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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张将军雪中送炭(上)


回程的轿子摇摇晃晃的,张永春和郭露之这回两个人就没分开,而是两个人坐了一顶轿子。

张永春的轿子都是按照能折腾开人的标准设置的,因此两个人坐着也不显得小。

轿厢里伪装成炭盆的电暖风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但是却驱不散郭露之眉宇间的忧色。

郭大翰林脑袋上的疙瘩拧的跟个沙皮狗一样,他坐在张永春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实在是受不了自己师兄那痔疮一样的脸色,张永春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师兄,你我亲热弟兄,有话直言就是。

你这般君子,今日怎么不直方敢言了呢!”

一听张永春这话,郭露之叹了口气,开口道。

“师弟啊……你方才在朝上,不该那般……意气用事。”

张永春看向师兄,笑了笑。

“哦,师兄,我如何意气用事了?”

郭露之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

“为兄虽不算熟读兵法,可《战国策》《六韬》等古籍,也曾略略涉猎。

这京里厢军,若是按照兵家法典细分,那乃是辅兵之下、脚卒之流。

这平日里修桥补路、押运粮草尚可,若要行伍作战——”

他顿了顿,努力的思考了一下词语,最后只能把声音压低,甩出来一句:

“怎堪大用?”

没办法,郭大翰林一辈子都在那之乎者也了,你要是让他说这帮厢军太菜了,他连词都不会。

这时候轿外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哗声,小贩的叫卖、车轮的吱呀、行人的交谈,混成一片市井的嘈杂。

嗯,师兄所言不错,果然下了朝就到了开市的时候了。

张永春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师兄忧心忡忡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宛如在炕上指着唐清婉鼻子表示今晚你得死一样的从容霸气。

“师兄莫急。”

他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此事……我自有计较。”

郭露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师弟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这个师弟,张永春看似随和,实则极有主见。

一旦做了决定,便难更改。

而且,他父亲有言在先,多看,多听。

他一个文人,虽然懂那么一丢丢的武略,但是总不能在师弟面前显眼吧。

思来想去,话语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

两个人再也沉默无言,一路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轿子在皇庄门前停下。

“师兄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再去向师长文案。”

送走了郭露之,张永春刚下轿,候在门前的蔡小达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将军。”

张永春“嗯”了一声,边往庄内走边吩咐:

“去将王河、许力二人叫来。

你们三个……一同到内堂见我。”

蔡小达连忙应下:“是!”

他转身快步走向厢军营房所在的后院,心里却有些打鼓。

王河许力来了之后,一直跟他在这里边干活。

而今将军突然召见,还是三个人一起,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他在营房前找到了王河和许力。

两人正蹲在墙角晒太阳,身上穿着崭新的玄色皮甲。

那是张永春前天到任后给所有厢军换装的,虽不如禁军的铁甲精良,可比起他们从前那身破旧的号衣,已是天壤之别。

见蔡小达匆匆而来,许力站起身:

“蔡头儿,有事?”

蔡小达喘了口气:

“将军有命,让我等去内堂。快着些,莫让将军久等。”

许力一愣,与王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是,蔡头儿先去,我等随后就到。”

赶紧送走了跑的腿都细了的蔡小达,看着许力,王河低声问道:“将军唤我等……有何事?”

许力也纳闷的摇摇头:

“谁知道呢。

但我等既吃了将军的粮米,穿了将军的甲胄,也就自当为将军分忧。”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玄皮甲。

这件玄皮甲,是他从未见过的。

按理说皮甲这个东西,都是用牛皮做的,因此大多十分坚硬,冬天穿在身上都能冻死人。

但是他身上这些,不仅甲叶厚实,内衬还柔软保暖。

而且针脚也细密,穿在身上既暖和又轻便。

似这样的甲,他从前只在那些禁军老爷身上见过。

这甲上的皮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竟然每一块都这般规整,大小都一个模样。

而且摸上去还极有弹性。

抖了抖身上凯夫拉纤维外衬胶皮的皮甲,许力喃喃道:

“我这一辈子……也没穿过这般好的皮甲。”

王河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也点点头:

“是啊。

那咱们走吧,别让将军等急了。”

随后,两个人赶紧跟了上去。

而等他三个人匆匆赶到内堂时,张永春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见他们进来,张永春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来了?坐。”

不多喝点水不行啊,这土暖气实在是太烤得慌了。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晚上还比较耗水。

蔡小达三人连忙行礼,却不敢真坐,只垂手侍立。

张永春也不强求,这年头不能搞啥人人平等,没到时候。

他缓缓道:

“听说你们两个在庄里也有些日子了。

可还适应府中的生活?”

王河抢先道:“适应!太适应了!这里……简直便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

“每日三顿饱饭,顿顿有油腥!

住的营房暖和干净,被褥厚实!每日只需要值八个时辰,就能饱饱休息。

还能……还能三日洗一次澡!

这般日子,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就这种条件,你放现在,哪怕是黑煤窑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是在这年代,那可真是太好了。

连许力也躬身道:“末将对将军感激涕零。这冬日里能每日……不,能三日沐浴一次的厢军营,整个汴京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处了。”

张永春点点头,神色温和:

“适应便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正好,我有一桩事,要告知你们三个。”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挺直腰背。

张永春缓缓道:

“我知道,眼下年关将至,京里物价腾贵,米面粮油、柴米盐炭,样样都在涨。

你们等厢军兄弟们……日子怕是越发难过了吧?”

王河下意识想摇头说“没有”,却被一旁的许力轻轻碰了下胳膊。

许力沉吟片刻,躬身道:

“将军明鉴。

不瞒将军说……今年京里的日子,确实比往年难些。

因为遭灾,这米价涨了三成,炭价涨了五成。

哪怕便是最便宜的粗盐,也贵了两文钱一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厢军饷银本就微薄,如今……许多弟兄家里,怕是连顿饱饭都难了。”

张永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是啊……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缓缓道:

“而今,朝廷陛下设下天恩,将京内东西南北十三厢的厢军……都交给了我管。”

此言一出,三人齐齐怔住。

王河和许力对视一眼,眼中先是惊诧,随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张永春当了厢军的指挥,那他们岂不是直接就提干了?

“扑通!”

三个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那、那末将……见过指挥大人!”

张永春摆摆手:“起来吧。还如从前一般,称我将军便是。”

指挥有啥意思,还是将军好,将军才能播撒更多的恩情啊。

三人起身,脸上依旧难掩兴奋。

京里十三厢厢军都指挥,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

虽说厢军不如禁军精锐,可十三厢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也是打螺丝的一把好手!

放在哪里,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们仨有奔头了。

张永春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继续道:

“你们三个回去后,告诉手下弟兄,将这个消息,给我传遍整个京里十三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道:

“就说,我张永春……过些日子,要给所有厢军兄弟,发‘冰炭银’!”

“冰炭银?”

三人一愣。

张永春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惜:

“这京里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弟兄们要站岗巡夜,要修桥补路,要押运粮草……都是苦差事。

我如今做了你们的都指挥,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挨冻受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因此,我准备……给你们发些过冬的东西。”

蔡小达喉结滚动,小心问道:

“将军说的过冬东西……莫非是……”

张永春转过身,一挥袖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听好了!”

三人连忙挺直腰背。

“凡是我京中十三厢厢军!

记住了,无论是城内两厢、城外两厢,还是南四厢、北四厢,就算是宫内厢的!

只要是我麾下的厢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来我处,每人可领——三套厚棉被褥!两卷羊皮寒衣!一领毛毡斗篷!”

“轰——”

像有惊雷在耳边炸响!

别觉得这玩意不值钱,但是在这个时候,这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啊!

王河、许力、蔡小达三人,齐齐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许久,王河才颤声道:

“将、将军……是……是每个人……都能领到吗?”

“自然!”张永春声音洪亮,一挥袖子。

“只要是我厢军弟兄,只要来,就能领!”

他顿了顿,又道:

“不仅如此——凡家有老母者,家有幼子者,家中独苗者……皆可额外再领一贯钱的‘冰炭钱’,带回去贴补家用!”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三人粗  重的呼吸声。

张永春看着他们,缓缓走回座前,重新坐下,声音平静下来,却字字千钧:

“不管是谁,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是我厢军弟兄……皆有此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我要让整个京里十三厢的弟兄都知道——这汴京城,不是没有人管着他们!

不是没有人……心疼他们!

这天上的太阳,从来不曾偏了他们的半分!”

“咚!”

蔡小达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将军……我蔡小达做了十几年的厢军了!这京里十三厢,上上下下,换过好几个指挥,来过好几个老爷!”

他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似将军这般……这般仁厚、这般体恤弟兄的……我蔡小达……从未见过!!”

王河和许力也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将军!我等……也从未见过!”

张永春放下茶盏,静静看着他们。

许久,才轻声道: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伸手虚扶:

“自此以后,这京里厢军的天……就变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抬起头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们记住——你们不比禁军差什么!你们也是兵,也是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的好儿郎!”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

张永春点点头:

“去吧。拿着我的旗号,去飞龙厢马厩——将所有的驽马都牵出来,都算在我的账上。”

他拍了拍蔡小达的肩:

“骑马去,一个厢一个厢地跑,一个营一个营地传。莫要……冻坏在路上。”

三人起身,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张永春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又道:

“今夜……待你们功成归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炊一整只活羊,烫三坛好酒——为你们庆功!”

三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将军。

张永春站在暖阁门口,冬日的晨光从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三人眼中闪过泪光,再次重重抱拳,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永春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暖阁里,炭火噼啪。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太阳,是太阳!

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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