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张永春太能干了
这封圣旨其实很简单,也没啥华丽的辞藻,就是一个通知:
门下:
北路县男素怀忠勇,剿匪靖民,功绩昭著,朕心嘉许。
兹特诏尔,于大周天贵正月初六入赴常朝,许戎服上殿,无需拘守常礼。
今赐东军令旗一面、腰牌一具,授尔执掌东军之权,统辖部伍,整饬军纪。
东军乃国之干城,卫戍疆圉,责任匪轻。
尔当勉力自效,怀忠抱义,抚循士卒,严修武备,毋负朕之倚任,毋坠家声国威。
钦此。
大周天贵正月初五”
但是福安却是颤抖着念完圣旨最后一个字的。
等他念完,额角的汗已经浸湿了纱帽边缘。
不出汗不行啊,这老登他一个劲盯着我啊!
终于念完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起,双手捧还给张永春,又从那黄绫袋里取出东城都统的令旗和铜印,一并奉上。
眼力见这一块。
“张将军。”
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发颤。
“明日早朝……万勿迟至。
陛下一向重时,若误了卯时……”
话没说完,一旁的郭恩就摆了摆手,老大不愿意的。
“你去吧。”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跟撵狗一样,仿佛下一刻脱鞋就要飞出去了。
“明日早朝之事,老夫自会教导我这徒儿。
至于何时起身,何时更衣,何时入宫,朝仪如何,进退如何,不劳你费心。”
福安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内廷的规矩,传旨太监有提点之责。
可对上郭恩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这边没说话,郭恩反而不乐意了。
见他不动,老王八蛋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
老夫侍奉上祖、威帝两朝,出入宫禁三十七年,从未误过一次朝卯。
你一个区区七品的阉宦……也想教老夫如何上朝么?”
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转冷。
张永春心说师父要不行你教我这个吧,我不想学六韬,我想学逼气啊!
你这一说话把人吓得直哆嗦,这本事不比兵法牛逼多了?
吓得福安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连忙躬身:
“不敢!不敢!奴婢岂敢!
老相爷侍奉两朝至今已经三代了,德高望重,奴婢……奴婢多嘴了!”
他连连作揖,又转向张永春:
“那……那张将军,奴婢这就回宫复命了。
明日早朝,还请将军……务必准时。”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倒退着走到马车边,几乎是爬上车厢的。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福安瘫坐在软垫上,长长松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郭恩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脊背发凉。
“福公公辛苦了。”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吓得福安一哆嗦,尿都甩出来几滴。
这是真的甩出来了,太监本来就憋不住。
福安猛地抬头,这才发现,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
正是之前给他塞钱的那个杜公公,也不知道啥时候爬上来的。
杜公公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袍子,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汗。
这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容易着凉。”
福安没接帕子,只是盯着他,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咱家……”
他声音发干。
“就不该收你的钱。”
杜公公笑容不变,将帕子放在福安手边,慢悠悠道:
“福公公说哪里话。您辛苦了,我家主子爷……自然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
“回去后,自有公公的‘鞋袜敬’——比今日的,只多不少。”
福安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可怀里的票子沉甸甸的,那些“只多不少”的承诺,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而且最关键的,是小公爷看上他了啊!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
“哎……吓死了。
郭相爷那眼神……你是没瞧见。
我这条小命,差点就折在那儿了。”
杜公公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回到宫中,福安去复了命,将传旨的经过简略说了,自然略去了被郭恩呵斥那段,只说张将军恭敬接旨,明日必准时上朝。
掌印太监点点头,没多问,挥挥手让他退下。
这种阿猫阿狗,宫里有的是。
福安如蒙大赦,退出殿外,这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匆匆回自己住处换衣裳,而那位杜公公,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杜公公在宫墙的阴影里穿行,脚步轻得像猫。
他穿过几重宫门,绕过几处殿宇,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冷宫,关着些犯了错的妃嫔宫女,平日里少有人来。
院门口守着两个老太监,正靠着墙打盹。
杜公公也没惊动他们,径直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破败的厢房,窗纸都破了,在风里哗啦作响。
墙角堆着几个泔水桶,散发着馊臭味。
杜公公走到一个泔水桶旁,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
竹筒约莫三寸长,两头封着蜡。
他迅速将竹筒塞进泔水桶的缝隙里,然后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挑起两个泔水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守门的老太监睁开一只眼,见是他,又闭上了。
杜公公挑着泔水桶出了冷宫,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暗渠旁。
这是宫里倒泔水的地方,一条窄窄的沟渠通向宫外。
平日里,有专门的太监负责清理。
杜公公将泔水桶里的馊水倒进沟渠,浑浊的污水哗啦流下去,那个竹筒混在里面,顺水而下,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他倒完泔水,也没停留,挑着空桶往回走。
而就在沟渠下游,宫墙的一个出水口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个捞网,假装在捞鱼。
竹筒顺水漂出,他眼疾手快,一网捞起。
左右看了看,迅速将竹筒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一个时辰后。
宰相府,书房。
沐亭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很小,用的是特制的密写药水,需在烛火上略微烘烤,字迹才会显现。
此刻,字迹已经清晰:
“郭相在庄,亲护接旨。
明日朝会,疑会同往。”
只有短短一行字,十六个字头。
沐亭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才缓缓开口:
“好啊……郭恩这老狐狸,果然在护着他这徒弟。”
侍立在一旁的沐恩闻言,眉头微蹙:
“父亲,郭山长这番……可会对我们行事有所影响?”
沐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怅然。
还有九十来分的想把郭恩扒皮抽筋。
你算吧,为了报复这个老狐狸,他把自己的儿子名字都改成恩了。
就跟生子当如孙仲谋一样,侮辱性极强。
“无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老狐狸与我都不是年轻之时了。
这一番斗法……我等所能尽之功,无非尔尔。”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一切,都是那张将军咎由自取罢了。
若非他弄出那般大的动静,做出那般买卖,一切……本都无事。”
沐恩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父亲,我还是不懂……为何您要对张永春此人,这般设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他虽是郭相的弟子,可毕竟也是国之干臣。
先前河北道多有匪乱,可上回听御前传旨说,就这几个月,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流民安顿,匪患渐平,连边贸都兴旺起来。
这般人才……”
沐亭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对。”
沐亭缓缓点头,语气平静。
“他是人才。不,不止是人才——”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
“此人乃是一个……实干之能臣。”
沐恩愣住了。
沐亭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是个彻彻底底的能臣,有治世经纶之才的能臣。
与当年的我一样……不,就算当年的我,也不如他。”
沐恩更加困惑:
“那为何……”
你这不是挺看好的吗,这不划拉到碗里来?
话没说完,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传来,“谷修撰来了。”
沐亭神色一正:“快请。”
很快,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眼神却清亮有神。
正是枢密院修撰谷天书,沐亭的门生之一。
“学生见过恩师。”
谷天书躬身行礼,态度十分恭谨。
沐亭捋须微笑:
“承典,你可算来了。
这些日子,枢密院忙坏了吧?”
谷天书直起身,苦笑道:
“劳恩师挂念。
实在是郭总撰回京后,翰林院院里积压的活计都翻了出来。
也连带着我们枢密院,我等日夜赶工,才勉强应付。”
沐亭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才缓缓道:
“老夫此次找你来,也无甚大事,只是我有两句话,想交代于你。”
谷天书神色一肃:“恩师但有命,学生愿肝脑涂地。”
“不必这般郑重。”
沐亭摆摆手,语气轻松。
“明日朝会,你可知那新任的东城都指挥,张永春张黜置,也要上朝?”
谷天书点头:
“学生知道此事。
张将军昨日抵京,今日接了旨,明日是该上朝谢恩。”
“嗯。”
沐亭沉吟片刻,道:
“明日朝会上,老夫希望承典你能奏褒张将军两句。”
谷天书一怔。
“奏褒张将军?”
他有些不确定。
“对。”
沐亭看着他,眼神平静。
“为师要你奏褒他剿匪有功,镇寇得当,护佑北地安宁之事。
将他这几个月在河北道的政绩,拣要紧的说一说,让陛下和朝臣们都听听。”
谷天书眉头微皱:
“恩师,这……张永春不是郭相的弟子么?我们这般……”
沐亭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让谷天书心头莫名一紧。
“莫非你觉得。”
沐亭缓缓道。
“你师父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见不得别家弟子好?”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为国举贤,乃臣子本分。老夫怎会因私人恩怨……便将这等干才埋没?”
谷天书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连忙躬身:
“是学生错了!
恩师胸怀广阔,深思熟虑,是学生……小人之心了。”
沐亭摆摆手:“无妨。你明日便照此去做便是。”
谷天书郑重应下:“学生明白,回去便准备。”
沐亭点点头,又温声道:
“承典,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枢密院的差事虽重,也要注意歇息,保重身子。”
谷天书心中感动,深深一揖:“谢恩师关怀,学生谨记。”
说罢,他告辞退出书房。
目送谷天书离去,沐亭沉默片刻,才缓缓掀开茶盏的盖子。
茶已经凉了。
一旁的沐恩见状,连忙上前,执壶续水。
热水注入,茶叶在盏中翻滚,重新舒展。
沐亭看着那氤氲的水汽,忽然轻声开口:
“明日……去给承典家里,送些金银米粮吧。”
沐恩执壶的手,猛地一颤。
热水洒出几滴,落在书案上,洇开一片湿痕。
他强自镇定,将壶放稳,声音有些发干:
“……是,父亲。”
沐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喝,只是望着那清澈的茶汤,缓缓道:
“此事之后……承典只怕……难以存活于世了。”
沐恩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抬头,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沐亭却像是没察觉儿子的异样,只是自顾自道:
“不错……还没傻,没有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终于抿了口茶,才看向沐恩,眼神深邃:
“你方才问,为何我说张永春是个能臣、干臣,却还要这般对他。”
沐恩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沐亭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因为……现在的大周,没有第二个郭恩。”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而他张永春……也远比我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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