的威胁已近在咫尺。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直接钉死赵明远的、无法辩驳的证据。弹道报告是基石,但还不够。赵明远那种人,狂妄自大,视法律如无物,或许……他会在某个自以为安全的时刻,得意忘形。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林正阳脑中成形——赵明远常去的“云顶”私人会所。那里是他的销金窟,也是他炫耀权势的舞台。如果能录下他亲口承认犯罪的只言片语……
风险巨大。一旦失手,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坐实“诬告”的罪名,甚至危及家人。林正阳的目光再次落在手机屏幕上雯雯的笑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正阳?会开完了?”周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
“嗯。”林正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敏敏,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和雯雯,哪里都不要去。放学直接回家,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报警,打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个老同学在省厅刑侦处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敏的声音陡然绷紧:“正阳,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又……”
“别担心,只是预防。”林正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就快结束了。照顾好雯雯,也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林正阳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家人的安危像沉重的枷锁,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打给一个早已离开检察系统、如今经营着一家不起眼安保设备店的老朋友。
……
第二天傍晚,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林正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印有“迅捷通服”字样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开着一辆同样印着公司标识的破旧面包车,停在距离“云顶”会所后巷一个街口的地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老林,最后确认一遍,”耳机里传来老同学低沉的声音,“设备调试正常,信号稳定。但记住,只有十五分钟。会所内部有信号干扰,时间长了容易被发现。还有,赵明远今晚订了‘揽月阁’,他习惯在露台抽烟,那是唯一可能避开内部监控的地方。动作要快,录到关键信息立刻撤。”
“明白。”林正阳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检查了一下藏在工装内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又摸了摸工具箱夹层里的另一件东西——一个伪装成万用表的信号屏蔽器。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雨幕中,“云顶”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如同巨兽的入口。林正阳拎起工具箱,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低着头,快步走向会所后方的员工通道。门口的保安瞥了一眼他的工装和工具箱,又看了看他递上的、盖着伪造公章的“设备维护通知单”,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行。
会所内部奢华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林正阳目不斜视,按照事先背熟的路线图,穿过忙碌的后厨通道,避开主厅的喧嚣,乘坐一部仅供员工使用的货梯,直达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找到位于走廊尽头的设备间,用“万能钥匙”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服务器机柜运行的嗡鸣和热量。林正阳迅速打开工具箱,拿出信号屏蔽器启动,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下方。他卸下通风口的格栅,动作麻利地接驳上几根数据线,将录音笔的接收端巧妙地固定在通风管道内侧。这个位置,正对着外面那个巨大的、被雨幕笼罩的露台——揽月阁的专属露台。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靠在冰冷的机柜上,屏息凝神,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肆意的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露台门口。
“……哈哈,王总过奖了!小意思,都是运气!”是赵明远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惯有的傲慢。
“赵少太谦虚了!上次那事儿,干净利落,一点后患不留,这才是真本事!”另一个谄媚的声音奉承道。
林正阳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紧紧按在录音笔的远程触发钮上。
露台的门被推开,冷风和雨丝灌入。脚步声走到栏杆附近。
“后患?”赵明远嗤笑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林正阳的录音笔清晰地捕捉着,“能有什么后患?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以为捏着点把柄就能敲诈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那是替天行道!正当防卫!懂吗?法律都判我无罪!”
“那是那是!赵少手段高明!”奉承声再次响起,“不过听说……最近好像有个姓林的检察官还在查?”
“哼!”赵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不屑,“一个不识时务的蠢货罢了!停职了还不消停,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以为找到点时间差、弹道什么的就能翻案?做梦!那些东西,当年我能让它‘合理’,现在一样能!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抽烟,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你知道吗?对付这种自以为正义的蠢货,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弄死他。要让他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破碎,让他绝望,让他自己崩溃……那才有趣。”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
林正阳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赵明远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尤其是最后那句“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脏。他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手指死死按住录音键。
“赵少,风大,雨也大了,进去吧?”另一个声音劝道。
“嗯。”赵明远应了一声,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露台门被关上。
林正阳立刻断开连接,迅速收回设备,将通风口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他拎起工具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设备间,沿着原路返回。直到坐进面包车,发动引擎驶离那个街区,他才感觉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录音笔,戴上耳机回放。赵明远那狂妄、冷酷、充满暗示性的话语清晰地传来,尤其是那句“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如同恶魔的低语。有了这个,加上弹道报告……
手机震动,是张教授发来的信息:“弹道意见书已备妥。录音证据务必谨慎,极易被质疑真实性。”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回复:“已得手。明日见分晓。”
……
第三天,市检察院小会议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周志国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几位院领导列席旁听。赵明远并未到场,但他的代理律师——一位神情倨傲、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林正阳将弹道分析报告和张教授签名的专家意见书复印件分发下去。
“各位领导,”林正阳的声音沉稳有力,“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三维弹道重建报告,以及张教授的专业意见书,清晰无误地证明,死者头部的枪伤弹道角度,与被告人赵明远所描述的正当防卫场景存在根本性矛盾!这绝非技术误差或偶然,而是证明其供述严重不实的关键证据!我正式申请,据此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案启动重审程序!”
周志国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其他几位领导也低声交换着意见。赵明远的律师却只是扫了一眼报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检察官,”律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冰冷,“首先,我对这份所谓‘省厅报告’的来源和程序合法性表示质疑。其次,即便弹道角度存在疑问,在缺乏其他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也无法推翻原审认定的正当防卫事实。毕竟,案发时情况紧急,当事人的记忆和描述存在偏差,情有可原。”
“偏差?”林正阳直视着对方,“从后下方开枪打死者和面对面举枪平射自卫,这是根本性的、物理上无法调和的矛盾!不是记忆偏差可以解释的!”
“这只是你的个人解读,林检察官。”律师针锋相对,“我们完全可以请其他弹道专家进行复核,结果未必相同。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我当事人得知林检察官仍在进行所谓的‘调查’后,深感困扰和愤怒。更令人震惊的是,我们收到可靠消息,林检察官为了构陷我的当事人,不惜采取非法手段,伪造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会议桌中央。“这里有一段录音,据说是我的当事人在某个私人场合的谈话。但经过专业机构鉴定,这段录音存在明显的剪辑、拼接痕迹,是人为伪造的!其内容完全是断章取义,恶意曲解!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份所谓的‘关键录音’,正是林检察官非法窃听并伪造的‘证据’!”
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林正阳:“林正阳检察官,请你解释一下,你手中是否持有这样一份录音?你获取它的手段,是否合法?你是否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不惜伪造证据,诬告陷害?”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正阳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和审视。周志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律师咄咄逼人的质问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正阳站在那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狠辣。录音确实在他手里,但对方竟抢先一步,不仅质疑真实性,更直接指控他伪造!他握着口袋里的录音笔,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绝地反击的第一步,似乎就踏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九章 生死抉择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周志国猛地一拍桌子打破。“够了!”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正阳和赵明远的律师,“这里是检察院,不是菜市场!指控一位检察官伪造证据,刘律师,你最好有确凿的依凭!”
刘律师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强硬:“周检察长,我并非无的放矢。这份由‘声纹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报告,”他扬了扬手中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清晰指出林检察官提交的所谓录音证据,存在多处非自然的声波断裂和背景噪音异常叠加,符合后期人工剪辑拼接的特征。我们有理由质疑其来源的合法性及内容的真实性。至于林检察官是否涉及非法窃听甚至伪造,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他将报告副本推到周志国面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正阳身上,带着审视、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周志国翻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正阳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目光,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律师,你质疑录音的真实性,质疑我的手段。好,我接受质疑。但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事人赵明远,在案发当晚,是否曾在‘云顶’会所‘揽月阁’露台,与友人王姓商人交谈?”
刘律师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这与本案无关。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护个人隐私。”
“无关?”林正阳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案发当晚,‘云顶’会所后巷及相邻街道的公共监控录像截图,时间戳清晰显示,刘律师你本人,在赵明远进入‘揽月阁’约十分钟后,也进入了该会所,并在约四十分钟后离开。而那段录音的时长,恰好是三十七分钟。请问刘律师,你当晚去‘云顶’,是巧合,还是……专门去处理‘某些’可能存在的隐患?”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刘律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强作镇定:“林检察官,请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和人身攻击!”
“是不是臆测,自有公论。”林正阳不再看他,转向周志国,“周检,录音的真伪,可以申请由最高检指定的、双方都认可的权威机构进行二次鉴定。我林正阳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在此之前,我请求,基于现有弹道报告和专家意见书所揭示的重大疑点,以及赵明远在录音中亲口承认伪造正当防卫、蔑视司法的事实——即便录音最终被排除——也足以构成对原审判决的合理怀疑!我坚持申请启动重审程序!”
周志国合上那份声纹鉴定报告,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正阳一眼,又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律师,最终沉声道:“此事影响重大,涉及检察官操守及案件核心证据。录音真伪鉴定,按程序报请上级指定机构复核。至于弹道报告……”他顿了顿,“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会议暂停,待进一步研究后决定是否提交审委会讨论重启调查。”
这个结果,没有立刻宣布重审,但也没有驳回林正阳的申请,更将录音真伪的皮球踢给了更高级别的鉴定,暂时缓解了林正阳被当场定罪的危机。然而,林正阳清楚,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赵家的反击,绝不会就此停止。
果然,会议结束不到两小时,一场针对林正阳的舆论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席卷了网络和本地主流媒体。
《停职检察官被控伪造证据,司法公正遭践踏?》
《“污点公诉人”林正阳:是正义使者还是私刑执行者?》
《独家揭秘:检察官林正阳与死者家属关系暧昧,疑因私怨构陷富商之子》
一篇篇精心炮制的报道,配以极具误导性的标题和经过剪辑的所谓“知情人士”爆料,将林正阳描绘成一个因被停职而心理失衡、为报复权贵不惜伪造证据、甚至与死者家属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司法败类”。报道中刻意模糊了弹道报告的关键性,放大了对录音真伪的质疑,并暗示林正阳的调查动机不纯。水军评论更是铺天盖地,极尽污蔑辱骂之能事。
林正阳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司法丑闻”的代名词。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家里的网线,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粘稠的沥青,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周敏看着电视新闻里对丈夫的肆意抹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搂着懵懂的女儿,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
更让林正阳心头发寒的是,当天深夜,家里的座机响了。周敏接起后,对方没有说话,只有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电流干扰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咔哒一声挂断。这无声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对方在提醒他,他们随时可以触及他的家人。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林正阳把自己关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一遍遍翻看着案卷,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细节中再找到一丝光亮。弹道报告是铁证,但对方用录音真伪搅乱了局面。舆论的抹黑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司法系统内部原本可能支持他的声音,在这种舆论裹挟下,也变得犹豫和沉默。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赵明远真的能再次逍遥法外?绝望的阴影开始蔓延。他甚至拿出了抽屉里那份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指尖在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也许离开,是保护家人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教授发来的加密信息:“伪造鉴定报告机构背景已查,与赵氏集团有长期业务往来。另,当年案发现场别墅的保洁主管李秀兰,案发后一周辞职回乡,地址已发你。此人胆小怕事,但或许知道些内情。慎之。”
这像是一道微弱却刺破黑暗的光。林正阳猛地掐灭了烟头。辞职?不!现在放弃,不仅前功尽弃,更坐实了所有污名,也辜负了王阿姨的眼泪,更让雯雯将来如何面对一个“畏罪潜逃”的父亲?
他抓起车钥匙,连夜驱车赶往邻市那个偏僻的县城。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尽头,他找到了李秀兰家。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到林正阳的检察官证件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李大姐,别怕!”林正阳用手抵住门,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不是来追究你任何责任。我只想知道真相。关于两年前,赵家别墅那个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那个突然消失的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王阿姨,死者的母亲,她每天都在哭。”林正阳的声音沉重如铁,“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却逍遥法外。李大姐,你也有孩子,你忍心看着另一个母亲一辈子活在痛苦和绝望里吗?我只需要你说出你看到的,我保证你的安全!”
提到孩子,李秀兰的防线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眼圈泛红,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低语:“那天……那天晚上,我本来在二楼打扫客房……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很大声……我、我害怕,就躲在楼梯拐角往下看……看到赵少爷……赵明远,他……他拿着枪,对着那个人……那个人倒在地上……然后……然后赵少爷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他们……他们好像在弄那个人的手表……还把客厅的钟……也调了……我不敢看,就跑了……第二天,警察来的时候,钟和手表的时间……就……就对上了……我害怕……就辞工了……”
虽然语序混乱,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赵明远不仅杀了人,还特意安排了人篡改关键物证的时间!这直接解释了那个诡异的十五分钟时间差!
林正阳强压住心中的狂澜,迅速记录下李秀兰的证词,并让她在保密的情况下签了字。他承诺会保护她,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市里。
三天后,最后一次证据听证会。气氛比上次更加剑拔弩张。刘律师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准备对林正阳进行最后一击。赵明远这次亲自到场,坐在旁听席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正阳,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周志国主持听证。程序性地询问双方是否有新证据提交。
刘律师率先起身:“我方没有新证据。但再次重申,林检察官提交的录音证据,经我方提交的权威机构鉴定,确系伪造!其行为已严重违反……”
“审判长,”林正阳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我方申请传唤一位新的证人出庭作证。”
法庭内一阵骚动。赵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刘律师厉声道:“反对!程序已近尾声,对方突然提出新证人,不符合规定!”
周志国敲了敲法槌:“反对无效。请证人入庭。”
侧门打开,在法警的陪同下,一个穿着朴素、神情紧张的中年妇女——李秀兰,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当她站上证人席,目光扫过旁听席上赵明远那张瞬间变得狰狞的脸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证人李秀兰,”林正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请向法庭陈述,两年前,也就是案发当晚,你在赵明远先生位于南山区的别墅内,具体看到了什么?”
在赵明远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李秀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林正阳走到她面前,温和而坚定地说:“李大姐,别怕。把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法庭。法律会保护说真话的人。”
或许是林正阳的鼓励,或许是对死者的愧疚终于压倒了恐惧,李秀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天躲在楼梯拐角看到的骇人一幕,以及赵明远打电话叫人篡改手表和时钟的经过,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他调了表!他让人把死人的手表……还有客厅那个大钟……都往后调了!我……我看得清清楚楚!”李秀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便瘫软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法庭内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李秀兰咆哮,“你这个疯婆子!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林正阳?他给了你多少钱?”
“肃静!”周志国厉声呵斥,法槌重重敲下。
刘律师脸色铁青,急忙起身:“审判长!我方严重质疑该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证人所述与案卷记录完全不符,且时隔两年,记忆必然模糊甚至被诱导!这显然是林正阳为了脱罪而导演的又一场闹剧!”
林正阳没有理会对方的叫嚣,转向审判席:“审判长,证人李秀兰的证词,直接解释了本案最核心的疑点——监控时间与尸检报告为何存在无法解释的十五分钟差异!这绝非巧合,而是赵明远故意毁灭证据、伪造正当防卫现场的铁证!结合之前提交的、正在复核中的录音证据,以及省厅的弹道报告,证据链已经形成!我再次恳请法庭,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案,启动重审!”
周志国与其他几位法官低声商议了片刻。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旁听席上,一直默默垂泪的王阿姨,此刻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终于,周志国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赵明远身上,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
“基于控方提交的新证人证言,及其与现有弹道报告、录音证据(待复核)所共同指向的重大疑点,本庭认为,原审判决确有错误可能。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现决定: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一案,予以重新审理!择日开庭!”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法庭内炸响。
王阿姨捂住嘴,压抑了两年多的悲痛和委屈终于化作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旁听席上一片骚动。赵明远在律师的拉扯下,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失态,但那眼神中的阴狠和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林正阳站在原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抬眼看向旁听席角落,妻子周敏抱着女儿,正含泪望着他,用力地点着头。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但目光随即变得无比锐利。
重审,只是开始。真正的生死对决,现在才拉开序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封冰冷的辞职信,被他用力攥紧,然后,一点点撕成了碎片。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如同祭奠过去的尘埃。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法庭的穹顶,投向更远的地方。
第十章 正义降临
重审的法庭,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被告席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赵明远。他依旧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但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倨傲已被一种强自压抑的焦躁取代,眼神不时扫过证人席上那个瑟缩的身影——李秀兰。他的律师刘律师,正襟危坐,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上次听证会时的笃定,只剩下一种背水一战的紧绷。
控辩双方的交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刘律师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将李秀兰的证词撕成碎片。他质疑她的记忆,暗示她受人指使,甚至翻出她多年前一次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试图证明她“品行不端,证言不可信”。他尖锐地质问:“一个在案发后因‘害怕’而选择沉默、远走他乡两年的人,为何突然‘良心发现’?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解释吗?林检察官,或者其他人,给了你无法拒绝的‘承诺’?”
李秀兰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逼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几乎要再次崩溃。她求助般地看向林正阳。
林正阳站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沉稳,轻易穿透了法庭的喧嚣:“审判长,辩方律师的质疑,恰恰证明了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正是因为恐惧,李秀兰才选择沉默;也正是因为这份恐惧至今仍在,她此刻站在这里,才更显其证言的可贵。至于所谓的‘承诺’……”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刘律师,“辩方律师如果有证据证明我方存在任何不当行为,请当庭提交。否则,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是对法庭的藐视,也是对证人勇气的亵渎!”
他随即转向审判席,语气转为凝重:“更重要的是,李秀兰关于赵明远指使他人篡改死者手表及客厅时钟的证词,并非孤立存在。它完美解释了本案最核心的物证矛盾——那无法解释的十五分钟时间差。而这一关键疑点,与省公安厅出具的、经过严格复核的弹道重建报告,形成了无可辩驳的印证!”
林正阳举起那份厚重的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死者中弹角度、创道走向,与赵明远供述的‘死者持刀扑来、其被迫开枪自卫’的情形存在根本性矛盾!弹道轨迹清晰显示,死者当时处于相对静止或缓慢移动状态,且射击距离远超赵明远供述的‘正当防卫’所需范围!这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程序合法、结论清晰的科学报告,才是本案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投向被告席:“至于那份曾引发巨大争议的录音证据……”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法庭内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起,“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定、双方共同认可的司法鉴定中心复核,其结论已出:录音内容完整,无剪辑拼接痕迹,声纹特征与赵明远本人高度吻合!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哗——!”法庭内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旁听席上议论声四起。赵明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近乎绝望的惊恐。刘律师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林正阳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力量:“弹道报告揭示了谎言,录音证据记录了罪恶的自白,而李秀兰的证词,则揭开了掩盖真相的最后一块黑布!这三者环环相扣,相互印证,构成了一个无法撼动的证据闭环!审判长,各位法官,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赵明远,并非正当防卫,而是精心策划、残忍剥夺他人生命,并事后毁灭证据、嫁祸他人的故意杀人犯!法律的天平,不应再有任何倾斜!我恳请法庭,依法作出公正判决,还死者以公道,还司法以尊严!”
最终陈述结束,法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那短暂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法槌再次敲响,审判长肃穆的声音宣读判决书时,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本院认为,被告人赵明远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且在案发后毁灭证据,干扰司法,毫无悔罪表现……为严肃国法,保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判决如下:被告人赵明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王阿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积压了两年多的巨大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得以宣泄的、带着痛楚却也带着一丝解脱的嚎啕。那哭声,穿透了法庭肃穆的空气,直击每个人的灵魂。
赵明远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倒在被告席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他精心构筑的金钱堡垒、权势光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法律冰冷的镣铐。刘律师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文件,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林正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如同磐石般沉淀下来的平静。他赢了,用几乎粉身碎骨的代价,撬动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他看到了王阿姨的眼泪,那泪水里不仅有悲伤,终于也映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人群开始散去,记者们围拢过来,长枪短炮和嘈杂的提问瞬间将他包围。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花。他沉默地分开人群,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径直走向法院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王阿姨在家人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走下台阶,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林正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独自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硬硬的信封边缘。
那是他的辞职信。在无数个被威胁、被构陷、被孤立的至暗时刻,在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女儿懵懂的脸庞时,这封信是他为自己和家人预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一个看似体面的逃离。
他缓缓地将信封抽了出来。纸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低头看着它,仿佛看着过去两年里所有的挣扎、屈辱、愤怒和绝望。然后,他双手捏住信封的两端,平静地,缓慢地,开始用力。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下,又一下。信封连同里面那张写满字迹的信纸,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堆不规则的碎片。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白色的纸屑随风飘散,像一场迟来的、祭奠过往的雪,无声地落在法院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纸屑打着旋,最终落定,或被风吹向远处。林正阳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车水马龙的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卷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尘埃。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却依然锚定大地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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