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张将军雪中送炭(下)
蔡小达三人回到厢军营房,第一件事就是把兄弟们都叫来,将张永春所说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手下的弟兄。
起初,营房里一片都是死寂。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直到过了半天,屋里看着跟卡碟了一样好一会,才猛然间——
“轰!”
营房这一下子算直接炸开了锅了!
消息像张永春拍在唐清婉两份墩子上的大手,在厢军营房里荡开层层涟漪。
“虞候,这……这是真的吗?!”
“每人三套被褥?两卷寒衣?还有斗篷?!”
“还有冰炭钱?!一贯钱?!”
“虞候!这、这是真的吗?!”
一个年轻厢军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颤,看着跟魔丸被踢了一脚一样。
“将军真要给咱们发……发那些东西?!”
许力点头,声音沉稳:“自然是真的。将军亲口所说,岂会有假?”
另一个年轻厢军却还是不敢相信,喃喃道:“可、可这……这也太……”
“虞候!不是、不是俺怀疑将军!
实在是有史以来,莫说是本朝,便是前朝也没有这个说法啊!”
说着,他激动地比划着:
“俺爹当年就是老厢军,干了一辈子!
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上官会自掏腰包给厢军发寒衣、发被褥!
莫说三套,便是一套,那都是过年时才敢做的梦!”
“还得是个丰收年!但凡灾年,大家都不敢想啊!”
旁边一个老厢兵也跟着点头,他岁数大点,这一寻思点什么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着跟包子一样:
“是啊头儿,莫说寒衣了,光那一套厚被褥,俺等就不敢想。
俺家婆娘前年絮的那床,用了五斤蓬草,还掺了三斤芦花,都不敢用丝绵,可就那还花了小两贯钱呢!”
话没说完,一旁的王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宋小二!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坏了?!
将军给你的米粮,你没吃?
将军发的饷银,你没拿?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自打将军来了,咱们的日子,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好?!
你还敢说将军的不是?反了你了!”
宋小二被拍得一个趔趄,却不敢恼,只揉着脑袋,急声道:
“虞候!不是我怀疑将军!实在是俺,俺没见过啊。”
一旁的那个年轻厢军他眼圈忽然红了:
“我爹当年在老厢那时候,一辈子穿着麻衣。
一到冬天冻得手上全是疮,夏天热得背上全是痱子。
就临了临了,也没穿过一件像样的寒衣……”
他声音哽咽:“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要是知道现在有这么好的将军,这么好的衣裳……该多好……”
营房里安静下来。
许多厢军都低下头,想起了自己的父辈,那些在厢军营里熬了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的老兵。
厢军本来就是贱籍,要不是威帝朝因为战乱有不少妇女另嫁,说不定他们很多人都不会出生。
就在这时宋小二挤到最前面,把另一个外号“小算盘”的精瘦厢兵胳膊肘底下戳:
“哎,小算盘!你上次不是给你娘买了身寒衣吗?花了多少钱?给大家伙说说!”
小算盘叹了口气,伸出五根手指:
“俺娘那身寒衣是羊皮的……俺花了五贯钱呢。”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算盘又苦着脸补充:
“还单独给俺娘买了十贯的丝绵……可俺娘嫌贵,不舍得用,都给俺留了出来,她自己往旧袄子里絮的芦花……”
五贯加十贯,就是十五贯。
对一个厢军来说,这是一整年的饷银。
当然,前提是能发到手啊,要是发不到手,那就纯是扯淡了。
旁边一个厢军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手指算起来:
“娘嘞!十五贯?!”
一个年轻厢兵惊呼出声,随即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那咱们十三厢的弟兄,少说也有两三万吧?就算三万……一人三件,那就是……”
他还没算明白,小算盘已经脱口而出:
“四十五万贯。”
小算盘接口道,声音干涩起来。
“一共三万人,那就是一百三十五万贯。”
说着,他自己都惊骇的挠了挠脸。
“而且,若再算上被褥、斗篷、冰炭钱……怕是还要……一百多万贯。”
“一百多万贯?!这,这不就是两百多万贯了”
营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吓住了。
一百多万贯,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折算下来,那便是禁军精锐,一年的军费也不过如此。
将军……真的肯为了他们这些厢军,花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蔡小达等人赶紧转头看去,只见何书萱领着一队捧日军的值司,推着几辆大车走了过来。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但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分量不轻。
蔡小达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何娘子。”
现在张永春身边何诗菱已经变成了如夫人,那何娘子这个称呼,就落到了小丫头脑袋上。
何书萱点点头,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襦裙,外罩兔毛比甲。
小丫头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别看还没豆腐筐高,可却仰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将军知道你等今日要奔走传令,颇为不易。
况且……你等也是厢军,本就应该领到这些衣物。”
她顿了顿,小手一挥:
“因此,将军派我先来——将寒衣送与你等!”
话音落下,几个捧日军值司上前,一把掀开车上的油布。
“哗——”
营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车上那堆得小山般的衣物。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
不是寻常的厚麻布袄,也不是羊皮褂子,而是一种长及膝盖、宽宽大大的外套。
料子是厚实的深青色粗布,表面看着普通,可细看之下,能看见内里隐约露出的、厚厚的内衬。
而何书萱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
“你等人人可领一件!
记住——不得少领,也不可多领!剩下的,待你们回来,自会发与你等。”
话都说完了,可没有人动。
所有厢军都呆呆地看着那些衣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周的寒衣有多贵,贵到足以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
这年头棉花虽然已经有了,但是还没被制作成衣料的填充物。
因此,里面的主要填充都是草和芦花,有钱人家用丝绵木棉。
所以能穿在身上的寒衣,里面的内衬至关重要。
而这件衣服这么厚,看着就不便宜啊!
许久,蔡小达第一个动了。
他缓缓走到车前,没有去拿衣服,而是转过身,面向皇庄内堂方向,双膝一弯。
“咚!”
重重跪了下去。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谢……谢过将军!谢过小娘子!”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等……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将军恩情万一!!”
“咚!咚!咚!”
营房里,所有厢军齐刷刷跪倒,对着何书萱,或者说,对着她身后的将军重重磕头:
“谢过将军!谢过小娘子!!”
声音震得房梁都在颤,耗子算是骂了街了。
何书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脸更红了,连忙摆手:
“快、快起来吧!你等赶紧换了衣服,去办事要紧!”
众人这才起身。
蔡小达三人率先上前,从车上拿起一件寒衣。
入手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蔡小达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仔细看了看,他家里条件之前就算好的,因此算是见过世面的。
手里的衣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镶着深色的边。
而且最奇的是,这衣服竟没有寻常棉袄那种臃肿感,反而挺括有型。
真是奇哉怪也,为何不见扎线,却不会让里面的芦花堆下来呢?
而王河和许力也各自拿了一件,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激动。
然后是各队的队正。
最后,才是普通厢军。
可轮到他们时,却出了点小麻烦。
一个厢军拿着衣服,左看右看,舍不得穿,只用手一遍遍摩 挲着,喃喃道:
“好沉啊……真压手……”
另一个厢军倒是想穿,可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夹袄,又看了看手里崭新的寒衣,忽然有些为难。
张永春发下来的盔甲,不是所有人都舍得穿的。
那胶皮盔甲里面你别看就带了不点凯夫拉纤维和棉花,但是在这些厢军眼里,那都是好衣服。
他们宁愿晚上穿着回去,省的冻坏了胳膊,第二天不能来找将军做工。
最后想了想,他还是一咬牙,先将夹袄脱了下来,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单衣。
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这才赶紧将寒衣披在身上。
刚一穿上,他就惊呼出声:
“哎!快看!将军给咱们的寒衣——里头还用皮子做了内衬!!”
“什么?!”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那厢军掀开衣襟,露出内里。
果然,这衣服内侧缝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内衬。
那绒毛细腻柔软,洁白纤长,在昏暗的营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真的!这、这得多少钱啊……”
有人喃喃道。
这时,小算盘又站了出来。
算盘,又是他!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厢军衣襟内衬上抓了一把,又捻了捻,忽然皱眉:
“这……这不像是羊毛啊!”
“你说什么?!”
旁边的厢军眼睛一瞪,当时就要脱鞋打他。
“你敢说将军不好?!”
“不是不是!”
小算盘连忙摆手,急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我给俺娘买的那件羊皮袄子,那羊毛都是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还扎得慌。
可将军这件寒衣里的内衬……怎么这般柔软?”
他说着,又伸手想拉一拉那内衬,却被那厢军一巴掌打开:
“你做什么!扯坏了怎么办?!要看,看你自己的去!”
小算盘讪讪地缩回手,却还是忍不住道:
“你们看——这衣服里的绒毛,比羊毛还要细软,还要暖和!
这、这不会是兔毛……或者貂毛吧?!”
这话一出,营房里顿时炸了。
“兔毛?!貂毛?!”
“真的假的?!”
“快!看看我的!”
众人纷纷低头,手忙脚乱地拆开自己的寒衣内衬。
“哎!我这里也有!”
“我这里也有!可我这里是黄色的!”
“我这里是黑的!但是……也是暖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化纤的仿羊毛可不要啥色啥色,你想买同色的还挺难的。
李老板也不可能都用一种,这三十块钱一件的玩意,他肯定是啥便宜用啥啊。
一个绰号“老根”的老厢军捧着寒衣,手都在发抖。
他摸着内衬那柔软厚实的绒毛,眼圈渐渐红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小声问:
“老根……这衣服……暖吗?”
老根抬起头,声音哽咽:
“暖……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没穿过……这么暖的衣服……”
他说着,忽然开始解扣子,要把寒衣脱下来。
“老根,你做什么?”蔡小达皱眉。
老根低着头,声音发颤:
“虞候……这衣服……太金贵了。
在皇庄里,有炭盆,有热饭,俺穿不着这么好的衣服……俺、俺想……送回去给俺爹娘穿……”
营房里安静下来。
许多厢军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寒衣,眼中闪过同样的念头。
这么好的衣服,自己穿,是不是太浪费了?
蔡小达看着老根,又看了看周围弟兄们的神情,忽然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老根!你别脱!”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厢军,声音洪亮:
“弟兄们!都听我说——将军给咱们这些衣服,不是让咱们供起来、藏起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将军是要咱们——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一会儿,咱们要去传颂将军的恩情,要去告诉所有厢军的弟兄!
从今往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
他拿起自己的寒衣,利落地穿上,扣好扣子,整了整衣襟:
“咱们得让其他弟兄看见,看见咱们穿了新衣,看见咱们挺直了腰板,看见咱们……再也不是从前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厢军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
“都穿上!一个都不许脱!”
营房里沉默片刻。
然后——
“穿!”
“穿他娘的!”
“让那些禁军老爷也瞧瞧——咱们厢军,也有好衣裳!”
众人纷纷动手,脱下破旧的夹袄,换上崭新的寒衣。
深青色的衣料,厚实挺括。
内衬的绒毛贴在身上,暖意瞬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许多人穿上后,都忍不住摸了摸衣襟,又摸了摸袖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傻呵呵的笑容。
老根也重新穿好了衣服。他站在那儿,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那副常年累月的愁苦相,似乎也淡了几分。
蔡小达看着焕然一新的弟兄们,心中豪气顿生。
他一挥手:
“走!牵马!传令去!”
“今夜回来——将军炊了活羊,烫了好酒,给咱们庆功!”
“走!!”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营房外,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那一件件深青色的寒衣上。
衣襟内衬那柔软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像一团火,在这寒冷的冬天,悄悄点燃了整个厢军营房。
厢军们纷纷骑着马,一个个从皇庄跑了出去,一个个意气风发的跃马扬鞭。
平日里,若是他们有了这样的好衣服,肯定要回去跟爹妈儿子老婆报喜。
但是今天他们一个回家的都没有,全都齐刷刷的冲着自己有相熟之人的军营赶去。
众多厢军脑袋里面,都是一个想法。
愿为将军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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