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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坦坦荡荡见先帝!


今天的朝会可以说是重量级的消息,整个朝堂到下朝的时候,都在议论着张永春要带着厢军前去剿匪的事情。

而沐亭下了朝,也没理会别人,径直坐上了轿子回到府中。

就连下轿后穿过庭院时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些许。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他略显沉重的身影。

沐恩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直到进了书房,伸手把门合上,才忍不住开口:

“父亲,今日朝上这情况……”

沐亭回身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沐恩立刻闭了嘴,垂手侍立。

什么叫压迫感啊。

看着自己儿子闭了嘴,沐亭这才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慢慢呷了一口。

“张永春……”

他说着,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口道:

“竟然准备用整个京里的厢军为兵,这确实是老夫未曾想到的。”

毕竟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把建筑队当成战斗力,更别说这年头的厢军战斗力可能还不如正规军建筑队呢。

工程兵的杀伤力,现代可是有出名战例的,你说对吧,常凯申。

大渡河警告.jpg

而大周的厢军,全是一群三天两顿饭的兵,你能指望他们干什么。

沐恩闻言连忙问道:

“那父亲可曾做好了应对之法?”

沐亭闻言,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

“应对?”

他反问着,又吸溜了一口茶水。

“我为何要应对?”

沐恩一怔,自己爹莫非脑子老了不灵光了?

“父亲不应对吗?

莫非,父亲就让张永春带着京里的厢军前去剿匪?”

“你知道京里一共有多少厢军么?”

沐亭也不答儿子的问题,反而问道。

沐恩赶紧摇头:“儿子不知。”

沐亭冷笑一声。

“整个京里,东西南北十三厢,共计两万九千七百六十四人。”

沐亭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钓鱼佬说自己又空军了一样。

“这近三万厢军中,十之八九都是自各镇征调来的工匠、民夫。

平日里,他们连凿井修渠、修补城墙、押运粮草都拖拖拉拉。

你若是让他们做工尚可,真要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就跟女朋友嘲笑你三秒钟一样:

“岂不是开玩笑么?”

沐恩皱眉起来。

今天的沐亭表现有些反常啊。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老爹可都是做十分事,预备十二分的打算的。

今天咋了?

想了半天,沐恩还是准备不懂就问。

“可父亲,那张永春素来善用奇招,万一他真有办法……”

“老夫也猜到了他的大概所想。”

就在这时,沐亭打断他,重新端起絮满了水的茶盏。

“况且……老夫也大致猜到了张永春的打算。”

沐恩眼睛一亮:“父亲,张永春是怎么想的?”

“他如今不缺钱粮。”

沐亭缓缓道,轻轻的扣着手里的茶盏。

“万古钱行日进斗金,京里诸司衙门又与他发行的票子多有往来。

他定是想花血本,将京里的厢军武装起来。”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以兵家之利,攻敌之短——这道理,他身为郭恩的徒弟,自然懂得。”

说着,沐亭还难得破天荒的夸赞了一下张永春。

“此子倒也读过些书。

前汉班大家《汉书》有云:‘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

他这是想效法古制,以精兵利器,补兵员之拙。”

沐恩眼睛一亮:“那父亲的意思是……”

“可惜。”

沐亭冷笑一声,放下茶盏。

“他虽知道写许兵技巧之毛皮,却始终不得其神髓。

打仗行军,终究是看兵。

这厢军之内,庸碌之人多如泥沙,善战者少如锱铢。

纵是给他神兵利器,给他人吃马嚼,两万余乌合之众,又能成什么气候?

难道给一群羊穿上铠甲,他们就能咬死狼了吗!”

说着,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丛在寒风里摇曳的枯竹,声音渐冷:

“更何况,此战就算赢了,对张永春来说……也是大伤元气。”

沐恩不解:“父亲此言何意?”

沐亭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蠢到头的儿子,目光深邃起来。

你要是能和张永春换一下,我哪怕出家都愿意啊。

叹了口气,沐亭只能给自己儿子解释起来。

“你当统兵打仗,只是发发兵器、给给粮草就够么?

这般两万余人,每日人吃马嚼,所需米粮何止万计?

更别说,这等都是厢军,军内没有内军司马外军司马。

这军械损耗、兵甲修补、伤兵抚恤、战功犒赏,哪一样不是泼水般的花钱?”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此次出兵,朝内不会给他拨一分军费。

陈州之乱他自请平乱,这钱粮自然也该他自己出。

况且纵是他去求赏,兵部户部又怎么可能给他拨银子。

你以为……他那点家底,经得起这般折腾?”

说着,沐亭闭上了眼睛,神情有些痛苦。

“当年威帝时期,为了供战前线,先帝开海挖银,可还是淌水儿一样的往外花银子。

国库里的钱粮打了三年,就打了个干干净净。

光一年拨付出去的粮米抚恤,就远超十年所获的税赋!”

沐亭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往事。

当时也是他和郭恩斗的最狠的时候,但是就是因为国内实在是打不起仗了,才被郭恩说和,双方公主结义。

这一直都被他当成污点。

听到亲爹这么说,沐恩才恍然。

“哦,既然如此,父亲是说此战无论胜负,张永春都将元气大伤?”

“正是。”

沐亭捋须,睁开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赢了,他要自掏腰包犒赏三军、安抚地方,至少耗去大半积蓄。

届时,他耗尽资财,损兵折将,就算剿灭了叛军,也不过是替朝廷做嫁衣。

而他自己……从此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

“若是输了,更不用说,届时他就是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沐亭顿了顿,缓缓道:

“如此,岂不更好?”

沐恩心头一震,连忙低头:

“谢父亲解惑,孩儿……明白了。”

沐亭摆了摆手,沐恩赶紧行礼告退,退出书房。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还噼啪一声。

沐亭静静坐着,望着案头那方青玉镇纸,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书房侧门轻启。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首道:

“老爷,人到了。”

沐亭眼神一动,站起身:

“快请。”

很快,老管家引着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精瘦,面皮微黑,一双眼睛细长如缝,转动间精  光闪烁。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乍一看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行商,但是那敦实的身材看着又不像是个买卖人。

尤其是那走路的姿态,那眼神里的锐气,却绝非寻常商贾能有。

“使臣久待。”

沐亭一见汉子来了,赶紧拱手,语气客气道。

细眼汉子摆摆手,径自在客座坐下,也不客气,开门就直截了当:

“沐相客气了。

咱们……直说吧。”

说着他抬眼看向沐亭,细眼里闪着审视的光:

“沐相所言……可是真的?”

沐亭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自然不假。”

细眼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某家听闻,当年沐相可是因为力主北伐辽国、收复燕云,才与那主和的郭相闹崩。

怎么今日竟会允许我蒙兀铁骑,南下劫掠你大周的疆土?”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思。

一旁侍立的老管家眉头一皱,手不自觉按向腰间。

沐亭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彼一时,此一时。

当年主战,是为国拓土;今日借兵是为国除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那张永春帐下,多有不臣之心。

他经营北地数月,私蓄兵马,广结党羽,更以奇技淫巧收买人心。

如今又借陈州之事,图谋京畿兵权此子若不除,将来必成大患。”

他看着细眼汉子,一字一句:

“与其留其坐大,不如扼杀于襁褓。”

细眼汉子眼睛眯得更细,还是你们大周人玩的花啊。

我们草原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多。

“所以沐相的意思是……”

“老夫知道,蒙兀今年雪灾严重,各部牛羊冻毙无数,生计艰难。”

沐亭缓缓道,伸手指了指北方。

“可那福兰镇……可是富得流油。”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继续道:

“张永春在福兰镇经营数月,建工坊、开商路、储粮草,更私造军械,富庶非常。

而如今他率主力南下陈州,福兰镇守备空虚——”

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份礼物……想必可汗定然会极为开心。”

细眼汉子盯着沐亭,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礼物’!”

说着,他抚掌笑道。

“沐相果然爽快!”

他站起身,眼中凶光闪烁:

“既然如此,那某家便回去安排。

不日……想必沐相就能听到我蒙兀铁蹄,踏破福兰镇的消息了!”

“哈哈哈——!”

他大笑着,转身便走,沐亭也不拦着。

老管家连忙上前引路,很快,那粗哑的笑声消失在门外,书房里也重新安静下来。

沐亭静静坐着,望着那汉子坐过的椅子,许久未动。

老管家送客走回来,见他这般,小心上前问道:

“相爷……此事,为何不告诉公子?”

沐亭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你跟了我多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老管家连忙躬身:

“是老奴愚钝。

只是……老奴有些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老爷一贯敌视诸邦,力主强兵御边。

而今却准许蒙兀攻打福兰镇……这、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沐亭沉默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竹石图》前。

画中瘦竹嶙峋,怪石狰狞,笔墨苍劲,透着一股孤高傲岸之气。

“福兰镇……”

沐亭轻声开口,目光深邃的跟大长公主的事业线一样。

“而今在那张永春治下,早已自成一体。

据说那北路的工坊、商路、兵械、钱粮……皆在他一人掌控。

将来若我死后,朝中无人能压制此人——”

他转过身,看着老管家:

“你说,那里……还是不是大周的疆土?”

老管家一怔。

能在沐亭身边跟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沐亭说的是啥意思吗!

张永春有拥兵自重的趋势啊!

而沐亭也没理他,继续声音冷峻道,:

“况且,老夫此次……也是为了一劳永逸。”

“蒙兀诸部,虎视北地已久。”

沐亭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着跟烤鱿鱼一样。

“其中赫勒部兵锋最盛,有统一草原之势。

而福兰镇也是张永春的根基所在,他定会在此地严防死守。”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此次赫勒部出兵,若能攻下福兰镇,那便正好断了张永春的根基。

从此,他便是无根浮萍,再也掀不起风浪。”

老管家想了想,又问:“那……若是攻不下呢?”

沐亭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攻不下……福兰镇经此一战,必与蒙兀结下死仇。

张永春为自保,定会不惜代价加强北地防务,练兵备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此……也能保我大周北疆,几十年安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映着沐亭苍老而平静的面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明日……随我去大相国寺上炷香吧。”

老管家一愣:“老爷要上香?为……”

沐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此番……又要多造杀孽了。”

很多时候,为人臣者不能太过仁慈。

若没有这般算计,以后会损伤死亡的人只会更多。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要在死前,给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皇帝摆清楚情况。

这样,他才能坦坦荡荡的,去见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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