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那眼神嘴角微微勾起形成一个无声的胜利者的微笑
无罪可判
第一章 完美脱罪
雨水敲打着市中级人民法院高大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阴沉的天色。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低沉的议论声在肃穆的法庭穹顶下嗡嗡回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林耀,本市著名地产大亨林国栋的独子。他被指控谋杀了他的私人助理,苏娜。
检察官陈默站在公诉席后,脊背挺得笔直。他刚刚完成了近一个半小时的结案陈词,声音因长时间的高强度陈述而略带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重锤,将精心梳理的证据链条一环扣一环地砸在法庭之上。物证、人证、动机、作案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指向林耀。他甚至能感觉到旁听席上投向被告的鄙夷目光,以及法官眉宇间凝聚的凝重。
“综上所述,”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现有证据已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足以排除合理怀疑,证明被告人林耀,于今年三月十七日晚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在其位于滨江花园的顶层公寓内,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被害人苏娜。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恳请合议庭,依法对被告人林耀判处……”
“审判长!”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陈默即将落下的重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被告辩护席。林耀的辩护律师,本市以“刀锋”著称的金牌律师吴峰,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举起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辩护方申请提交一份新的关键证据。”吴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庭审进行到这个阶段,所有证据早已交换完毕,控辩双方都已进行了充分质证。此刻提交新证据?这不合常理,也极可能不被法庭采纳。他下意识地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辩护方此举也感到意外和不满。“辩护人,法庭调查阶段早已结束。你方此时提交证据,程序上……”
“审判长,”吴峰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份证据关乎本案核心证人王强证言的可信度,直接影响到本案事实的认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且我方也是刚刚取得这份至关重要的材料。恳请法庭予以审查。”
王强?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王强是林耀公寓的夜班保安,是本案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之一。他亲眼看到林耀在案发时间段独自返回公寓,并且在案发后神色慌张地离开。他的证词是锁定林耀作案时间的关键一环。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了意见,最终示意法警将文件呈上。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内容。法庭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陈默紧盯着审判长,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信息。审判长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终于,审判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鉴于辩护方提交的这份关于证人王强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审判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该鉴定结论显示,证人王强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其案发前后的认知能力及对客观事实的辨识能力均存在重大缺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其证言的真实性、客观性存疑,不具备作为定案依据的证明力。”
法庭内瞬间一片哗然!旁听席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精神鉴定报告?王强有精神分裂?这怎么可能!他在提审王强时,对方虽然紧张,但逻辑清晰,对细节的描述准确无误,没有任何精神异常的迹象!这份报告……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之前从未提及?
“肃静!”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压制住法庭的骚动。他看向陈默,眼神复杂:“公诉人,鉴于这份新证据的出现,对本案关键证人证言产生重大影响,本庭认为有必要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现在宣布,本案暂时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陈默听来却如同丧钟。
休庭了。
精心构筑的证据堡垒,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张薄薄的纸片击得粉碎。
人群开始涌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被告席和辩护律师。闪光灯噼啪作响,将林耀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默僵立在公诉席后,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耀在律师和保镖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然后,林耀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默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微笑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陈默的心脏。
林耀没有停留,转身在簇拥下向法庭出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优雅,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决定他生死的谋杀案庭审,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商业会议。
陈默站在原地,法庭的喧嚣仿佛瞬间离他远去。窗外的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林耀消失在法庭门口的光影里,那个微笑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紧握的法律之剑,并非无坚不摧。在精心设计的规则漏洞和冰冷的程序壁垒面前,那指向罪恶的锋芒,竟显得如此……无力。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扭曲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心中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
第二章 蛛丝马迹
雨水停了,但城市上空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湿漉漉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陈默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法院那栋庄严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几点象征司法公正的微弱灯光。林耀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一枚淬毒的钉子,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休庭后的几天,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翻看卷宗,试图找出那份精神鉴定报告的破绽。王强,那个公寓保安,他提审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紧张但逻辑清晰,对案发当晚林耀进出时间、神态的描述具体而连贯。那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鉴定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完美地封死了他之前构建的证据链。程序正义,这本是他赖以战斗的武器,此刻却成了对手的盾牌。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但他知道,沉溺其中毫无意义。林耀赢了第一回合,但战争才刚刚开始。他需要重新认识他的对手。
陈默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内部系统。他调出了林耀的全部背景资料。屏幕上,林耀的照片依旧英俊、得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资料显示,林耀毕业于国内顶尖法学院,这并不意外。但陈默的目光停留在“海外深造经历”那一栏——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法学硕士(LLM),主修方向:刑事司法程序与证据法。
LSE,证据法。陈默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个精通证据规则,深谙程序漏洞的富家子弟。这解释了那份精神鉴定报告出现的时机和精准度。林耀不是在被动防守,他是在用规则本身作为武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游戏。那份报告,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的后手。
“程序正义……被他玩成了逃脱制裁的说明书。”陈默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嘲弄。他关掉林耀的资料页面,目光投向堆积如山的其他卷宗。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如此娴熟的手法,如此冷静的心态,这真的会是林耀的第一次吗?
他立刻拨通了法医中心的电话。“老张,苏娜的尸检报告,我需要再看一遍细节。特别是……伤痕特征。”
电话那头传来法医张明沉稳的声音:“陈检,报告你那里有电子档。不过,我正好在整理一些补充材料,关于死者颈部的特殊皮下出血形态,有点新发现,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特殊形态?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陈默站在法医中心冰冷的解剖台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独特气味。张明戴着眼镜,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尸检照片。
“你看这里,苏娜颈部右侧,靠近下颌角的位置。”张明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略显模糊的皮下出血区,“乍看像是普通的扼痕压迫,但仔细看,这个区域的出血点分布很特别,呈一种……不规则的扇形扩散,中心点有一个非常细微的、类似点状凹陷的痕迹。这不太符合单纯手指压迫形成的典型特征。”
陈默凑近屏幕,眉头紧锁:“这是什么造成的?”
“我最初以为是凶手手指上戴了戒指或者什么硬物造成的局部压力点。但反复比对和模拟实验后,排除了这种可能。”张明切换了一张图片,是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你看这个中心点的微观结构,组织损伤非常集中且深,边缘有撕裂痕,像是被一个带有微小凸起、但顶端尖锐的硬物瞬间大力戳压造成的。这种损伤模式……很罕见。”
张明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让我想起两年前的一桩旧案。你还记得‘蓝调酒吧’那个案子吗?那个叫李薇的女服务员,在酒吧后巷遇害,案子至今未破。”
陈默当然记得。那也是一起手段残忍的谋杀案,当时他还没调到重案组,但卷宗他看过。受害者的尸体在清晨被发现,死因也是机械性窒息。
“李薇的颈部,”张明调出另一份档案的照片,“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也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皮下出血形态!同样的不规则扇形扩散,同样的中心点状凹陷损伤!当时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工具,但一直没能确定是什么。”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并排放置的两处伤痕特写——苏娜颈部的,和李薇颈部的。形状、位置、细微特征,高度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同一个凶手?”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概率极高。”张明指着伤痕,“这种独特的损伤模式,就像是凶手的‘签名’。形成这种伤痕的工具非常特殊,我推测是一种结合了钝性压迫和尖锐点刺功能的硬物,可能是某种特制的工具,也可能是凶手身体某个部位佩戴的独特饰物。两起案件,相隔两年,同样的‘签名’……这绝不是模仿作案能解释的。”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林耀那张平静微笑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与这诡异的伤痕重叠在一起。两年前,林耀应该还在国外,或者刚刚回国?他需要立刻查清楚!
“老张,这份比对报告,尽快给我一份正式文件。”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迫。
“已经在整理,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张明点点头,“陈检,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那这个林耀,恐怕是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手。而且,他非常聪明,懂得如何利用规则保护自己。”
陈默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法医中心。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两年前悬而未决的李薇案卷宗细节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与苏娜案的线索交织碰撞。
林耀精通法律程序,懂得如何制造和利用证据漏洞。苏娜案中,他用一份精神鉴定报告轻易瓦解了关键证人。那么李薇案呢?当时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被忽略或未被充分利用的“程序瑕疵”?如果两案真系一人所为,林耀的“第一次”是如何完美脱身的?他是否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利用司法系统漏洞的犯罪模式?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陈默抬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林耀绝不仅仅是一个仗着家世逃脱制裁的纨绔子弟。他是一个冷静、聪明、极度危险的掠食者,一个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专业人士”。他挑选猎物,精心布局,然后利用规则本身作为掩护,从容脱身。
“这不是第一次……”陈默低声重复着,眼神锐利如刀。他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必须挖出李薇案的真相,找到那条连接两起案件的、被精心掩埋的蛛丝马迹。这不仅是为了苏娜和李薇,更是为了阻止下一个受害者出现。而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一个深谙游戏规则,并乐于享受其中乐趣的猎人。
第三章 第二个受害者
陈默的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刚从李薇案卷宗存放的旧档案室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两年前的案件记录混乱而单薄,现场勘查照片模糊不清,关键证人证词语焉不详,甚至有几份笔录的签名栏是空白。一股熟悉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林耀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连两年前的“程序瑕疵”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味道。他正思索着如何重新梳理李薇案的人证物证,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指挥中心”的来电。
“陈检,城西‘云顶’私人会所停车场,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凶杀。”值班警员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陈默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西?云顶会所?那是赵志远的地盘。他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喉咙。“死者身份?”
“初步确认,是赵志远。”
赵志远。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默脑中激起层层涟漪。林耀在本地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两人为了城东一块黄金地皮的开发权,明争暗斗了大半年,官司都打了好几场。就在上周,林耀刚刚在法庭上输掉了一场关键的商业仲裁,据说损失不小。陈默立刻调转车头,警笛划破沉寂的雨夜,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云顶会所的停车场已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层层封锁。强光灯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汽油味和雨水混合的怪异气息。死者赵志远倒在距离他那辆黑色宾利几步之遥的地方,西装凌乱,昂贵的皮鞋一只甩在远处。他的死状比苏娜更为触目惊心——颈部被某种利器反复切割,几乎将头颅与身体分离,深红的血液在地面积聚成一大片粘稠的暗色湖泊,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四周散落着搏斗的痕迹,一只碎裂的手机屏幕浸在血泊里。
陈默戴上手套,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法医张明已经在现场,正小心翼翼地检查颈部伤口。陈默注意到,在那些狰狞的切割伤下方,靠近右侧锁骨的位置,有一块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皮下瘀伤。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点。
“老张,”陈默的声音低沉,“那个位置……”
张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看到了。虽然被后来的切割伤部分覆盖,但基本形态还在。”他示意助手拍照,“不规则扇形扩散,中心点状凹陷。和苏娜、李薇颈部的特征伤痕,高度一致。”
又一个“签名”。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凶手在升级,手法更加残忍、更加肆无忌惮。这不仅仅是为了脱罪,更像是一种炫耀,一种对警方和司法系统的公然挑衅。
“现场有目击者吗?”陈默站起身,环顾四周。会所保安队长脸色煞白地站在警戒线外,被两名警员询问着。
“保安队长说,案发前大概半小时,看到赵志远独自一人走向停车场。当时没发现异常。停车场入口的监控探头拍到了赵志远进入的画面,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五分。”现场负责的刑警队长走过来,递给陈默一个平板电脑,“最关键的是,停车场内部的一个隐蔽角落,装有一个高清红外摄像头,正对着案发区域。我们调取了录像。”
陈默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画面显示,十点零八分,赵志远走到自己的宾利车旁,正要解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辆大型SUV的阴影里窜出,动作迅猛如猎豹,从背后扑向赵志远。赵志远显然有所察觉,试图反抗,两人发生了短暂的激烈搏斗。凶手的力量极大,很快将赵志远压制在地。接着,凶手掏出了一件闪着寒光的锐器(画面分辨率不足以看清具体形态),毫不犹豫地刺向赵志远的颈部,动作精准而狠辣。行凶后,凶手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尸体旁停留了十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从容不迫地拉低帽檐,快步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整个行凶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拍到脸了吗?”陈默屏住呼吸。
“没有。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光线也不好。”刑警队长摇头,“但是,身形、步态,还有那个停顿观察的动作……技术科正在做步态分析比对。”
陈默反复播放着凶手行凶后那十几秒的定格画面。那个微微侧头观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意味,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这种姿态,这种对暴力的掌控感……他脑中瞬间闪过林耀在法庭上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立刻申请搜查令和传唤令,目标林耀!”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份监控录像,是直接证据!”
然而,当陈默带着搜查令和传唤令赶到林耀的豪华公寓时,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嫌疑人,而是林耀的代理律师——一位以精通程序规则著称的金牌大状。
“陈检察官,很遗憾。”律师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递过来一份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文件,“基于贵方在调取‘云顶’会所停车场监控录像过程中存在的严重程序违规行为,法院已裁定该份录像证据非法,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呈堂证供。”
“程序违规?”陈默瞳孔一缩。
“是的。”律师慢条斯理地解释,“根据规定,调取非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尤其是涉及隐私的私人会所内部监控,必须持有明确指向该地点、该时间段的搜查令,并且需由两名以上正式警员在场操作。而贵方,”他指了指文件,“仅凭一张针对嫌疑人林耀的搜查令,在未取得会所管理方明确书面同意、且仅有一名辅警在场协助的情况下,就擅自拷贝了停车场监控录像。这严重违反了《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收集合法性的规定。我方依法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的动议,法院已予支持。”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是程序!林耀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总能精准地找到规则中最薄弱的环节,一击即中。那份录像,那份几乎能锁定凶手的铁证,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挡在了法庭之外。
“另外,”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补充道,“我的当事人林耀先生,对于赵志远先生的遇害深表遗憾。但他昨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段,他正在城南的‘兰亭’私人俱乐部与几位商界朋友聚会,有超过十人可以作证。陈检察官,您这次的指控,恐怕又是捕风捉影了。”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律师身后,林耀公寓那扇紧闭的、价值不菲的雕花木门。门后的人,此刻是否正带着那抹熟悉的微笑,欣赏着他们的徒劳无功?
回到检察院,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陈默刚走进办公室,助手就一脸为难地跟了进来。
“陈哥,局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局长掐灭了烟头,脸上带着少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默,坐。”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志远的案子,压力很大。”
陈默没说话,等着下文。
“林耀的父亲,林国栋,”局长叹了口气,“今天一早,电话就打到了市里分管政法的王副书记那里。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办案要‘依法依规’,不要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对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优秀青年企业家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名誉损害’。王副书记……也表达了类似的关切。”
“所以,因为林国栋的关系,因为上面的压力,我们就该对这个连环杀手视而不见?”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人说视而不见!”局长提高了音量,“但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你那份监控录像,现在在法律上就是无效的!你让我拿什么去抓林耀?拿你的推测吗?陈默,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遵守规则!”
“规则?”陈默几乎要冷笑出来,“林耀就是在用规则杀人!赵志远就是死在这该死的规则漏洞里!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局长猛地一拍桌子,“我警告你,陈默!林耀那边,没有铁证之前,不准再有任何针对性的动作!特别是传唤、搜查!林国栋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整个检察院惹麻烦!这是命令!”
陈默看着局长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司法系统的齿轮,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而那只手的主人,正躲在规则编织的华丽帷幕之后,嘲笑着他们的挣扎。
他沉默地站起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过来,立刻噤声,投来复杂难辨的目光——有同情,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林家的压力,已经像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整个检察院。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陈默重重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颓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法院裁定无效的监控录像拷贝文件上。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行凶后那短暂的停留,像一幅定格的恐怖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游戏继续。下一个,会是谁呢?:-)”
陈默盯着那个刺眼的微笑符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舐过他的脖颈。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的阻隔,看到那双隐藏在暗处、充满戏谑和恶意的眼睛。
第四章 证人消失
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微笑符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默的视网膜上。他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金属外壳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游戏继续。下一个,会是谁呢?:-)” 冰冷的文字带着嘲弄的恶意,穿透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挫败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火焰。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林耀的“游戏”继续下去。
他抓起座机,拨通了技术科老吴的电话,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老吴,帮我查个号码。刚给我私人手机发了一条威胁短信,未知来源。我需要定位,越快越好。”
“威胁短信?陈检,你没事吧?”老吴的声音透着关切。
“我没事。查这个号码,所有关联信息,基站位置,一切能挖出来的东西。”陈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等待结果的时间异常煎熬。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摊开赵志远案的卷宗。他反复研究着那份被排除的监控录像截图,那个行凶后短暂停留的身影,那个带着审视意味的侧头动作……凶手在确认什么?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还是在确认目标是否彻底死亡?又或者,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标记?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法医报告上关于颈部特殊伤痕的描述:“不规则扇形皮下出血,中心点状凹陷。” 这个“签名”……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凶手使用的工具?某种特殊的癖好?还是……一种仪式?
技术科的电话终于来了。“陈检,查到了。那个未知号码是张不记名的太空卡,只激活使用了这一次,发完短信就注销了。基站定位……在城西‘云顶’会所附近,覆盖范围大概一公里左右。时间点,就是你收到短信前后几分钟。”
城西?云顶会所?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案发现场!凶手,或者他的同伙,当时就在附近!是在确认警方反应?还是……在观察他陈默?
这个定位信息价值有限,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一个方向。凶手对案发现场有持续的、近距离的关注。这意味着什么?是纯粹的挑衅,还是……那里有他需要确认或处理的东西?
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里现场勘查记录和证人初步询问笔录。一个名字跳入眼帘:王海。云顶会所停车场夜班保安,案发当晚当值。笔录里,王海声称案发时他正在监控室打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询问过程很简短,警方当时的主要精力集中在监控录像和尸体上,对这个“没看到什么”的保安并未深究。
但陈默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在停车场值班的保安,在案发时间段“恰好”打盹?而且,那个基站定位就在会所附近……王海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他立刻动身,再次前往云顶会所。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找到了保安队长。
“王海?”保安队长皱了皱眉,“他昨天刚跟我请了假,说是家里老母亲病了,要回老家照顾几天。今天就没来上班了。”
“请假?”陈默心中一凛,“什么时候请的?具体原因?老家地址有吗?”
“就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说接到老家电话,母亲突发急病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得赶紧回去。地址……我这里有他入职登记表上填的,本省临江市下面一个县,具体哪个乡我给忘了,得查查档案。”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太巧了。赵志远案刚发生,关键证据被排除,他收到威胁短信,紧接着,这个可能掌握线索的保安就“恰好”因为母亲病重请假回乡了?
“立刻把他的登记信息,包括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家庭住址,全部给我。”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他请假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
保安队长被陈默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翻找档案。“异常……好像没有吧?就是看着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有个穿着挺体面的男人来找过他,就在保安亭外面说了几句话。那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好像是奔驰?车牌没注意。”
黑色奔驰?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林耀就有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就看到王海好像很紧张,一直在摇头,后来那人拍了拍他肩膀,塞了个什么东西给他,然后王海就低着头,没再说话。那人就走了。”
陈默立刻拨通了王海登记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打了紧急联系人——王海妻子的号码。同样关机。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陈默。他立刻联系临江市警方,请求协助查找王海及其家人的下落。同时,他申请了对王海通讯记录的调取。
反馈很快传来,却让陈默的心彻底凉了半截。临江警方找到了王海登记的老家地址,但邻居说,王海的母亲身体硬朗,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根本没病。至于王海和他妻子,根本就没回来过。他们的家,大门紧锁,无人应答。
而王海的通讯记录显示,在案发后到请假前的这段时间,他的手机只接听过几个本地座机电话(经查是广告推销),以及……一个加密的网络虚拟号码。这个虚拟号码,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与王海的手机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通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那个“体面男人”就出现在了保安亭外。
王海失踪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人间蒸发。
陈默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警方撒开了网,但王海夫妇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就在赵志远案即将再次开庭的前一天,陈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刑侦支队的张队长,声音沉重。
“陈检,人找到了。”
“在哪?情况怎么样?”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邻省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公共厕所里。人没事,就是……精神状态很差,受了惊吓。他说,他是自己跑到那里躲起来的。”
“自己躲起来?”陈默难以置信。
“他说……他说之前给警方做的笔录是假的,是警察逼他那么说的。他根本没在监控室打盹,案发时他就在停车场附近巡逻,看到了凶手行凶的全过程!但他害怕被报复,所以一开始不敢说。后来警察找到他,反复问,还暗示他如果不配合作证,他和他家人都会有危险……他吓坏了,就按警察的意思说了‘在打盹,什么也没看见’。结果,他请假回家后,越想越怕,觉得警察和凶手可能是一伙的,要灭他的口,就带着老婆跑了……”
“一派胡言!”陈默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电话,“谁威胁他了?哪个警察?”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具体警员编号和名字,只说是在会所里询问他的警察,态度很凶。他还说……他现在想通了,要翻供,要说出真相。他愿意签一份声明,证明之前的证词是在警方胁迫下做出的,不是他的本意。”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胁迫证人?翻供声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王海此刻的指控,配合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却足以让任何陪审团产生动摇。更何况,之前那份关键的监控录像已经被排除,王海的口供原本是陈默手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直接证据!
“他人在哪?我要见他!”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邻省公安局。他情绪很不稳定,拒绝回来,坚持要在当地公安局做笔录,并且要求有律师在场。他的律师……是林耀的代理律师,那位金牌大状,已经赶过去了。”
陈默眼前一黑。完了。一切都设计好了。王海的“失踪”,他的惊恐,他的翻供,甚至他选择的翻供地点和律师……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目的就是要彻底掐灭赵志远案中指向林耀的最后一点火星。
开庭当天,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法庭上,林耀的代理律师神情肃穆地提交了王海亲笔签署并经过公证的《证人翻供声明》和《关于警方取证过程中存在胁迫行为的控告书》。律师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清晰回荡:
“法官大人,我方证人王海先生,因不堪忍受警方在取证过程中施加的巨大心理压力和不当诱导,做出了违背事实的虚假陈述。他明确表示,案发当晚,他并未目睹任何与赵志远先生被害相关的场景。所谓‘看到凶手行凶’的证词,完全是在警方以‘保护证人及其家属安全’为名,实则进行威胁、暗示其若不配合将面临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这种取证方式,严重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关于禁止以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法收集证人证言的规定。我方恳请法庭,依法排除这份非法取得的、完全失实的证人证言!”
陈默站在公诉席上,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声明,看着律师义正辞严的控诉,看着被告席上林耀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试图反驳,指出王海“失踪”的蹊跷,指出其翻供的突然性和不合理性,指出背后可能存在的胁迫……但在对方律师娴熟的法律条文引用和程序正义的包装下,在“证人亲口指控警方违法”的事实面前,他的辩驳显得苍白而无力。
法官最终敲下了法槌。
“鉴于本案关键证人王海翻供,并指控警方取证程序违法,其原始证词真实性存疑,且无其他直接证据证明被告林耀与被害人赵志远之死存在关联……本庭宣判:被告人林耀,无罪释放。”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心上。他看着林耀在律师的陪同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袖口,然后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陈默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实验品的漠然。他甚至还对着陈默,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而是一个掌控者对棋子的无声宣告。
陈默僵立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看着林耀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出法庭大门,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刺眼的光晕。无罪释放。又一次。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案子,更输掉了对规则最后的信任。林耀就像站在规则编织的蛛网中央的蜘蛛,任何试图触碰他的举动,都会被坚韧的蛛丝反弹回来,甚至反噬自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大门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王海惊恐的脸,林耀冰冷的眼神,法官的法槌声,还有那句“游戏继续”的短信……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那一瞬间,陈默似乎感觉到,那深色的车窗后面,有一道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辆车。黑色的奔驰S级……和保安队长描述的那辆出现在云顶会所保安亭外的车,一模一样。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走动。那辆黑色的奔驰也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不是巧合。林耀在看着他。这场“游戏”,远未结束。而下一个目标……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第五章 系统漏洞
法院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的喧嚣与判决彻底隔绝。陈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那辆黑色奔驰消失的方向,像一道无形的鞭痕,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下一个目标?林耀的“游戏”里,谁会是下一个?
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他驱车直接回到了检察院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无声地嘲笑着他之前的努力——赵志远案、苏娜案、李薇案……每一份都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上面刻着同一个名字:林耀。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俯视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而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一个由规则和漏洞编织的透明牢笼里。
林耀赢了。两次。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整个司法系统都显得像个笑话。他凭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有个有钱有势的父亲?不,陈默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林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暴发户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感,一种对规则的……熟稔和玩弄。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用力拉开抽屉,将里面所有与林耀相关的卷宗、报告、庭审记录,一股脑地全部搬了出来,重重地堆在桌面上。纸张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需要重新梳理,从头开始,像一个解谜者,去破解林耀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完美犯罪”背后的逻辑。
他首先摊开的是第一起案件,苏娜案的庭审记录。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最终停留在辩护律师吴峰提交那份关键精神鉴定报告的时刻。报告来自一家名为“明心”的私立精神鉴定机构,出具报告的是一位姓孙的主任医师。报告结论清晰明确:关键证人王强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其关于目击林耀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证言系病理性幻觉,不具备法律效力。
陈默的眉头紧锁。他记得很清楚,在前期侦查和证据开示阶段,控方从未收到过任何关于王强精神状况异常的提示。这份报告就像凭空出现,精准地掐断了控方最有力的证据链条。他翻到报告附录的鉴定过程记录,描述极其专业规范,面谈、量表测试、脑部影像学检查……一应俱全,无懈可击。鉴定日期,恰恰是在庭审开始前三天。
时机掐得太准了。陈默拿起内线电话:“小刘,帮我查一下‘明心’精神鉴定中心的背景,特别是那位孙主任。还有,查查苏娜案的关键证人王强,案发前三个月内的就医记录,尤其是精神科或神经内科。”
接着,他翻开了赵志远案的卷宗。这一次,林耀的脱罪点在于那份被排除的监控录像。取证程序违规——警方在调取云顶会所停车场监控录像时,因情况紧急,未能第一时间出示针对该特定场所的专用搜查令,而是使用了常规的调取证据通知书。辩护律师吴峰抓住这一点,援引《刑事诉讼法》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条款,成功说服法庭排除了这份几乎可以定罪的直接证据。
陈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取证程序瑕疵确实存在,但这是否足以否定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在以往的司法实践中,类似的程序瑕疵并非必然导致证据无效,法官拥有一定的裁量权。但在林耀的案子里,法官的裁量权似乎被压缩到了极限。他想起庭审时,吴峰引经据典,将程序正义拔高到近乎神圣的地位,任何对程序的偏离都被描绘成对法治根基的动摇。而那份录像,这份能清晰锁定凶手的铁证,就这样在“程序正义”的旗帜下被轻易抹去。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法院的老同学,一位资深法官。“老李,赵志远案那个监控录像排除的事,你怎么看?程序瑕疵真有那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陈默,案子已经判了,再说无益。不过……程序问题,有时候是柄双刃剑。用好了,是保障人权;用歪了,就成了某些人规避法律的护身符。林耀的律师,很懂怎么玩这把剑。”
挂断电话,陈默心中的疑云更重。林耀本人就是LSE的法律高材生,主修证据法。他对这些规则的理解和运用,恐怕比很多从业多年的律师还要透彻。他不是在被动地利用规则漏洞,更像是……主动地设计犯罪,使其恰好落入规则的缝隙之中。
最后,是王海的翻供。这简直是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教科书级案例。证人“失踪”,在异地“惊恐”翻供,指控警方“胁迫”,由被告的律师全程“保护”并提交翻供声明……每一步都踩在法律允许的边界线上,甚至利用了法律对证人保护和程序公正的善意规定,最终导向了一个荒谬却“合法”的结果——无罪释放。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精神鉴定报告的滥用、证据排除规则的精准打击、对证人保护制度的反向操控……林耀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司法程序的薄弱环节或模糊地带。他不是在对抗法律,而是在利用法律,将法律本身变成了他犯罪的工具和保护伞。这比任何暴力犯罪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它腐蚀的是整个系统的根基。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检察官,思考得如何?我在‘左岸’咖啡厅靠窗位置,请你喝杯咖啡,聊聊规则。”
左岸咖啡厅?就在检察院斜对面那条街上。林耀竟然敢直接约他见面?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陈默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向斜对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清晰地映照出“左岸”咖啡厅临街的落地窗。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似乎正投向检察院大楼的方向。
是林耀。
一股混杂着愤怒、警惕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陈默胸中翻腾。去,还是不去?这无疑是个陷阱,但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对手,这个将司法系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才”。
几乎没有犹豫,陈默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倒要看看,林耀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推开“左岸”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陈默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林耀。他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陈默紧绷的神经形成鲜明对比。
林耀也看到了他,微微抬手示意,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约见。
陈默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碰桌上那杯显然是为他点的、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耀:“林先生,好兴致。刚出法院,就有心情喝咖啡?”
林耀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陈检察官不也很有兴致?刚输了一场官司,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下一场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磁性,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
陈默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找我,想聊什么规则?”
“规则?”林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光芒,“当然是这个游戏的规则。”他环视了一下装修精致的咖啡厅,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又落回陈默脸上,“你看,这里很安静,很舒适,有明确的秩序。点单、付费、享用……一切都按规矩来。破坏规矩的人,会被请出去,或者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慵懒,眼神却愈发锐利:“外面的世界也一样。法律、程序、证据规则……这些都是规矩。聪明人,”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懂得在规矩里跳舞,甚至……让规矩为自己服务。只有蠢人,才会想着去硬碰硬,或者抱怨规矩不公平。”
陈默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死死压住,声音冰冷:“所以,王强的‘精神分裂’,赵志远案监控录像的‘程序违规’,王海的‘被胁迫翻供’……都是你在‘规矩里跳舞’?”
林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陈检察官,证据呢?指控是需要证据的。就像在法庭上,你空有怀疑,却拿不出能钉死我的东西。为什么?因为我的每一步,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精神鉴定是法律赋予的权利,质疑取证程序是被告的合法抗辩,证人翻供并指控警方违法……那也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利和自由。我只是……恰当地行使了这些权利而已。”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语:“规则不是枷锁,陈检察官。规则是保护聪明人的。关键在于,你懂不懂得玩,玩得够不够好。”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怜悯,“你是个好检察官,可惜,你太相信规则本身的力量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才能玩转规则。”
陈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林耀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困惑和无力。他看着林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你就不怕玩火自焚?”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耀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玩火?”他轻轻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幼稚的问题,“陈检察官,你还没明白吗?我不是在玩火。我,就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之一。至少在这个游戏里,我是。”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姿态从容地站起身。“咖啡不错,我请。希望下次见面,陈检察官能对‘规则’有更深的理解。”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对着陈默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而优雅,很快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陈默独自坐在原地,面前那杯咖啡早已凉透。林耀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规则是保护聪明人的。”
“关键在于,你懂不懂得玩。”
“我,就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之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冰冷的咖啡杯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陈默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寒意,比他走出法院时感受到的,更加彻骨。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座象征着法律与秩序的检察院大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个深谙规则、并将规则化为利刃的……对手。
而这场游戏的规则,似乎正被林耀,牢牢地握在手中。
第六章 第三起命案
咖啡杯沿凝结的水珠滚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陈默盯着那片湿痕,仿佛那是林耀留在司法体系上的污渍,顽固,刺眼,难以清除。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被规则阴影笼罩的冰原。林耀那句“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像毒蛇的利齿,深深嵌进他的意识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麻痹的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妻子。林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却在看清他神色的瞬间凝固了。“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紧锁的眉间,“脸色这么难看?案子……又不顺利?”
陈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握住她的手,那点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骨髓里的寒意。“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翻腾的无力与愤怒。林耀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此刻,他连保护家人的信心都在动摇。
这一夜,陈默睡得极不安稳。林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带着优越感的笑容在梦境里反复出现,交织着苏娜、赵志远和王海扭曲的面孔。规则,漏洞,利用……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齿轮,在他脑海里疯狂转动,碾轧着他对正义的信念。
清晨,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压抑的寂静。陈默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屏幕上显示的是刑侦支队张队的号码。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陈检,”张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紧绷,“出事了。城西,枫林公寓B座1701。死者,女性,初步判断是他杀。身份刚确认……是周倩。”
周倩?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陈默。林耀的前女友。那个在苏娜案后不久,就与林耀高调分手,据传是因为发现了林耀某些“不可告人秘密”的女人。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昨晚林耀那句“下一个目标”的冰冷回响,瞬间化为现实的血腥。
“我马上到!”陈默掀开被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林薇被他惊醒,担忧地看着他迅速套上衣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枫林公寓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将清晨灰蒙蒙的光线切割成破碎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气息的味道。陈默出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快步走进电梯。金属轿厢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1701的房门敞开着,鉴证科的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提取痕迹。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生理性的不适,戴上张队递过来的手套和鞋套,走了进去。
客厅的景象触目惊心。周倩倒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身下是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她穿着丝绸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致命伤在颈部,一道深而精准的切割伤,几乎割断了整个颈动脉。但更让陈默瞳孔收缩的,是死者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分布奇特、深浅不一的淤痕和擦伤——它们的形态和分布位置,与两年前那起悬而未决的富家女失踪案受害者尸体上发现的伤痕,高度相似!那个案子,因为关键证据缺失和嫌疑人(一个与林家有过节的商人)的“意外死亡”而成了悬案。
陈默蹲下身,强忍着内心的震动,仔细观察着那些伤痕。法医老赵也蹲在一旁,用镊子轻轻拨开一处淤青边缘的皮肤组织,低声道:“陈检,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种半月形的压痕,边缘锐利,像是某种……特制的工具造成的。手法很老练,避开了主要血管和神经,目的更像是折磨而非致命。和两年前‘红玫瑰’案卷宗照片里记录的,几乎一模一样。”
“红玫瑰”案……那个悬案代号像警钟在陈默脑中敲响。林耀!他当时还在国外,但林家庞大的势力网,完全有能力为远在异国的继承人抹去某些痕迹。难道周倩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林耀与那起悬案的联系?所以她才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现场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吗?”陈默站起身,环顾四周。公寓装修奢华,物品摆放看似整齐,但仔细看,书桌抽屉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一个保险柜的门虚掩着。
“没有明显暴力破门。”张队指着门锁,“锁芯完好。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是死者主动开门让其进入的。熟人作案可能性极大。另外,”他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装饰花瓶,“我们在花瓶内侧边缘,提取到一枚新鲜的、清晰的指纹。正在比对。”
指纹!陈默精神一振。这可能是关键物证!他立刻下令:“立刻封锁现场,所有物证,尤其是那枚指纹,加急处理!死者的通讯记录、社交软件、近期接触人员,全部排查!重点查她和林耀分手后的所有交集!”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亲自监督指纹比对,结果毫无悬念——属于林耀。他亲自带队搜查林耀名下及常去的几处住所,在城郊一套极少使用的公寓书房地毯纤维里,发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倩血型一致的喷溅状血迹残留。技术部门复原了周倩手机里部分被删除的信息碎片,其中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时间就在案发前两小时:“老地方见,东西带来了吗?” 而那个“老地方”,正是枫林公寓。
物证链似乎正在闭合。指纹、血迹、动机(周倩可能掌握的秘密)、作案时间(林耀声称案发时独自在家,但无人能证实)。陈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这一次,证据足够扎实,林耀还能怎么玩他的规则游戏?
庭审日。气氛比前两次更加凝重。旁听席上,林耀的父亲林国栋面无表情地坐着,身边是几位颇有分量的面孔。陈默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从那个方向传来。
控方举证阶段,陈默有条不紊地呈上证据:现场发现的林耀指纹照片和鉴定报告;血迹残留的鉴定报告及发现地点照片;周倩手机复原的短信记录;法医关于死者身上特殊伤痕与“红玫瑰”悬案高度相似的证言(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林耀所为,但足以建立关联,强化动机)。
每一项证据出示,陈默都清晰地阐述其来源、取证过程及与案件的关联性。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被告席上的林耀。林耀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坐姿放松,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专注倾听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轮到辩护律师吴峰发言。这位经验丰富的律师站起身,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微笑。他没有对指纹、血迹等物证的真实性提出直接质疑,而是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取证程序和证据的证明力。
“法官大人,”吴峰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控方出示的指纹证据,取自案发现场一个装饰性花瓶的内侧边缘。我的当事人承认,他确实在案发前一周左右,应周倩女士的邀请,去过该公寓一次,商讨一些私人事务。当时他曾触碰过那个花瓶。因此,指纹的存在只能证明他到访过,与案发时的犯罪行为并无必然联系。”
他转向血迹证据:“至于那几点所谓的血迹残留,发现地点是我当事人名下的一处极少使用的公寓。控方声称那是喷溅状血迹,但请注意鉴定报告中的描述——‘极其微小’,‘残留’,且无法进行DNA分型确认就是死者周倩的血液。这极有可能是我的当事人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不慎沾染,后带入该公寓的微量痕迹。仅凭血型一致就将其与谋杀案强行关联,是典型的‘检方有罪推定’思维,缺乏直接证据支持。”
最后,他拿起那份复原的短信记录:“这条短信,号码未知,内容模糊。‘东西’是什么?‘老地方’是否特指案发现场?控方无法提供任何旁证。这完全可能是他人所为,甚至可能是死者自己发出的无关信息。将其作为指控我当事人预谋杀人的证据,更是牵强附会,毫无逻辑基础。”
吴峰的辩词逻辑清晰,步步紧逼,将看似有力的证据链条拆解得摇摇欲坠。旁听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陈默的心一点点下沉,他预感到对方真正的杀手锏还未出现。
果然,吴峰最后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双手呈上:“法官大人,基于以上对控方证据的合理质疑,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控方指控我的当事人林耀先生犯下谋杀罪,证据严重不足,且存在重大合理怀疑。此外,我方提交一份由国际权威精神疾病研究机构‘格伦威尔中心’出具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精神鉴定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该报告详细记录了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内,我的当事人林耀先生的精神状态监测数据及专家评估结果。结论明确显示:案发时段,林耀先生因长期高强度工作压力及家族遗传因素影响,正处于严重的‘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发作期,伴有现实解体、行为失控及短暂性失忆等症状。在此精神异常状态下,他完全丧失了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
法庭一片哗然。
陈默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吴峰:“反对!法官大人,这是对精神鉴定制度的公然滥用!林耀思维清晰,行为缜密,怎么可能在案发时精神异常?这份报告的真实性和目的性存疑!”
吴峰不慌不忙,将报告副本递给书记员,同时面向法官:“陈检察官的反对毫无依据。‘格伦威尔中心’是全球公认的顶级精神鉴定机构,其资质和权威性无可置疑。报告由三位独立的国际权威专家共同签署,鉴定过程严谨规范,全程录像。控方若质疑,请拿出实质性证据,而非主观臆测。法律明确规定,精神病人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我方证据确凿,程序合法,请法庭依法采纳!”
法官敲了敲法槌,压制住庭内的骚动。他仔细翻阅着那份厚厚的、盖着醒目机构印章的报告,眉头紧锁。报告内容详实,数据图表齐全,专家签名清晰,程序文件完备。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都堪称完美无缺。
漫长的休庭评议后,法官重新落座,面色凝重地宣读了裁决:“……辩护方提交的精神鉴定报告,来源权威,程序合法,内容详实。本庭予以采纳。结合控方现有证据存在合理怀疑,且无法有效反驳该精神鉴定结论……本庭宣判,被告人林耀,无罪释放。”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口。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又输了!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他再一次败给了那张价值百万的纸!败给了林耀玩弄规则的“天才”!
旁听席上,林国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林耀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动作从容优雅。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脸色苍白的陈默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咖啡厅时的蛊惑和试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弄。嘴角微微勾起,形成一个无声的、胜利者的微笑。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容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看,规则,依然在我手中。
陈默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林耀在律师和保镖的簇拥下,如同凯旋的将军般走出法庭,那背影仿佛在无声地践踏着法律的尊严和他所有的努力。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这一次,他不仅输掉了官司,更清晰地看到了那由规则漏洞构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而林耀,正站在深渊之上,对他露出森然的微笑。
第七章 私人警告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方向盘在他手中僵硬地转动,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耳边反复回响着法官宣判“无罪释放”时冰冷的尾音,以及林耀转身时那个刀锋般锐利的嘲弄微笑。那笑容刻在他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带来灼痛。深渊,他昨晚在咖啡厅感受到的黑暗深渊,此刻不再是隐喻,而是冰冷的现实,正张开巨口将他吞噬。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连愤怒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陈默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在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绝望中抓住一丝清明。车库顶灯惨白的光线刺入眼帘,他猛地睁开眼,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林薇蜷在沙发一角,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回来了?今天……”她的话音在看到陈默脸色的瞬间戛然而止。那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担忧。“又……没成?”
陈默喉咙发紧,他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抹去法庭上残留的冰冷和屈辱。“他……又赢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一份天衣无缝的精神鉴定报告,价值百万,买走了三条人命。”
林薇放下书,挪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试图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别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知道,他……他太狡猾了。”
“不是狡猾,”陈默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压抑着风暴,“是规则!他太了解规则了,知道怎么钻空子,知道怎么用规则本身来碾碎规则!我们拼尽全力收集的证据,在他精心设计的漏洞面前,不堪一击!”他想起吴峰律师那精准的辩词,想起法官面对那份“完美”鉴定报告时的无奈,想起林耀走出法庭时那胜利者的姿态,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林薇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欢快笑声。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像一头困兽。他把自己关在书房,试图从林耀过往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细节中寻找新的突破口,寻找能彻底钉死他的证据。他反复翻阅“红玫瑰”悬案的卷宗,对比周倩尸体上的伤痕照片,试图找出被忽略的关联。他联系国外的同行,试图调查那个“格伦威尔中心”的底细和鉴定流程是否存在猫腻。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林耀家族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所有质疑都被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挫败感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傍晚,林薇下班比平时稍晚。她开着那辆白色的代步车驶入小区,天色已经擦黑。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停好车,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习惯性地准备下车。就在她推开车门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驾驶座车窗玻璃上贴着的什么东西。
一张巴掌大小的白色纸条,用透明胶带牢牢地贴在车窗内侧,正对着驾驶位。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车窗上什么都没有。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区里行人稀少,只有远处几个遛狗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撕了下来。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冰冷而工整:
“夜色很美,适合兜风。你昨晚回家的车灯,很亮。”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薇的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昨晚?昨晚她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走的是平时很少走的近路,因为那条路路灯坏了,有一段特别黑……当时她确实感觉后面有辆车跟了一段,但拐进小区后那车灯就消失了,她还以为是错觉!
这纸条……是在告诉她,她被跟踪了!而且对方连她昨晚走哪条路、几点到家都一清二楚!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单元楼,手指颤抖着按电梯,不停地回头张望,仿佛黑暗中有无形的眼睛在盯着她。直到冲进家门,反锁上防盗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怎么了?”陈默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看到妻子煞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心立刻沉了下去。
林薇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将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陈默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猛地抬头看向林薇:“什么时候发现的?在车上?”
林薇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刚……刚才在车窗上……贴在里面……他……他昨晚跟踪我!他知道我走那条黑路!”
陈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条被他攥在掌心,几乎要揉碎。林耀!这绝对是林耀的手笔!那个嘲弄的微笑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一次,不再是法庭上的挑衅,而是直接伸向了他最致命的软肋——他的家人!那张纸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报警!”陈默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他拉着林薇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等等!”林薇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后的慌乱,“报警……有用吗?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留了张纸条……”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林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是啊,一张没有署名、打印出来的纸条,能证明什么?证明林耀跟踪?证明他威胁?警方会立案吗?以林耀的手段,他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但陈默还是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接警的是个年轻警员,态度很认真,仔细记录了情况,包括纸条内容和林薇感觉被跟踪的时间地点。
“陈检察官,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警员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我们会调取昨晚相关路段的监控录像查看。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为难,“目前来看,仅凭这张匿名纸条和您夫人的主观感觉,确实……很难立案。因为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伤害行为,纸条内容也……比较模糊,达不到威胁或恐吓的立案标准。我们会加强您家附近的巡逻,也请您和家人提高警惕,一旦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刻拨打110。”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陈默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警员的回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却又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没有实质性伤害……立案标准……又是规则!林耀再次精准地踩在了那条法律的红线之内,用最令人恶心却又无法追究的方式,发出了赤裸裸的警告。
他放下手机,看着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妻子。林薇的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那眼神刺痛了他。他伸出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有我在。”
林薇靠在他怀里,身体依旧紧绷。她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今天下班时,去药店……买了点东西。”她轻轻推开陈默,起身走向玄关的柜子,从自己的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还未拆封的、巴掌大小的白色盒子。
陈默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呼吸骤然一窒。那是一个家用胎心仪的包装盒。
林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边缘,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这个月没来……早上测了一下……两条线……”
巨大的震惊如同电流瞬间贯穿陈默全身!他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然后又看向妻子依旧平坦的小腹。狂喜?担忧?恐惧?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最终都化为一股更沉重、更冰冷的压力,狠狠压在他的肩头。
怀孕了!
在这个时刻!在林耀刚刚发出死亡威胁之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林薇眼中交织的喜悦和更深的忧虑,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此刻成了林耀最完美的靶子,也成了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陈默缓缓坐回沙发,伸出手,将林薇连同那个小小的盒子一起,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那里面翻涌的绝望和愤怒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决绝。
“别怕,”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他搂着妻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有一双属于林耀的、带着嘲弄和恶意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妻子,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司法系统的规则保护不了他们,那么……规则之外呢?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盘踞在他的心头。他抱着林薇,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这件事,”他贴着林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第八章 道德困境
胎心仪的包装盒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陈默和林薇之间漾开无声的巨浪。那小小的白色盒子,承载着新生命的微弱信号,却在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陈默搂着妻子,手臂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薇身体细微的颤抖,那颤抖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抵他冰冷的心脏。窗外夜色浓稠,仿佛凝固的墨汁,将整个城市包裹其中,也包裹着那双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陈默的声音贴着林薇的耳廓,低沉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林薇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孕育着他们猝不及防的希望,也成了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的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面。白天,他依旧是市检察院那个一丝不苟、逻辑缜密的检察官,穿着笔挺的西装,出入法庭和办公室,处理着其他案件卷宗,脸上是职业化的平静。他甚至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平静地汇报了林耀案的最新“进展”——或者说,是又一次令人窒息的“停滞”。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现有证据链的薄弱点,指出精神鉴定程序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合规性”,语气冷静得仿佛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老搭档张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寒冰,以及他握着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
“陈默,”散会后,张警官在走廊上叫住他,压低声音,“你……还好吧?嫂子那边……”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没事,老张。警方加强了巡逻,我们很小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规则之内,我们暂时……无能为力。”
张警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需要,随时找我。别硬扛。”
“谢谢。”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而夜晚,则是另一个世界。那个温暖的家,变成了戒备森严的堡垒。陈默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锁,甚至更换了更高级别的防盗锁芯。他在不起眼的角落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对着入户门和客厅窗户。他不再让林薇独自开车上下班,每天亲自接送,路线随机变换,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里每一辆可疑的车辆。林薇辞去了需要加班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连下楼散步都只在白天小区人最多的时候,并且陈默必定寸步不离。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这个小小的家。林薇变得异常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夜里,她常常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紧紧抓住陈默的手臂。陈默只能一遍遍地安抚她,声音低沉而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安抚,都像是在自己心头那道名为“规则”的堤坝上,凿下一块石头。
胎心仪成了林薇唯一的慰藉,也是悬在陈默心头的警钟。当那微弱的、急促的“咚咚”声第一次从仪器里清晰地传出来时,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混杂着巨大喜悦和更深恐惧的泪水。陈默站在一旁,看着妻子脸上复杂的神情,听着那象征生命律动的声音,胸腔里翻涌的却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这个声音,这个尚未成形的生命,是他必须用一切去守护的底线。而司法系统冰冷的“规则”,在林耀精准的恶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盔甲。
匿名威胁没有再出现,但这种沉寂比直接的恐吓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等待着某个未知的爆发点。林薇的孕期反应开始变得明显,孕吐和疲惫让她更加脆弱。一天傍晚,陈默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看到林薇脸色苍白地靠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又……又来了?”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几步冲过去。
林薇把纸条递给他,声音带着哭腔:“贴在……冰箱上。”她早上出门前还特意检查过冰箱,什么都没有。
纸条依旧是打印的宋体字,内容却更加简短,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新生命,新希望。恭喜。”
恭喜?!
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陈默的血液!他猛地抬头看向冰箱,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扭曲而愤怒的脸。林耀不仅知道林薇怀孕了,他甚至……在“恭喜”他们!这不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戏弄,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游戏!他是在享受他们的恐惧,欣赏他们在规则牢笼里的徒劳挣扎!
“报警!”林薇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哭腔。
陈默攥着那张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它嵌入掌心。报警?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依旧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加强巡逻”那套说辞。他甚至能想象出警员脸上那公式化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表情。规则,该死的规则!它保护不了他的妻子,保护不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它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给林耀这样的恶魔提供完美的保护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他走到林薇身边,将她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报警……没用的。”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找不到是谁干的。林耀……他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那怎么办?”林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们就这样等着吗?等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张被揉皱后又被抚平、此刻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纸条。那冰冷的“恭喜”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陈默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书桌后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黑暗中,只有烟头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不是林耀的案子,而是林耀的父亲,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早年间的一桩旧闻——一桩被压下去的、涉及巨额土地交易的商业纠纷。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几个关键证人要么远走他乡,要么突然改口。
烟雾缭绕中,陈默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在黑暗中磨砺的刀锋。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林国栋。宏远地产。2008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仿佛是他心中那道坚守了半生的堤坝,正在被某种冰冷而决绝的力量,一点点凿穿。规则保护不了他要保护的人,那么,规则之外呢?
他掐灭了烟蒂,猩红的光点彻底熄灭,书房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第九章 以彼之道
书房里的烟雾尚未散尽,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蒂,像一座座微型的、被焚毁的废墟。陈默的眼球布满血丝,眼前的档案复印件和笔记本上的字迹在昏黄台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已经好几个小时,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只留下灼热的余烬感。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开始透出灰蒙蒙的晨光,又一个不眠之夜。
“林国栋。宏远地产。2008年。”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楔子,钉入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他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内部档案库和公开报道,拼凑着那桩几乎被遗忘的土地交易丑闻。宏远地产当年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市中心一块黄金地块,过程充满疑点。几个坚持举报的股东和土地原住户代表,最终都偃旗息鼓,有人远走海外,有人则突然“改变主意”,承认自己“记错了”或“受了误导”。所有的指控,都因“关键证据缺失”或“证人证词不稳定”而无法立案。
林耀玩弄规则的手法,原来师承其父。只是林国栋的手段更老辣,更隐蔽,也更懂得如何利用权势和金钱,让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在规则生效前就彻底消失。
陈默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他刚刚写下的一行字:“证据链缺失环节:原始土地评估报告?资金流向?”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林耀父子无法轻易抹去的“意外”。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的检察官。只是眼底的冰层更厚了。他利用职务之便,不动声色地调阅了当年经手宏远地产土地交易的部分非核心卷宗副本——这些资料因最终未立案,并未严格归档,散落在不同的关联部门。他动作谨慎,理由充分,查阅的都是些公开信息或已归档的行政流程文件,没有触碰任何敏感禁区。在旁人看来,这只是检察官严谨的工作习惯。
同时,他动用了多年积累的、极少使用的私人关系网。一个在金融监管机构工作的老同学,一个在地方档案馆担任管理员的远房亲戚。他询问的方式极其隐晦,像是在闲聊中偶然提起某个历史事件,或是探讨某个金融案例。他需要的不是直接证据,而是线索,是当年那些被刻意忽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灰尘”。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耐心和运气去串联。一周后,那个在档案馆的远房亲戚无意间提起,他们最近在整理一批老旧企业捐赠的“历史文献”,里面夹杂着一些宏远地产早期不太重要的财务单据副本,因为年代久远且非核心文件,一直没被仔细处理过。
“里面好像有些关于土地款支付的凭证,挺乱的,你要感兴趣,可以来看看,就当是研究经济史了。”亲戚在电话里随口说道。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好啊,正好最近对那个时期的商业案例有点兴趣,周末有空我过去看看。”
周末,陈默独自驱车前往位于邻市的档案馆。他穿着便服,戴着眼镜,像一个普通的学者。在布满灰尘的旧档案室里,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埋首于一堆泛黄、散发着霉味的文件堆中。他的手指仔细地翻过每一页,目光锐利如鹰。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普通合同副本。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叠用牛皮纸袋松散装订的文件吸引了他的注意。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几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可辨认。付款方是宏远地产的一个关联空壳公司,收款方是几个陌生的个人账户。转账日期,恰好在那块争议土地拍卖前夕。金额不大不小,但加起来,恰好与当年举报人声称的“用于收买关键人物”的款项数额惊人地吻合!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份凭证的备注栏里,手写着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XX评估师事务所顾问费(特)”。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认得那个事务所的名字,正是当年为那块土地出具了远低于市场价值的评估报告的那家!而那个“特”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疑团。这不是正常的顾问费,这是“特别”的,是封口费,是买通评估师的铁证!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机拍下了这几张关键凭证的清晰照片,然后将文件原样放回,没有带走任何实物。他深知,实物证据一旦离开档案馆,就可能成为林耀父子攻击他“非法取证”的把柄。照片,虽然证明力不如原件,但在特定情况下,可以作为线索启动调查。
接下来,是如何让这些“灰尘”见光。
陈默没有选择直接向纪委或反贪局举报。他太清楚林家的能量,任何直接指向他们的举报,都可能被拦截、被消弭于无形。他需要一个“意外”,一个让这些证据以“合法”甚至“偶然”的方式,出现在阳光之下,出现在无法被轻易压制的公众视野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宋阳。宋阳是他大学同学,如今是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调查媒体的主编。此人正直,有胆识,更关键的是,他所在的媒体平台,拥有极强的舆论监督能力和一定的司法豁免空间。更重要的是,宋阳本人,对林氏集团近年来的扩张手段一直心存疑虑。
陈默约宋阳在一家偏僻的茶馆见面。他没有带任何文件,只带了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无法追踪来源的匿名U盘。
“老宋,我最近在查一些旧案,无意中看到点东西,觉得有点意思。”陈默将U盘推到宋阳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里面有些宏远地产早年的财务凭证复印件,看着不太对劲,像是……账外支付?具体我也不懂,你是专家,看看有没有新闻价值?就当是朋友间分享点‘历史资料’。”
宋阳拿起U盘,掂量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无意中’?陈大检察官,你这‘无意’可有点意思。”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开了宋阳探究的眼神:“纯粹是个人兴趣。你知道的,我对经济犯罪模式一直有点研究。这些资料来路……你放心,肯定不是偷的抢的,是公开渠道能看到的‘历史文献’复印件。怎么用,用不用,你自己判断。就当没见过我。”
宋阳盯着陈默看了几秒,最终将U盘收进口袋:“行,我看看。不过老陈,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案子多,累的。”陈默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一周后,一篇题为《深扒宏远地产发家史:一宗被遗忘的土地交易疑云》的长篇调查报道,在宋阳所在的媒体平台重磅推出。报道没有直接指控林国栋犯罪,而是以严谨的财经调查笔法,详细梳理了当年那宗土地交易的种种疑点,并首次披露了那几张关键的银行转账凭证照片作为核心证据。报道重点质疑了评估报告的合理性,以及那些流向不明个人账户的“顾问费”的真实用途。报道最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年,是否存在系统性隐瞒和证据湮灭?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虽然凭证是复印件,但报道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指向性明确。网络瞬间沸腾,各种猜测和分析铺天盖地。更重要的是,报道的发布时机和方式,完全符合新闻规范,证据来源被描述为“记者在历史档案资料整理过程中发现”,规避了非法取证的指控。
林氏集团的公关部门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发布声明,称报道内容严重失实,是“不负责任的诽谤”,宏远地产当年所有交易均合法合规,并扬言要起诉媒体。然而,这份声明在汹涌的民意和铁一般的“旧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和评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在桌下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将林耀父子拖入他们自己最擅长的战场的第一步。报道可以否认,舆论可以引导,甚至调查也可能再次被阻挠。但种子已经播下,怀疑的藤蔓开始疯长。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林耀父子精心构筑的“规则”堡垒,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利用规则缝隙,制造“意外”曝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玩火者,必自焚。”
陈默盯着那行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删掉短信,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厚重的云层后面,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知道,林耀一定也看到了这篇报道。那个傲慢的、视规则为玩物的恶魔,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愤怒?惊讶?还是……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被规则反噬的寒意?
游戏,才刚刚进入新的回合。而他,已经踏过了那条曾经视为禁区的线。代价是什么?他暂时不愿去想。他只知道,为了保护身后那个小小的、孕育着新生命的家,他愿意点燃一切,哪怕最终烧毁的,是他自己。
第十章 终极审判
林耀被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城市的每个角落。宏远地产的股票在开盘后半小时内跌停,林氏集团总部大楼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下,林耀被两名便衣警察押解着穿过人群,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腕上,遮住了锃亮的手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些伸到面前的麦克风一眼,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出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暴戾。他像一头暂时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眼神深处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陈默站在检察院办公室的窗边,远远望着楼下街道的喧嚣。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上滚动着关于林耀被捕的实时新闻,那些措辞激烈的标题和专家分析,在他眼中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喧嚣。商业犯罪?偷税漏税?行贿?这些罪名,对林耀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他真正犯下的血债,那些被精心掩盖的谋杀,依然沉在黑暗的水底,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林耀很快就能凭借他庞大的律师团和金钱的力量,再次从这些指控中脱身,甚至可能反咬一口。陈默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商业审判,而是一场终极审判。一场能让林耀彻底崩溃,将他自己亲手犯下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下的审判。为此,他必须成为诱饵,一个让林耀无法抗拒、必须亲自出手毁灭的诱饵。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表面上全力配合对林耀商业犯罪的调查,收集证据,约谈证人,扮演着一个恪尽职守的检察官。暗地里,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一个危险的计划中。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搭档和上级。这个计划一旦泄露,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将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租下了一间位于旧城区的短租公寓,位置偏僻,安保薄弱,周围监控稀少。这里将成为他的“安全屋”,也是他为林耀精心准备的陷阱核心。他利用周末时间,独自一人,像幽灵一样进出。房间经过精心布置,看似凌乱随意,实则每一个细节都经过计算。他拆除了原有的烟雾报警器,在几个关键位置——正对门口的玄关、客厅中央、以及卧室床头——安装了微型高清摄像头。这些摄像头连接着一个隐蔽的移动硬盘,具备实时上传云端加密存储的功能。他测试了无数次,确保角度完美,录音清晰,并且一旦触发,数据将无法被本地删除。
同时,他故意在调查林耀商业犯罪的过程中,流露出对“红玫瑰”悬案和另外两起命案的“异常关注”。他“不小心”让一份关于周倩案发现场特殊伤痕的比对分析报告“泄露”出去,报告里隐晦地指向了林耀海外求学期间可能接触过的某种特殊工具。他甚至在一次内部案情分析会上,“不经意”地提到,他可能找到了当年李薇案的一个关键目击者,此人移民海外多年,最近似乎有回国的迹象。
这些信息,像带着毒液的鱼饵,被他精准地投放到林耀可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里。他知道林耀在警局和检察院内部有眼线,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失误”和“线索”,必然会传到林耀耳中。
压力开始显现。林薇的产检报告显示胎儿一切正常,但她眼下的乌青却越来越重。她变得异常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从睡梦中惊醒。陈默尽可能陪伴她,接送她上下班(她坚持不肯完全休假),但他能感觉到妻子目光中深藏的恐惧和疑问。她不再追问他在做什么,只是在他深夜归来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手指冰凉。
“他……会报复我们吗?”一天深夜,林薇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关于林氏集团股价暴跌的新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陈默握住她的手,那冰冷让他心头一紧。“别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们。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让他心安又心碎的馨香。他不能回头了。
林耀的保释听证会如期举行。他的律师团队展示了强大的能量,列举了林耀对社会经济的“巨大贡献”,强调其“绝无潜逃风险”。最终,法庭在缴纳了天文数字的保释金后,批准了林耀的保释申请。走出法院时,林耀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嘲弄的从容。他对着镜头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有当他坐进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后,那笑容才瞬间消失,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陈默知道,鱼,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公寓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陈默独自待在“安全屋”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份伪造的“关键证人”资料——上面有他精心设计的“李薇案目击者”的模糊照片和“最新”证词摘要。他故意将这份文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陈默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但他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张开,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他计算着时间,林耀应该已经收到了关于他今晚“独自在此研究关键证据”的消息。
突然,门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是钥匙转动,而是某种精巧工具拨弄锁芯的声音。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来了。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滑了进来。黑影动作迅捷而专业,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雨声。他穿着深色的连帽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房间,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最终定格在坐在椅子上的陈默,以及他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是林耀。即使包裹得如此严实,陈默也能从那眼神和身形中瞬间确认。
林耀没有立刻动作,他像一头评估猎物的豹子,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致命的张力。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陈默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他没有动,目光坦然地看着门口的黑影。“还是说,你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过程?”
林耀缓缓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英俊却此刻显得无比阴森的脸。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陈检察官,”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像毒蛇的信子,“你总是能给我惊喜。我以为商业犯罪这种小把戏就够你忙的了,没想到你还在惦记那些……陈年旧事。”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这份东西,就是你最后的底牌?一个你臆想出来的‘证人’?”
“是不是臆想,你心里清楚。”陈默慢慢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转,看似随意,实则调整了角度,确保自己完全暴露在卧室床头那个隐藏摄像头的视野中。“苏娜,赵志远,周倩,还有李薇……她们的冤魂,都在看着你。”
听到这些名字,林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冤魂?”他向前迈了一步,踏入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她们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规则之内,我赢了她们,就像我赢了你一次又一次。规则,陈默,这才是最迷人的东西。它像一张网,束缚着所有人,而我,是唯一知道如何在网中自由舞蹈的人。”
“所以,你今晚来,是为了继续你的舞蹈?”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这张网,也可能勒死你自己?”
林耀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不,我来,是为了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你太烦人了,陈默。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总是在我耳边提醒那些……不愉快的过去。”他的右手缓缓伸向冲锋衣的内侧口袋,“你以为你找到了什么?几张废纸?一个假证人?这些在规则面前,不堪一击。就像你一样。”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稳稳地指向陈默的心脏。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你能用规则来打败我。”林耀的声音如同寒冰,“规则,是我制定的。而现在,我决定改变规则。”他的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默猛地向侧后方扑倒,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林耀!看看你周围!你的‘完美犯罪’到头了!”
林耀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壁、天花板角落……然后,他看到了。在卧室床头柜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针孔大小的反光点,正对着客厅的方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不是挫败感,而是他精心构筑的、掌控一切的世界观在眼前轰然崩塌的剧震!他赖以生存、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规则,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陷阱!他,林耀,竟然成了被规则捕捉的猎物!
“你……你竟敢……”林耀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变得尖利而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和恐慌。他猛地调转枪口,不是指向陈默,而是疯狂地指向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被消音器压抑,子弹击碎了摄像头,碎片四溅。
但一切都晚了。
陈默倒在地上,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衬衫。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痛呼,只是死死盯着状若疯魔的林耀。林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刚才那优雅、冷酷的伪装彻底粉碎,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剥光、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惊恐而丑陋的灵魂。他握着枪的手在剧烈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结束了,林耀。”陈默忍着剧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你的游戏……结束了。”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破门器的撞击声在门外响起!
“警察!放下武器!”
林耀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被撞开的房门。刺眼的手电光柱射入,照亮了他惨白如纸、写满崩溃的脸。他下意识地想举起枪,但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门口涌入的、全副武装的警察,看着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再看向地上肩头染血、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陈默……
“啊——!!!”一声凄厉、绝望、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从林耀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下去,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那高高在上的傲慢,那玩弄规则的从容,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崩溃。
警察迅速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林耀制服、铐上手铐。另两名警察冲到陈默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进行紧急止血。
陈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警察处理伤口。肩头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却感觉不到太多痛苦。他望着天花板,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遥远。成功了。林耀在试图杀他时,被全程记录了下来。那崩溃的瞬间,那绝望的嚎叫,那无可辩驳的杀人意图和行动,都被清晰地记录在云端。这一次,没有任何精神鉴定报告,没有任何程序漏洞,没有任何证人翻供,能救得了他。
然而,当一名警察低声询问他感觉如何时,陈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被警察架起来、像一滩烂泥般拖出去的林耀的背影。那背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这个纠缠他多时的噩梦。
房间里只剩下警察忙碌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代价是什么?他问自己。
他越过了那条线。他伪造证据,设下陷阱,引诱林耀犯罪,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他利用了规则,甚至践踏了规则,用林耀最擅长的方式,将林耀送进了地狱。他保护了他的家人,为那些无辜的亡魂讨回了迟来的公道。
但他也亲手撕碎了自己曾经奉若圭臬的信念。那个坚信程序正义、相信法律之光的检察官陈默,在扣动扳机(虽然不是物理上的)的那一刻,已经和过去的自己诀别了。他赢得了这场战争,却输掉了内心最珍视的城池。
当警察小心地将他扶起,准备送往医院时,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硝烟味和血腥气的房间。他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林耀的罪行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最终的审判。
而他自己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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