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开始收网 山雨欲来(新年快乐!)
大周皇宫的福宁殿里,此时正是烛火通明。
鎏金的铜兽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殿内梁柱间缭绕。
地上铺着厚厚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柔软且悄无声息。
而殿中央的御座上,郭博一身明黄常服,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和张永春出京之前比起来,这些日子的郭博面容清癯了些,眉宇间也带着常年操劳的倦色。
不知道为什么,郭博总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特别容易渴,但是他每天明明都有喝冰红茶啊。
那一天内务府里好几升的备着,怎么就喝不够呢,还越喝越渴。
这真奇怪。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平日里越来越困了,只有喝到了那冰红茶才能精神些。
因此他现在也不怎么自己看奏折了,而是命人帮他读。
此时,殿下一名小黄门垂首侍立,手里正捧着一摞奏本,正轻声诵读。
“……陈州知府熊禄,于去岁冬月开仓赈济,活民三万七千余口。
又率乡勇剿抚流寇,擒斩贼首赵四、钱答,王某等三十七人,境内遂安。
今特上表,恳请天恩,以励臣节……”
小黄门的声音很通透,咬字也十分清晰。
这都是在礼部专门训练过,又经过大太监监理过才能选来念圣旨的。
和别的太监比起来,他们的声音更像是女声,没有那么严重的公鸭嗓,偏中性一些。
这要是拿出去开个伪娘的amsr,也能框框忽悠大哥打钱。
小黄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如珠玉落盘。
可就当他念到“恳请天恩”四个字时,御座上的郭博,眼皮忽然动了动。
下一刻——
“砰!”
一只青瓷茶盏从御案上被扫落,狠狠砸在殿下地毯上!
顿时瓷片四溅,这要是张永春看见都得心疼死!
这可不是密胺树脂的,这是真的青瓷啊!
一片碎瓷擦着小黄门脸颊飞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黄门浑身一颤,诵读声戛然而止,却不敢跪下去,也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只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大周律令,不得天恩,不得随便谢罪。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香炉里青烟依旧袅袅上升,伴随着郭博那张脸上的铁青。
许久,郭博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殿下那个满脸是血、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小黄门,又看了眼地上那摊茶渍和碎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念了。”
小黄门如蒙大赦,这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郭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揉了揉额头。
难道是父亲的风疾遗传给了自己么,怎么脑袋这么疼,而且一阵阵的发晕呢。
明明太医说了自己没事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起来吧。”
小黄门战战兢兢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郭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
“这陈州知府熊禄可真能干啊。
光从冬月到腊月,如今又到正月,整整三个月了,日日上表请赏!
今日‘剿匪有功’,明日‘赈济有方’,后日又是‘教化得宜’。
怎么,莫非朕这大周的天下,就他一个知府在做事?
就他一个人立功?”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真当朕是聋子瞎子,不知道陈州如今是什么光景?
那里百姓不易子而食已经是朕呕心沥血之功了,他还治理有方。
他治理了个什么!”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郭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黄门身上。
小黄门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混着冷汗往下淌,模样凄惨。
可他依旧挺直站着,不敢有丝毫失仪。
郭博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叹了口气。
“你下去吧。”
他声音缓和了些。
“换个人来读。你……去光禄寺领一碗热酪,暖暖身子,再找太医看看伤。”
小黄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感激,随即又深深伏地:
“谢……谢陛下恩赏!”
当然,他肯定不会真的去光禄寺,一般这一碗热酪会被宫内司给他折成五百文。
嗯,光禄寺的定价,一碗热酪六两银子。
他爬起来,倒退着退出殿外,脚步还有些踉跄。
很快,又一名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跪下,捧起地上那摞奏本中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
“臣北路县男、河北道黜置大使张永春,谨奏……”
郭博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张永春”三个字,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北路县子进京了?”
随后,他打断诵读,开口问道。
小黄门连忙放下奏本,躬身回道:
“回陛下,张将军昨日申时便已入京,也宿于御赐皇庄内。
前些日子便递了请恩奏疏,刚刚才经通里斯传上来这便是第一封。”
郭博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若有所思。
他沉默片刻,才道:“继续念。”
小黄门重新捧起奏本,声音在殿内响起:
臣北地黜置大使、河北道县子张永春,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昧死上言于陛下。
臣自受命离京,衔命镇抚北地以来,夙夜忧惕,恒恐才薄能鲜,有负陛下知遇之隆、托寄之重。
每旦视事,裁决北地军民庶务,心思未尝稍离京阙,念陛下宵衣旰食,忧勤天下,辄不敢有丝毫懈怠。
幸赖陛下天恩如海,德被四海,臣于北地,沐浴皇恩之泽。
故所至之处,诸司官吏皆恪遵法度,同心戮力,佐臣料理边务,方得稍安厥职。
今臣幸毕北地之任,奉诏归京受书,心愈惶惧:念臣功绩未彰,履历尚浅,遽返阙廷,恐有冒渎天威之罪。
然君命如山,臣不敢违,谨怀虔诚之心,恭请陛下圣鉴,许臣入觐,面陈北地事宜。
又,臣在北地,每宣陛下德音,抚慰百姓,北地之民感怀陛下仁政,咸愿以家藏之物上献天阙,以表感恩之诚。
臣不敢私受,已将所献之物悉数收存,今随奏携至,谨具清单,恭呈陛下,伏乞陛下查收入库。
臣入京以来,深畏礼法,未敢出私宅寸步,惟退居师氏之第,温习典章,静候圣谕。若陛下垂念北地之事,欲召臣垂询,伏乞陛下颁下圣旨,臣当即时洁身焚香,趋赴宫阙,恭听陛下训示。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再拜以闻。
伏乞天鉴,臣永春再拜谨奏
臣张永春顿首顿首
天贵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上
郭博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淡,随着诵读继续,越来越深。
等到小黄门读完最后一句“伏乞天鉴,臣永春再拜谨奏”,郭博已经抚掌笑了起来。
“这小子……”
他摇头失笑。
“倒是还有些为臣之道。
还知道上书于朕陈情,知道说几句好听的。”
别说,这家伙还真有些文采,这玩意写的和翰林学士有一拼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又问:
“这张永春送来的东西……可有礼单?”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连忙躬身:
“回陛下,礼单便附在奏本后页。”
郭博一愣,随即又笑了:
“到底是北地来的,有些粗野,不懂规矩。
礼单该另附一册,哪有直接写在奏本后面的?不过……”
他顿了顿,摆摆手:
“罢了,谅他一片赤诚,又是个武夫,不讲究这些细枝末节。
念吧,让朕听听,他都送了些什么。”
小黄门连忙翻到奏本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臣谨献:金丝银挂一百担,雷光锦三百匹,翠玉玛瑙灯八十盏,墨玉琉璃屏风一架,金龙绕月床一副,碧藕龙首杯盏四十套,福州紫菜五十团,北地竹荪一斗,白玉银耳二十朵,锦良罗五十乘……”
他每念一样,郭博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哎呀,都是我的钱啊。
等到念到“金龙绕月床”、“碧藕龙首杯盏”这些明显逾制的东西时,郭博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这张永春……真是不懂规矩!”
他抚掌笑道,眼中却满是愉悦。
哎呀,太好了,发了。
“这进贡之物,若有龙纹之饰,按制需经礼部查勘,记录在册,方能上供。他倒好,直接送来了!
还‘金龙绕月床’、‘碧藕龙首杯盏’……朕若是拿出去赏赐百官,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他摇摇头,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
“罢,罢,罢。
既然送来了,朕只好……自己收下了。”
算了,苦一苦朕吧。
我真是为了江山操碎了心啊。
一旁的老太监连忙赔笑:
“陛下圣明。
张将军一片赤诚,虽不合制,其心可嘉。”
郭博笑着点头,又问:“这些东西,可都收入库中了?”
“回陛下,昨日张将军一送 入宫,便已悉数入库,造册封存。”
“好。”
郭博满意地颔首,重新坐回御座,沉吟片刻,道:
“既然如此……那便传旨吧。”
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齐齐躬身。
郭博缓缓道:
“明日大朝,让张卿戎衣上殿,位列武朝班内。
另,命下郎去取了京里东城都统的令旗、印信,一并送到张卿居所。”
小黄门连忙应道:“是!”
他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小心问道:
“陛下,张将军而今……不过冠冕之年,便执东城都统令旗,是否……不合祖制?”
大周惯例,京畿防务分置四城都统,皆需有十年以上军功、五年以上京任职历者方能出任。
张永春年不过二十,入京才第二日,这任命实在太破格了。
虽然他有这个职位,但是那就是虚的。
但这一给,可就成真了啊!
郭博闻言,却只是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淡淡道:
“那又如何?”
“反正……那就是个摆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东城都统的兵,早被兵部调去西山大营了。
如今东城防务,实际是殿前司的人在管。那令旗、印信,不过是个空壳子。”
他看着小黄门不解的眼神,笑了笑:
“既然是个空壳子,不妨赏给他。
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安了某些人的心。”
小黄门恍然大悟,连忙深深一躬:
“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传旨!”
“去吧。”
小黄门倒退着退出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郭博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他忽然轻声自语:
“张永春……朕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汴京城里,翻出什么浪来。”
过了一个时辰后,一封信送到了沐亭的宰相府。
书房里,沐亭披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在灯下读书。
别看老头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比郭博看着精神多了。
老管家轻轻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放在书案上,低声道:
“相爷,宫里送出来的。”
沐亭放下书,拆开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未干。
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看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蔓延开来,将那几行字吞噬成灰烬。
沐亭静静看着纸灰飘落,才缓缓开口:
“去,告诉城门官。”
老管家躬身:“是。”
“从即刻起,”
沐亭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
“所有入京呈报陈州之事的快马……不需再拦。”
老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依旧垂首:
“是。”
“另,命驿馆内那些‘病’了的驿官……”
沐亭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尽数‘痊愈’吧。该递的奏本,该传的消息,都放出去。”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老管家深深一躬,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沐亭一人。
他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却不再看,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变幻。
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陈州啊,陈州。”
“张将军啊,望你来世勤谨些。
不要入京了吧!”
当然,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下辈子,聪明点!
别惹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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